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2026年,国内的街头巷尾发生了一件看似不起眼、实则触及千家万户的大事——老旧多层住宅的加装电梯工程被强行按下了快进键。
这笔原先只能靠邻里间挨家挨户凑钱、吵得不可开交的糊涂账,如今正式被国家发展改革委和财政部纳入了大规模设备更新的顶层设计中。
各地收到了明确的政策指令与丰厚的资金弹药,从9层以下补贴10万,到19层以上直补20万,真金白银的分档补贴彻底解决了启动难的死局。
我们把时间线拉长来看,过去多年这类改造之所以寸步难行,根源恰恰在于社区内部极为复杂的利益环境与时代变迁。现在房地产面临关键转型期,过去大拆大建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人们对增量住房的购买需求、开发商的开发速度都在降低,存量房的重要性越来越高。有一句话说得很现实,很多人从现在开始,可能一辈子就只会住在一个小区里了。
以前人们觉得房子会一直升值,对小区不满意可以卖了换房。但2022年以来楼市走下坡路,二手房去化率大大下降,不管是老房子还是次新房,流通都很困难,很多人只能一直住在现有的小区里。
这时候要解决的就不只是小区改造的问题,还要摸索出一套好的治理体系。中国用很短的时间完成了大规模城市化,大量人口聚集到城市小区里,而城市小区的社会基础是陌生人社区,人们原子化程度高,彼此陌生不信任,很难建立公共秩序。
未来人们的居住预期变了,这种公共秩序的重要性会越来越高,直接影响居住体验,也决定了人们能不能共同改善居住空间、达成共识。既然难以搬离,给“老破小”加装电梯及翻新公共设施就成了刚需,但曾经缺乏资金支持的民间力量根本无力承担这种损耗。
国外很多房子过了几十上百年,还是很坚固有韵味,国内八九十年代建的房子,现在就已经被归为老破小了,不只是外观旧,电梯、消防、上下水管这些公共设施也很容易出问题。上海大学一位研究社区的老师,2010年左右在香港读博时做过美孚新村的田野调查。
美孚新村是香港第一个大规模中产小区,六七十年代落成,到2010年已经有四五十年历史,看起来却特别新,管理井井有条,很少出重大安全事故。国内的房地产开发很多经验都是从香港学来的,最后小区老化速度却快很多。
首先是建筑质量的问题,国内房地产开发速度快、规模大,不少开发商为了节省成本偷工减料,用品质差的材料,房子的使用寿命自然就短。再加上国内小区居住人口多,设施使用频率高,坏得也更快。
但最核心的问题,还是缺乏成熟的维护管理体系。住宅小区的每套系统怎么保养、什么时候中修大修,建筑标准里都有明确规定,但这套体系很难落地。
很多业主意识不到公共设施维护是自己的事,总觉得没出事就行,出了事有政府兜底。就算有维护的意识,大部分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很多小区有大笔公共维修基金,但人们不知道怎么取用。就算知道流程,也很难组建业委会,说服三分之二以上的业主同意动用资金。
中国人普遍没有太强的公共意识,觉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电梯坏在别的楼,就觉得和自己没关系。长期下来就形成恶性循环,小区状态越来越差,对生活品质有要求的高收入人群陆续搬走,最后就剩下核心地段没人管的老破小。
很多人认为,依靠业主筹钱去修补或者加装电梯根本是个伪命题,邻里间哪怕是最微小的利益触碰都会引发地震。
这个小区叫中央花园,是成都最早的商品房片区,名字听起来像新小区,其实是1997年开建、1998年交房的,属于当年的五大花园片区,在成都西边,围绕清水河建的。
是很大的商品房片区,每个小区还分一期二期、精装期,光中央花园二期就有七十多栋小高层,还有十三栋临河别墅,当年算是很高端的项目。
