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北柳府的农民担心，一座规划中的600兆瓦液化天然气发电厂，可能加剧当地本已反复出现的缺水问题，并带来空气污染。这一项目是当地社区持续18年抗争的最新一章。此前，这一开发计划曾以燃煤电站形式推进，后在社区反对下受阻。如今，居民仍以环境和健康风险为由继续提出质疑。
反对者还质疑，这座电厂是否真的有必要建设。泰国现有发电能力已经过剩，继续扩张液化天然气基础设施，可能加深对化石燃料的依赖，并拖慢向可再生能源转型的进程。泰国帕侬沙拉堪——12月的一个下午，素普特·洪春提和妻子正在照料家里的12棵榴莲树。素普特向记者展示了他自制的灌溉系统：一组从附近扬登运河引水的管道。
素普特说，这些榴莲树已进入第四年，如果能活下来，应该会在2026年晚些时候结果并可采收。“去年，我们每天只能给榴莲树浇15分钟水。”素普特说。他在北柳府帕侬沙拉堪县还种植木薯、水稻、李子、橡胶和红毛丹。“这点水勉强够它们活着。”距离素普特这片8公顷农场约3公里处，是304工业园区。园区内有电子、汽车和食品加工厂，还有一座生物质发电站。
规划中的600兆瓦布拉帕发电厂也将建在这里。但像素普特这样的当地居民担心，这座液化天然气设施会加剧北柳府工业扩张带来的缺水和空气污染问题。根据该项目2021年的环境影响评估报告，布拉帕电厂每天最多需要12000立方米用水。按2024年的一项研究测算，这相当于北柳府约49000名居民的日用水量。世界资源研究所“水道水风险地图集”显示，帕侬沙拉堪县本就面临“中高”干旱风险。
2019年和2020年，泰国经历了近年来最严重的干旱之一，全国约133000公顷农田受影响，损失估计达98亿泰铢，约合3.01亿美元。反对布拉帕项目的社区组织“北柳再赋能网络”负责人甘·塔提亚坤说，在北柳府，省级部门当时甚至已经没有足够的原水供应农田和工厂。
“他们不得不切断供水——就是没有足够的水了。”甘对《Mongabay》说。在今年预计将出现超级厄尔尼诺现象之前，泰国农业部长素里亚·庄龙琅集曾建议农民改种“生长期较短、需水较少的作物”，并承诺通过监测厄尔尼诺、协助调整种植时间、转移牲畜等方式支持农民。在这种长期缺水的背景下，北柳府一些农民担心，新建液化天然气电厂会把他们推向更危险的边缘。
“如果他们建布拉帕电厂，我们会失去太多水。”管理北柳府一个有机农业合作组织的纳塔万·汉迪说，“剩下的水就不够其他人用了。”《Mongabay》曾多次向布拉帕电厂开发商海湾能源开发公司和国家电力供应公司发出采访请求，并提交详细问题清单，但双方均未回应。负责水资源管理的关键政府机构之一——泰国皇家灌溉局——也未回复置评请求。
北柳府以芒果闻名，是农业重镇，但也在持续工业化。2024年，在覆盖北柳、春武里和罗勇三府、位于曼谷东南方向的东部经济走廊这一特殊经济区框架下，北柳府新开设了65家工厂。北柳府各地农民依赖长231公里的邦巴功河及其运河网络维持生产。河水流入塔叻运河，再分成拉博姆、西亚德和扬登3条较小支渠。
在帕侬沙拉堪，老旧木桥横跨运河和由运河开挖出的灌溉堤渠。包括素普特在内的许多农民都位于304工业园区下游。根据布拉帕电厂的环评报告，园区可在每年7月至10月从拉博姆运河取水；如果发生缺水，政府可下令其停止取水。当地农民告诉《Mongabay》，一旦供水紧张，可用水往往先到工业园区，剩下的水才会慢慢流到他们这里，而他们几乎没有申诉空间。
民间组织“邦巴功之友”的数据显示，过去20年里，塔叻子流域工业用水增长超过10倍，2024年已达每年5000万立方米。该子流域当年总用水量超过8.17亿立方米，高于其年均不足7.54亿立方米的估算承载能力。该组织预计，到2034年，用水需求将超过9.19亿立方米，届时必须开辟新的水源，才能支撑不断增长的需求。
但替代水源未必容易获得。布拉帕电厂环评报告称，开发商将建设一座可储水46055立方米的蓄水池，但这只够电厂在最大用水量下维持约4天。环评报告还称，如果在缺水期间无法获得足够水源，电厂将减产或停机，并考虑提高用水效率。
304工业园区下游50公里处还有一座灌溉水坝——西亚德水库。但“邦巴功之友”汇总的数据显示，在2019年至2025年的7年中，有6年该水库水位跌破应急储备线。该组织表示，这“表明塔叻运河子流域的用水量正在迅速增加”。根据布拉帕电厂环评报告，这座新的液化天然气电厂将由工业供水公司供水。该公司是国家电力供应公司的子公司，而后者正是布拉帕项目的开发商之一。
社区组织者甘说，他担心布拉帕电厂新增的用水需求，会进一步加剧缺水，而在他看来，农民已经承受了不成比例的影响。在成为布拉帕发电厂之前，这一项目名为考欣颂发电站，原计划建设为一座600兆瓦燃煤电厂，后因当地反对而搁置。甘说，社区的抗争策略借鉴了反对南邦府湄莫发电厂的人们。
