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7月16号上午,发生了一件很蹊跷的事,一方打完不知道打着了谁,另一方吃了大亏打死也不说。
说这事之前,得先交代一下沼田德重这个人的背景。
沼田德重,日本陆军中将,第114师团师团长。他长期参与侵华作战,自1930年代起多次派驻中国战场,先后经历淞沪、徐州、武汉等会战,在日军内部算是熟悉华北战场的军官。
武汉会战期间他的作战被高层记为有功,战死后被追授勋一等旭日大绶章。
1939年调任第114师团长,驻防济南,主要任务就是扫荡鲁西的抗日武装。
1938年11月,聊城沦陷那会儿,沼田还没调过来,屠城的事不是他直接指挥的。
但他1939年到任之后,在鲁西搞的扫荡同样是烧光、杀光、抢光那一套,老百姓把账全算在他头上了。
所以在聊城一带,说起沼田德重这个名字,跟“扫荡”是画等号的。鲁西老百姓听见“114师团”四个字,恨得牙痒。
1939年7月,沼田率师团三千余人分多路对鲁西发动大扫荡。日军一路烧光、杀光、抢光,填埋水井,把所过之处变成无人区。
沼田的想法是把人杀光、房烧光、东西抢光,看你游击队还能往哪藏。
但他漏算了七月的鲁西,青纱帐起来了。
高粱和玉米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钻进去十米就看不见人。外地部队进了这种地方,跟瞎子差不多。
八路军115师东进抗日挺进纵队,鲁西百姓习惯叫“肖华纵队”,此时主力已整编为115师鲁西军区部队。他们早就摸清了沼田的动向,扫荡完了,该往回走了。
撤退路线不难判断。当时公路就那一条,从聊城往东,奔济南方向去。
然而,徒骇河上那座小石桥是必经之路。桥面窄,部队过桥之后必须停下来整理队列,不然散着走不成队伍。军区领导决定,就在这儿打他一下。
任务交给了一个连,不到200人。
伏击没搞什么复杂战术。部队提前摸到桥东,钻进道路两侧的青纱帐里藏着。等日军过桥之后在河滩和路边整队,趁他们最松懈的那一刻动手。
7月16号上午,扫荡收尾阶段,沼田亲率师团本部及直属部队沿公路返回济南,途经聊城。过桥的是前卫部队和师团本部直属队,一个三千余人的行军纵队拉开来有好几公里长,不可能全挤在桥头。但过桥的这部分,刚好就是指挥中枢和护卫力量。
枪突然就响了。
手榴弹、机枪、步枪,同时从路两侧的高粱地里打出来。日军毫无防备,当场被打乱了套。过桥的部队正挤在一起整队,没展开战斗队形,这一阵密集火力打过去,伤亡成片成片地倒。整个队伍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战斗打了大概一顿饭的功夫,半小时左右。伏击部队打完就撤,钻进青纱帐,几转几拐,消失在高粱地里。等日军后续部队反应过来组织反击,对面早没人了。
日军事后只能判断是"鲁西地区八路军游击队"所为,但始终没弄清具体是哪支部队,多少人,从哪来,往哪去了。
清点伤亡:二百多人倒在了桥头。
更麻烦的是,沼田德重本人胸部和腹部中弹,贯通伤。随队军医只能做简单处理,人赶紧往济南陆军医院送。
然而,即便是伤情一度稳定住了,但那时候的医疗条件,加上路上折腾,伤口感染了,引发败血症。撑了不到一个月,1939年8月12号,沼田德重死在济南,52岁。
沼田德重是八路军在整个敌后抗战中击毙的唯一一名在职日军师团中将,这个战果的分量不用多说。
但奇怪的事从这儿开始了。
沼田德重的死,日本当时的报刊一个字没报。日军内部的记录含含糊糊写了四个字:“聊城东,战病死。”
什么叫战病死?