但当年这片还属于双流县主导开发,城市规划没跟上,建筑标准也不严格,只盖了看起来不错的复式、跃层、别墅,和后来的城市发展不匹配。小区密度其实不高,容积率只有2.0左右,有绿地,小区里就能到清水河边散步,如果维护到位,居住感应该很好。
问题是小区十几年没有业委会,物业运营也不完善,慢慢就劣化了。租户越来越多,大户型被打隔断,甚至有人拆承重墙,原本设计的地下车库,因为物业不管,慢慢被改造成商铺,越来越多。
进了小区就像进了城中村,完全没有小区的感觉,和外面的街道没区别,里面卖什么的都有,水果摊、烧烤店、美甲店、洗车店、火锅店、麻将馆、快递点、垃圾回收站应有尽有。做美甲的女孩说三个多礼拜没出过小区,一站式什么都能解决。
但对于原本买房想住花园的业主来说,居住体验就特别差,到处是私搭的棚子、垃圾。商用的垃圾量比住宅大很多,烧烤店的垃圾经常把垃圾桶塞满,垃圾费怎么收、谁来清运都成问题,外来的电动车、外卖车随便进,安全也没保障。
小区最早的业主很多是当年的有钱人,买了房没住,有很多空房子二十多年没人住过,之前清理空房的时候,甚至发现过制毒团伙住在里面。小区也有外墙脱落之类的问题,但都没到危及生命的程度,核心矛盾是管理混乱。
业委会代表说,看邻居私搭的棚子不顺眼,想拆根本不可能,碰邻居一点利益都不行。面对各地被要求加装电梯的硬性任务,如果单靠这种松散的自治,工程连图纸审批那一关都过不去。
业委会这个东西诞生时间不长,是九十年代末住房商品化之后,北京上海广州等大城市的第一批商品房小区落成后才出现的。
当年北京第一批业委会主任,已经形成了业主自治的小圈子,其中有个老北京,小时候在职工住宅区长大,2001年买了人生第一套商品房,是一两百平的复式。
当时算高档小区,有游泳池、会所、保安、门禁,本来以为一步登天住上了好房子,结果进去之后全是鸡毛蒜皮的利益冲突。
后来物业公司要涨停车费,引发了群体性事件,当时小区成立了物业管理委员会,就是业委会的前身,管委会主任带着业主跟物业抗争,把车停在小区道路上堵住出口。
小区里住了很多外籍人士,还有大使馆的大使,大使没法出门上班惊动了外交部,最后多部门施压才把事平息下去。那个时候是中国物业纠纷集中爆发的阶段,很多小区的业委会都是在跟物业抗争的背景下成立的,人们交流最多的就是怎么跟物业公司斗争的经验。
后来很多研究者、民政部门搞社区建设的工作人员,都注意到了业委会给小区治理带来的新变量,业主自治是公共自治体系,需要公共参与、公共决策的专业知识,人们对这个模式抱有很大的期望。当时刚从单位制时代过渡到住房私有化的商品房时代,所有人都没有经验。
不管是从农村进城的,还是从老职工住宅区搬到商品房的住户,都不知道怎么跟邻居相处、怎么管理小区,政府也不知道怎么应对,基层治理资源不足,人们都在观望业委会主导的业主自治,能不能摸索出有效的自我管理模式。
但做了几年之后,最早的那批业委会主任大多都销声匿迹了,这个圈子也慢慢散了。业主自治太依赖业委会主任和核心成员的奉献精神,还要有极强的协调能力,要跟不同阶层、不同年龄、不同职业的业主打交道,说服业主出来投票、参与活动,难度特别大。
其实,关于老破小改造中意见难统一的争论一直没断过,之前网上就有一个观点认为这种自发组织很容易陷入瘫痪。
最高光的时候接受过白岩松的采访,还上过新闻联播,影响力特别大。搬到小区遇到治理问题之后,觉得小区正好是自己实践理想抱负的最好平台。
最早有业委会主任提出过打造和谐社区、居住改变中国的口号,后来这些口号被使用得特别多,只是含义发生了不少变化。当选业委会主任后,首先就明确了业委会和物业不该走对立抗争的路线。
还有个很重要的任务,现在看可能有点精英视角,但在当时那个年代,就是要训练小区业主参与公共事务。做了很多相关策划,包括办邻居节、推顺风车项目,都是能帮业主快速熟悉、建立信任的方式,理念引自国外的社区互助精神,在社会工作领域其实已经有很多实践。
但也发现,业主公共意识的训练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一旦遇到关乎切身利益、诉求不一致没法达成共识的事,就会冒出各种矛盾,中间还夹杂着大量价值观冲突,最后只能辞职。
