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最该在身边的人,偏偏不在。
我躺在手术台上,手背上扎着针,冰凉的液体一滴一滴往身体里走。护士站在旁边,拿着签字单,一脸着急地问我:“家属呢?还没到吗?这边得马上签字。”
我想开口,嗓子却像堵了棉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护士把手机递给我:“你自己再打一个试试。”
我按下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号码。
第一次,没人接。
第二次,还是没人接。
第三次,直接关机。
我盯着屏幕上“老婆”两个字,心里一下子空了。那种感觉,不是疼,是凉,凉得人发慌。
她不是不接,她是根本没顾上接。
我知道她在哪儿。
就在同城另一家医院里,陪着她那个总说“只是普通朋友”的男闺蜜周斌。昨天周斌骑车摔了,腿骨折,闹得不轻。她接到电话就冲过去了,临出门时还跟我说:“老公,我朋友出事了,我去看看,晚点回来。”
我当时还点了头,没多想。
谁知道,今天正好是我做胆囊手术的日子。
“先生,您还能联系上别的亲属吗?”护士看我脸色不对,声音也跟着急了。
我摇摇头,麻药开始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旁边的医生皱着眉,接过我的手机翻了翻,最后拨了一个号码。
“您好,请问是王建国先生吗?这里是市三医院,您的朋友马上要进手术室,能麻烦您过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医生嗯了两声就挂了。
他看着我,说:“朋友很快到,先别紧张。”
朋友。
我闭上眼,鼻子一下子酸得厉害。
没多久,王建国就冲进来了。他是我大学同学,也是我最铁的兄弟,平时说话没个正形,可真到事儿上,从来没掉过链子。
他一看我躺在床上,眼睛立马红了。
“你怎么回事?你媳妇呢?”
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建国一把抓住我的手,握得很紧:“别怕,哥在。单子给我,我签。”
护士把字拿给他,他看都没看,刷刷几下就签完了。
签完以后,他低头看着我,声音有点发哑:“兄弟,安心做,出来咱们吃顿好的。”
我点点头,眼眶却热得厉害。
手术室的门关上前,我看见他一直站在外面,没走。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明白,有些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到关键时刻,连影子都找不到;有些人平时不爱说,事来了,能顶在前头。
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等我再睁眼的时候,人还晕着,耳边先听见建国说话的声音。
“医生,他没事吧?”
“放心,手术很顺利,后面养着就行。”
“谢谢,谢谢医生。”
我慢慢睁开眼,建国正站在床边,眼下乌青一片,明显是一夜没合眼。
“醒了?”他赶紧凑过来,“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我嗓子干得冒烟,他给我拿了棉签蘸水,轻轻润了润嘴唇。
“先别急着喝,医生说要缓缓。”
我点了点头。
他停了一下,像是忍了半天,最后还是开口:“我给林悦打电话了,还是关机。”
我没说话,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那一晚,建国守在病房里,几乎没怎么睡。半夜我迷迷糊糊醒过来,还能看见他坐在椅子上打盹,手机放在一旁,亮着屏。
第二天早上,我精神好点了,他给我买了清粥,用勺子一勺一勺喂我。
“说真的,”他一边喂一边皱眉,“你这媳妇到底怎么回事?你都上手术台了,她跑哪儿去了?”
我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陪她男闺蜜去了。”
建国手里的勺子一下停住了。
“谁?那个周斌?”
“嗯。”
他先是愣了两秒,接着“啪”一声把勺子放下了,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
“这都什么事啊!”他忍不住骂了一句,“你是她老公,她不陪你,去陪别的男人?”
我没接话。
说真的,刚知道的时候,我心里不是没有火,可真躺到这儿了,气着气着,反倒有点麻木。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绳子,突然断了,人也就没劲了。
建国回头看我,语气缓了些:“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先把病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他点点头:“行,我陪你。”
那天下午,林悦终于把电话打了回来。
我接起来的时候,她那边的声音明显有点慌:“老公?你昨天给我打电话了?我手机没电了,刚充上。”
我听着她那副若无其事的语气,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我昨天做手术。”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手术?什么手术?”
我看着白色的天花板,慢慢说:“胆囊切除。这个事我跟你说了三个月,你还记得吗?”
