封面新闻记者 车家竹

01:00

6月26日,大渡河上游,两河交汇处的峡谷中,一道巨型屏障正式“上岗”。随着闸门开启,河水涌入引水系统,地下厂房的机组开始转动:双江口水电站并网发电了。

它有多高?315米。这大概相当于在峡谷里立起一座超过100层楼高的“山”。而它的核心,竟是用土和石头一层层堆起来的。为了垒起这个高度,几代水电人花了半个多世纪。真正让工程师们夜不能寐的,还不只是“垒高”。

30年

论证找一个好坝址

大渡河的水很急,坡降陡,藏着巨大的能量。

1977年,水利电力部一纸急件,开启了大渡河干流系统性规划。中国电建成都勘测设计研究院(以下简称“成都院”)勘探队员在上世纪50年代的第一次涉足就“盯”上了这条河,想找个地方修一座“龙头水库”,把上游的水管住,让下游十几个梯级电站都能多发电。

一开始看中的是“独松”坝址。但问题很大,水库一蓄水,金川县城要被淹。方案搁置,一放就是二十年。2003年,成都院的设计师们重返大渡河。他们往独松上游走,在足木足河与绰斯甲河交汇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新可能。那里河谷狭窄,两岸山体雄厚,修高坝的条件极好。

问题只有一个:受地形所限,要想水库发挥调节作用,坝高必须突破300米。而当时全世界建成运行的300米级土石坝,仅有一座。“没有经验,就自己创造经验。”设计师们没有退路。

他们为蓄水位是2510米还是2500米,“争”了很久。10米之差,背后是数亿投资、大片淹没区,还有一座史无前例高坝的安全底线。最终,定在2500米,坝高315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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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江口库区

2015年,工程正式获批。此时距离第一代勘探队员走进峡谷,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

315米

“在摇晃的高脚杯上垒巨石”

315米的土石坝,本质上是一座用石头和泥土堆起来的山。要在峡谷里“堆”这么一座山,难在哪?

双江口的施工条件被工程师们概括为“七高二发育”:高海拔、高寒、高地震烈度、高坝、高地应力、高陡边坡、高流速,外加危岩体和岩爆发育。有人打了比方——在摇晃的高脚杯上垒巨石

大坝要填4750万立方米料。石头不够怎么办?工程师把目光投向了前期挖洞挖出来的渣料——洞渣、边坡渣,原本是废料,经过筛选、制备、重新设计坝体分区,硬是“变废为宝”,让大坝提前两年开始填筑。

冬天是另一道坎。海拔2200米以上,年均气温不到10摄氏度,心墙土料一冻就废。他们在上游围堰上搭起一座长190米、宽106米的白色气膜仓,像给土料盖了座巨大的“暖棚”,一次能存10万立方米。坝面上还架了定日镜,把阳光反射到心墙区域,让土料温度提高5度以上。

地底下也不太平。地下厂房埋深四五百米,岩石被压得像绷紧的弹簧,一开挖就猛地弹开,碎石乱飞,这叫岩爆,工人们管它叫“工地幽灵”。为了制服岩爆,他们在地下布设了微震监测网,像做CT一样实时监听岩体内部的破裂信号,把预警时间提前到72小时。同时摸索出一套“七步开挖法”,把岩爆发生频率降了四成。最终,地下厂房围岩最大变形被控制在30毫米以内,这是什么水平?全球领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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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江口大坝

还有一个细节让老地质队员们欣慰:2018年大坝基坑挖到河床基岩时,露出的岩面,和15年前他们仅用7条勘探线预测的剖面,几乎一模一样。

77亿度

还能盘活下游17处发电能力

双江口的官方数据是:总装机200万千瓦,设计年均发电量约77亿度。这相当于每年替代燃煤336万吨,减碳870万吨。

但它更大的价值,在“调节”。有了这座龙头水库,下游大渡河上17个梯级电站的发电能力都将被“盘活”,每年额外增加约66亿度电。汛期来临时,它还能吞下6.63亿立方米的洪水,护住沿岸城镇。生态方面的细节也值得一说。工程专门建了藏式风格的鱼类增殖放流站,已经放流了50万尾鱼苗;取水口采用分层取水技术,避免把底层冷水直接排向下游,减少对河道生态的冲击。

国际大坝委员会的专家来看了之后,对智能建造系统印象深刻。多位院士联合鉴定,认定“300米级特高土石坝关键技术”达到国际领先水平。成都院党委书记、董事长张世殊说了一段话:“自上世纪五十年代起,我们院就在大渡河流域开展普查和勘测。几代人接力,才把这座坝立起来。”

从1977年那张泛黄的规划文件,到今天峡谷中拔地而起的庞然大物,双江口的诞生算不上一个“奇迹”,更准确地说,是一场持续了半个世纪的、踏踏实实的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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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江口泄洪

大渡河依旧在奔流,只是河上多了一道属于这个时代的刻度。

(图片视频均由中国电建成都勘测设计研究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