中枪死的叫战伤死,自己得病的叫病死。日军愣是编了个模棱两可的说法,把战和病拼在一起,既不说被谁打的,也不说在哪出的事。
八路军这边呢?也没动静。
不是不想报功,是真不知道。伏击打完,这个连就转移了。任务完成,撤得干脆利落,根本没时间打扫战场统计战果。
他们只知道打了日军一个措手不及,杀伤不少,至于打死了谁、伤着了谁,一概不清楚。连队随后编入其他部队,编制变了,人散了,这条信息就这么断了。
所以出现了这么个情况:一方刻意掩盖,一方根本不知道打着了谁。
日军为什么要掩盖?
不难理解。第114师团在鲁西干的那些事太脏了,老百姓恨之入骨。
如果消息传出去,一支扫荡部队在回程途中被伏击,带队的师团长叫人打死了,军心会崩,整个华北占领区的所谓“治安”神话也得塌。
师团长在占领区遭游击伏击身亡,传出去会动摇华北驻军的威信,所以军部的选择很干脆,封锁消息,内部含糊记录,对外只字不提。
八路军这边为什么不报功?
原因更简单:不知道。那个年代没手机没电台,伏击部队打完走了,没人去核查战果。二百来个战士大概率根本不晓得自己那一排枪打出去,放倒了一个日本中将。
这件事就这么沉下去了。一沉就是好几十年。
上世纪70年代末,北京军区的两位战史研究员张子申和薛春德,在系统整理日军阵亡将领档案时,发现了沼田德重“战病死”的疑点,一个中将死了,怎么死得这么含糊?
此后多年,两人持续梳理敌伪史料,追查这条线索。
2005年,相关研究成果正式成书出版。消息传回聊城后,当地党史、文史专家又耗时数年实地走访、核对档案,才完整还原了这场伏击的全貌。
一个连,不到200人。伏击了过桥的日军前卫和师团本部。打死一个中将。然后一边故意不说,一边压根不知道。
这事听着挺荒诞,那二百多个趴在青纱帐里的战士,打完枪就撤了,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这场伏击意味着什么。
只有极少数人,在几十年后文史部门走访时,才听说当年的战果。他们不是没有战果,是战果大到对方都不敢承认。
沼田德重死后,第114师团换了师团长继续驻防济南,继续扫荡。
1939年7月底,该师团即在华北撤销编制,官兵复员归国。
1944年日军在山西重新组建了同番号师团,与此前部队无直接延续关系。
沼田本人被追晋为陆军大将,但这个追晋日本国内也没大张旗鼓宣传,师团长在占领区遭游击伏击身亡,传出去会动摇华北驻军的威信,军部只能冷处理,不好往英雄谱上放。
二百人敢伏击数千人的队伍,听着像找死。但七月的青纱帐里,二百人藏进去就像一把针撒进棉花堆,你根本找不着。
打完就跑,不恋战,这是游击战最朴素也最管用的打法。伏击是精心策划的,提前摸清撤退路线,选好桥头伏击点,隐蔽设伏每一步都是按计划来的。
但打死一个中将,那是谁也没料到的结果。
还有一个细节是沼田从济南出发的时候带着三千余人,扫荡完了往回走,部队状态跟出发时完全两样。走了一路,烧了一路,打了一路,人疲了,警惕性也松了。
再加上快回济南了,心理上觉得自己地盘,能出什么事。结果在最不该出事的地方出了事。
那二百来个战士不知道对面有个中将。他们接到的命令估计特简单:去桥头打一下,打完就撤。
战争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按命令打了一场普通伏击,结果这一下打出了整个抗战期间都没几支部队干成的战果。
从伏击到确认战果,用了几十年。从确认到现在,又过了几十年。当年趴在青纱帐里的战士们,应该一个都不在了。他们走的时候,多半还是带着“我们就是个普通连队”的想法走的。
但那个普通连队,在那个七月,干了一件大事。只是有些事,知道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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