“我们看到了那里的健康、水资源、农业和社区受到的影响。”甘说，“我们不希望煤电把这些问题带到我们的社区。”2009年，燃煤电厂项目的环境影响评估获批后，社区转向国家卫生委员会办公室。这一政府机构的职责之一，是在社区健康可能受到政策影响时，协助社区自行开展“社区健康影响评估”。
社区的研究认为，项目带来的健康影响比环评报告所指出的更广泛，不仅涉及健康，还会影响水资源、粮食安全和生计。环境影响评估由开发商主导实施，本就不以深入审视公共健康为主要目的。2012年，泰国自然资源与环境政策和规划办公室收到这份社区健康影响评估后，撤销了对2009年环评报告的批准，并要求开发商补交一份关于公共健康影响的研究，即环境与健康影响评估。
2012年至2017年间，自然资源与环境政策和规划办公室先后否决了开发商国家电力供应公司和双A公司提交的4份环境与健康影响评估。彼时，这一电厂项目似乎已走到尽头。但项目很快又获得转机。2019年，国家电力供应公司申请将燃料从煤改为液化天然气。次年，泰国大型企业集团之一海湾开发公司购入该项目35%的股份。2021年1月，自然资源与环境政策和规划办公室批准了这座如今名为布拉帕发电厂的新环评报告。
甘说，社区在2021年环评获批前，缺乏足够信息，无法有效提出异议。2025年10月15日，也就是这份环评5年有效期届满前3个月，能源监管委员会批准了该项目许可。活动人士称，这一天恰好比委员会原定与社区成员会面、听取其申诉的时间早了一周。
作为回应，约30名“北柳再赋能网络”成员徒步约125公里前往曼谷，向国家能源政策委员会递交请愿书，反对该电厂项目。“我们从北柳走到曼谷，走了6天，因为我知道这个项目已经18年了，那时它还打算建成燃煤电厂。”29岁的农民皮姆吉·拉卡钦吉特在递交请愿书现场对《Mongabay》说。
项目宣布时，皮姆吉还只是个孩子。但她说，自己之所以参加这次徒步，是因为开发商没有认真听取社区对水资源和空气污染的担忧。“几乎每一年，北柳府的农民都会被政府告知停止农业生产，因为缺水。”她说，“布拉帕项目是一座化石燃料电厂，所以这些影响会更严重，这就是我们必须反对它的原因。”
农民担心的不只是水。素普特说，自304工业园区内以生物质为燃料的国家电厂3号机组投运后，空气污染明显加重。“我的树上都覆盖着细灰尘，所以我担心这会影响农场，也影响我的健康，尤其是呼吸。”他说。根据2024年的一项研究，泰国空气污染每年估计导致32200人过早死亡。
不过，布拉帕电厂的环评报告称，项目将在厂址周边5公里范围内开展多种环境监测，并将考欣颂、库艾米和戈卡农3个分区划定为环境敏感区域。甘在网上分享的泰国农业与合作社部数据显示，按2024年价格计算，这一区域内约有1970
0公顷农田，农作物年产值超过3500万美元。
管理有机农产品合作组织的纳塔万告诉《Mongabay》，10年前，她所在合作组织的芒果种植面积约相当于11200公顷，如今只剩2720公顷。她说，由于空气污染加重、干旱恶化，农民已经砍掉了许多果树。
社区活动人士也很清楚，海湾集团作为泰国最大的企业集团之一，曾以诽谤为由起诉多名批评者。“我们都必须小心。”甘说。电厂规划中的输电线路走廊长14公里、宽60米，也引发了泰国发电局与北柳府至少62名利益相关方之间的土地纠纷。甘说，其中一些人已在罗勇府和曼谷的法院对泰国发电局提起上诉。
“我们将不能种任何可能影响电线杆的东西——不能种桉树、不能种香蕉、也不能种胡椒。”卷入纠纷的农民占良说。泰国发电局一名发言人对《Mongabay》表示，谈判仍在进行中。反对布拉帕项目的人还指出，泰国电力本就过剩，因此新电厂并无必要。政府数据显示，今年4月，泰国全国用电峰值为36759兆瓦，而全国可用装机容量为53257兆瓦。
尽管储备充足，政府仍在推进建设第三座液化天然气接收站的计划，尽管进口量预计不会超过现有两座接收站的年处理能力。北柳
府目前已有30多座发电厂。去年，出于对电力过剩的担忧，当局已将布拉帕电厂的投产时间从2027年推迟到2029年。泰国的天然气使用同样伴随环境代价。能源与清洁空气研究中心指出，天然气电厂会排放大量有毒空气污染物，包括氮氧化物、二氧化硫以及粒径小于2.5微米的细颗粒物，即PM2.5。
泰国将天然气视为向可再生能源转型过程中的“过渡燃料”。目前，天然气占该国能源结构的65.5%，政府计划到2037年将这一比例降至41%。但能源智库“安伯”的分析师林·范警告说，继续扩张液化天然气基础设施，可能把泰国锁定在对化石燃料的依赖中，并拖慢绿色转型。
他说：“更快转向可再生能源，能为泰国民众带来更强的长期安全性、更低的成本和更好的可持续性。”在帕侬沙拉堪县，许多农民仍在追问，为什么还要再建一座液化天然气电厂。“从我们开始这场抗争到现在，已经18年了。”甘说，“我们一直在努力让政府看到，天然气带来的问题对我们来说就是问题，这些问题一个都没有消失，那为什么还要建这座新电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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