当时北京的业委会主任,基本干满一届就辞职,或者中途被迫下台的特别多。一旦出现利益冲突,小区很容易分成不同派系互相指责,一方说另一方贪污,另一方说对方违规,最后闹得一地鸡毛。
很多小区业委会成立之后,能正常持续稳定运作的其实并不多,这个结论是有研究者的调研数据支撑的。没有官方主导的加装电梯规划,资本的趁虚而入只会让小区的利益争夺雪上加霜。
接下来几年很可能是物业纠纷集中爆发的阶段,以前人们觉得物业只是块小蛋糕,现在房地产行情下行,很多公司发现物业是现金流非常充沛的有利可图的市场,行业兼并重组越来越厉害。
恒大缺钱的时候,就直接从恒大物业抽钱,物业费加上公共收益,这笔稳定的收入在房地产没有太大发展前景的背景下,会吸引越来越多的资本入场。但另一方面,业主这边对小区治理机制的需求还没完全跟上。
之前有组调研数据,北京只有20%到30%的老旧小区居民会交物业费,其他人只交卫生费,很多人根本感受不到物业的存在。国内很多城市的小区都没有业委会,覆盖率最高的是上海,大概90%多的小区都有业委会,其他城市在这方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就算成立了业委会,现在普遍也存在权责严重不对等的问题。正是看透了这些内耗阻碍了加装电梯等工程落地,如今单打独斗的时代彻底翻篇,官方行政资金的强势介入与基层下沉成了终极解法。
现在很多基层政府在推动业委会成立,要做的是红色物业体系,宁波一个社区主任说,该主任上任之后花了一两年推动辖区里几个小区成立业委会。
会多方搜集适合当业委会委员的候选人资料,从开发商那里拿业主资料,看业主在小区群里的发言表现,还要一个一个面试,最后要达到的目标是业委会成员一半以上是党员,实现党建引领。
这和零几年业委会刚兴起的时候完全不一样,那时候街道、社区这些基层组织,其实是想把小区治理这个包袱甩出去。现在很明显能看到政府在加大社区这块的投入,疫情这几年,不管是街道还是消防、社保这些部门,都发现社区是很好用的工具。
社区工作人员、居委会、业委会对小区业主的情况非常了解,让相关人员做上门排查消防隐患、居民经济调查这些工作,效率非常高,数据也更准确。
各个部门纷纷把指标任务下派到基层,必然要求投入更多资源,也说明国家权力现在下沉得更明显了,这也给业委会的业主自治带来了新的变量。
以前小区治理是三驾马车,物业公司是市场主体,业委会是业主自治主体,居委会是居民自治组织,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政府在基层的代表,上面是社区。早年北京、上海有些强势的业委会,居委会到小区拉横幅搞活动,都要先征得业委会同意,还因此产生过不少争议。
理论上居委会是宪法规定的组织,负责保障居民政治方面的权利,业委会是物业法、民法规定的组织,现在新的要求下,两者都要统归到社区领导下,目的是做大基层政府的行政权力,方便网格化管理。
行政力量的大举下沉,最终确保了这些关系到千家万户的更新改造能够真正落地见效。回望这股席卷全国的设备更新浪潮,一切显得理所应当。
国家一再督促各地加快把老楼的加装电梯项目排上日程,绝不是脑袋一热的政绩工程,而是深刻洞察了存量房时代社区治理的痼疾后,做出的果断破局。用国家财政的补贴兜底,化解了邻里间最尖锐的资金分摊矛盾;用统筹的基层规划,跨越了各自为政的管理黑洞。
这一切的推进,既是在为将近3亿老人的体面晚年生活铺设绿色通道,也是在为疲软的传统土建及电梯智造行业注入一针强心剂。
这也终于是让人彻底理解了各地为何被要求“老破小”加装电梯,它的目的特别明确:在冰冷的钢筋水泥里,用真金白银砸开一条直达民生底座与经济活力的双赢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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