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两

李巧娥嫁到河西村那年,十八岁,腰身比村口那棵柳树还细。

那时候细是好看。花轿抬进门,盖头一掀,满院子的人都说新娘子眉眼秀气,身段轻盈。婆婆捏了捏她的手,笑着说了句"是个灵巧孩子",转身去灶上张罗席面了,再没多看她一眼。

可到了第二年,这"细"就成了病。

巧娥吃不下东西。不是不想吃,是吃下去胃里就胀,像塞了块湿棉花,晚饭扒拉两口就搁了筷子。婆婆盛了碗鸡汤端到她面前,她喝了两口就摇头,婆婆脸上的笑就淡了。"瘦成这样,怎么生养?"这话没当着她的面说,可她在里屋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也没漏。

第三年,第四年,肚子始终没动静。巧娥的腰身还是柳树那么细,可那细不再叫"秀气"了,村里人改了口,说"那家的媳妇瘦得像根柴火棒子"。婆婆从起初的旁敲侧击,变成端着饭碗叹气。有一回巧娥听见她跟邻居婶子在院里说话,婶子问新媳妇有了没,婆婆压着嗓子说:"喝口风都长不出一两肉,指望什么?"

那天晚上巧娥在被窝里偷偷掉眼泪,不敢出声,怕丈夫听见。她丈夫倒是没说什么,可每次她剩饭的时候,他眼睛里那点东西她也看得懂。

就这么熬到了第五年开春,村里来了个串乡的中医,姓宋,是个驼背的小老头,挎着个磨得发亮的药箱,在村口老槐树下支了个摊子。巧娥他爹从邻村赶过来,拉着姑娘的手说:"去看看,看看又不要钱。"

宋大夫搭了她的脉,搭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又让她张开嘴看了舌苔。然后他往后一靠,靠在槐树粗糙的树干上,慢悠悠地问:"夜里睡不着?手心脚心发烫?月事也不准?"

巧娥点头,眼眶就红了。

宋大夫打开药箱,拿出一包东西,用黄草纸包着,解开,里头是薄薄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干药材,颜色深褐近黑,切面带着一点蜡质的光泽,闻着有股甜丝丝的药气。

"这药叫黄精,"宋大夫拈了一片起来,"你回去,每天拿这么一小片,放在砂锅里煮水,煮到水变成淡酱油色,当茶喝。喝完了把药片捞出来嚼了。连喝三个月,一斤不长,你来找我。"

他顿了顿,又说:"你这叫脾虚。脾管着运化,它没力气了,吃进去的东西就变不成身上的肉。你光着急吃饭没用,得先给它把劲儿提起来。黄精这味药,平补平调,就是干这个的。"

巧娥捧着那包黄精回了家。当天晚上就找了口小砂锅,把一片黄精丢进去,小火煮了大半个时辰。煮出来的水颜色淡淡的,她尝了一口,不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她没舍得倒掉那片黄精,捞出来放在嘴里慢慢嚼,软软的,有点黏牙,像在嚼一块没有糖的蜜饯。

头一个月什么也没变。肚子还是胀,饭量还是那么小,她上秤称了称,一两没长。婆婆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沉。巧娥把那包黄精藏在柜子最里头,每天趁婆婆下地干活了偷偷煮。她没敢去找宋大夫,她怕大夫说"没用了"。

第二个月某天晚上,她坐在灶前添柴火,忽然觉得肚子里咕噜响了一声,不是饿,是一种很松快的动静,像一把锁被拧开了。那天晚饭她破天荒吃了大半碗米饭,居然没胀。她丈夫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可筷子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第三个月,她上秤一称,长了四斤。脸上的颧骨没那么突兀了,腰上摸得到一点软肉了。更让她意外的是,月事来了,上次来是三个月前。

宋大夫后来再路过河西村的时候,巧娥他爹专门等在村口,拉着大夫非要请他喝一碗酒。宋大夫摆手说不喝不喝,笑眯眯地看着巧娥:"长了多少?"

"七斤。"巧娥说,声音里头带着点不好意思的亮堂。

宋大夫点点头,又摇头:"别急着高兴。这东西喝上一年,把底子夯实了才算数。脾这个东西,你慢待了它多少年,就得慢养它多少年。急不得。"

巧娥真就喝了整整一年。天天一片,煮水,嚼掉。后来她婆婆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有天傍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黄精水,放在她床头,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那碗水冒着热气,在暮色里慢慢凉下去,巧娥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

第二年她生了个姑娘,六斤二两,哭声亮堂得像小牛犊。满月那天,婆婆抱着孙女在院子里晒太阳,逢人就说:"你看这胖丫头,胳膊跟藕节似的。"

巧娥坐在屋里,听见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从前细得能一把攥住,如今有肉了,圆润润的,衬着腕子上一只旧银镯,刚刚好合尺寸。

她伸手摸到柜子最里头,把那包还剩几片的黄精拿了出来,拈了一片对着光看。窗外的日头照进来,那褐色的薄片透着蜜一样的光,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不声不响的,好像什么也没做。

可巧娥知道,它做的那些事,比天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