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捡起那半包烟的时候，手都有点抖，不是气的，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干。那烟确实不贵，十五块一包，但我特意跑了趟小卖部买的，我知道他平时抽二十多的，可我这个月手头紧，想着先对付一下，下个月发了工资再给他买好的。谁知道他看都不看，直接往垃圾桶里一甩，嘴里还嚷嚷着这年头谁还抽这破玩意儿。桌上坐着他几个老哥们儿，还有我老婆她二姨，全瞅着我。我脸上烧得慌，但没吭声，弯腰把烟从垃圾桶里捞出来，揣兜里，冲他笑了笑，说爸您不爱抽我再换去，然后就转身走了。

出了饭店门，风一吹我才觉得后脖子全是汗。我没回家，也没走远，就在旁边小公园的长椅上坐着。我掏出那半包烟，烟盒上沾了点垃圾桶里的菜汤，我用袖子擦了擦，点上一根。抽了两口，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这三年我图什么。我跟我老婆结婚那会儿，他家要了八万八彩礼，我借了四万才凑齐。结婚后我跑外卖，一天跑十二个小时，攒钱还债，攒钱交首付。他住院那回，我跟我老婆轮着守夜，我白天送单晚上陪床，一个月瘦了十五斤。我就想着，一家人嘛，慢慢处，总能处出感情来。可他那眼神，那扔烟的动作，就跟扔我似的。我甚至想，要不就这么算了，离了得了，我带着我那份走，房子我也不要了，反正写的是她名。

正想着，手机响了，我老婆打的，我没接。又响，还是没接。然后我看见我老婆从饭店那边跑过来，后面跟着她妈，再后面，是他。他走得不快，腿脚有点不利索，前年冬天摔过一跤。我老婆过来拉我胳膊，说你跑哪儿去了，爸急得不行。我没动，烟叼在嘴里，也没看她。她妈也过来，说孩子别往心里去，你爸就那臭脾气。他还是没说话，站在两三米外，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跟平时不一样，黏糊糊的，说那烟你给我留两根。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眼圈红的，嘴角往下撇着，就跟小孩要哭没哭似的。他说你走了我才想起来，上回我住院，你守夜那晚抽的就是这个烟，你说等你发了工资给我买好的，我一直记着。

我当时心里头咯噔一下，他记得。他居然记得。我那会儿随口说的，自己都忘了。他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手里攥着两百块钱，递过来，说给你，去买包好的。我说不用，我有钱。他就不肯，硬往我口袋里塞，塞着塞着手就开始抖，然后就哭了，说你别走，你走了我闺女咋整，我这老东西不知道好歹，你抽啥烟我都抽，你给我啥我都抽。他哭得鼻涕都出来了，拿袖子一抹，又过来拽我袖子，跟小孩拽大人衣角似的。

我老婆在旁边也掉眼泪，她妈也在抹眼睛。公园里遛弯的大爷大妈都看我们，我也不好意思了。我把烟掐了，站起来，说爸我没想走，我就在这儿坐会儿。他还不撒手，说你骗人，你刚才那眼神就是想走。我没办法，把那半包烟掏出来，递给他，说您要是不嫌弃，咱俩一人一根，点上，这事儿就过了。他接过去，抽出一根，哆哆嗦嗦地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还非说好抽。

后来我们四个又回了饭店，他那几个老哥们儿还在，二姨也在。他进屋就嚷嚷，说刚才那烟是我女婿专门给我买的，我稀罕，你们谁也别跟我抢。说着还把烟盒亮出来给人看，也不管上面还有菜汤印子。我坐他旁边，他给我夹菜，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堆，堆得冒尖。晚上回家，我老婆跟我说，你知道爸为啥哭那么凶吗，他以为你要跟我离婚。我说我确实想过。她捶我一拳，说你敢。

那天之后，他再没嫌弃过烟好烟差。我给他买啥他抽啥，有回我买了包七块钱的，他还说这烟有劲，好抽。我心里明白，他不是真觉得好抽，他是怕再把我气跑了。我也没再提过那档子事，只是每次发工资，头一件事就是给他买条好烟送过去，他也不推了，接过去就拆开，点上一根，再递给我一根。我们爷俩就蹲在门口抽，也不怎么说话，抽完了我走，他冲我摆摆手。

今年过年，他偷偷塞给我一个红包，说里头是两千块，让我换身像样衣裳，别老穿外卖工作服。我没要，他又急了，说你要不收就是还记恨我。我收了，转头给他买了件羽绒服，他穿上就不脱了，逢人就说这是我女婿买的。其实那衣服也就三百多，但他觉得好，那就是好。我有时候半夜送完单回家，路过他家楼下，看他窗户还亮着灯，我就知道他是在等我平安到家的消息。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个到了，灯马上就灭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他还是那臭脾气，还是会跟人吵架，还是会因为一点小事急眼。但再没扔过东西。有回我给他买了包新出的烟，他抽了一口皱眉头，说这味儿不正。我说那给您换一个去。他一把拉住我，说换啥换，你买的我都抽，就是这烟劲儿大，你得陪我多抽两根，缓缓。我就坐下来，又点了一根。我们俩坐在马路牙子上，车来车往的，他吐口烟，忽然说，上回那事，是爸不对。我说啥事啊，我忘了。他瞪我一眼，说你忘了我还记着呢，这辈子都记着。然后他就笑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我看着他，也笑了，心里头那些个疙瘩，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一点点全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