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急急忙忙解释:“老公,我是真忘了。周斌突然出事,我一下子慌了……”
“所以呢?”我打断她,“你就把我手术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她声音一下软下来:“我现在就过去,你等我,我马上去医院。”
“不用了。”我说,“你忙你的吧。”
说完,我把电话挂了。
建国在旁边看着我,没吭声。
一个小时后,林悦还是来了。
她拎着个果篮,站在门口的时候,脸上那点慌乱和愧疚倒是挺明显。她叫了我一声“老公”,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
我没应。
她把果篮放下,站在床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她眼圈红了,“周斌那边突然要人,我一着急,就把你这边给忘了。”
我看着她,问:“他怎么样了?”
她愣了一下,像没想到我会先问这个。
“腿骨折了,住几天院。”
“你陪了他一整天?”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低着头说:“我就是去看看,后来他家里人来了,我才回来……”
“他家里人什么时候来的?”
她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我笑了一下,笑得自己都觉得发涩。
“林悦,我昨天进手术室前,护士让我找家属签字。我给你打电话,你挂了。再打,你还是挂了。第三次,直接关机。最后签字的人,是建国。”
她脸色一下白了。
“你陪着周斌的时候,我这边连个能签字的人都没有。”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说,这像不像笑话?”
她眼泪立马掉下来了:“老公,我知道错了,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
“别解释了。”我打断她,“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整个人僵在那儿,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老公……”
“走吧。”
她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出去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可落在我耳朵里,还是闷得厉害。
建国进来的时候,见我闭着眼,就知道她已经走了。
“真走了?”
我嗯了一声。
他坐到床边,叹了口气:“兄弟,别急着想这些,先养身体。”
我点点头,可那一晚,我几乎没睡。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年。
她刚认识周斌的时候,说他性格好,爱开玩笑,跟谁都能聊两句。
后来她提起他的次数越来越多,今天送药,明天帮忙,后天又说他工作不顺,心情不好。
我当时也不是没在意,只是觉得,人和人之间总有个分寸。可现在看,分寸这东西,有时候不是别人越过去的,是自己一点点退让没了的。
第三天,我出院了。
建国开车来接我,顺手把我送回家。
门一打开,屋里静悄悄的。林悦不在,桌上倒是留了张纸条:
“老公,我去医院了,周斌今天要做手术。冰箱里有菜,你热一下就行,晚上我回来。”
我盯着那张纸,半天没动。
最后直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建国看着我,没说话。
我转身去卧室,把衣柜打开,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你干什么?”他问。
“搬出去住几天。”
“去哪儿?”
“你公司那边不是有张沙发吗?先借我睡几晚。”
他看了我一眼,点头:“行。”
我收了一个小箱子,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本结婚证。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家。屋里还摆着我们结婚时买的花瓶,阳台上还晒着她没收的衣服。可不知道为啥,明明还是那些东西,味道却已经不对了。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几天,我住在公司。
她给我打电话,我没接。
她发微信,我也没回。
第四天,她直接找到公司来了。
建国把她拦在门口,没让进。
她在外面喊我:“老公,你出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坐在办公室里,隔着门听见她的声音,心里不是没有波动,可我还是没出去。
有些话,早晚得说清楚。拖着,只会更难看。
那天晚上,我约她去了附近一家咖啡馆。
她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睛也红得厉害。看见我,她想伸手拉我,我往后躲了一下。
她动作一僵,最后只好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我先开口:“林悦,我们离婚吧。”
她猛地抬起头,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老公,别这样……”
“你先听我说完。”我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这五年,我对这个家怎么样,你心里清楚。我有没有亏过你,你也清楚。可你呢?”
她咬着嘴唇,不吭声。
“我不是不让你交朋友,可周斌这个人,早就越界了。你为了他,忘了我手术;你为了他,扔下我;我躺在手术台上找不到一个人签字,你知道那种滋味吗?”
她哭得厉害,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时糊涂……”
“糊涂也好,别的也罢。”我看着她,“林悦,我不怪你跟谁走得近,我怪的是,在你心里,我总是排在最后。”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我把离婚协议放到桌上。
“签了吧。”
她盯着那几页纸,手抖得厉害。
“真的一点余地都没有了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有。”
她眼睛一下亮了。
我看着她,慢慢说:“等你哪天能把我放在最前面的时候。”
她脸上的光很快就暗了下去。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这话听着像有希望,其实根本没可能。
有些位置,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我站起身,没再看她。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外面正下着雨。雨不大,可风一吹,还是冷得人打颤。
手机响了,是建国发来的消息,问我怎么样了。
我回了两个字:离了。
他很快回我一个抱拳的表情,还顺手发了句:晚上出来喝一杯,哥陪你。
我看着手机,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像是真的松了些。
一个星期后,手续办完了。
房子归她,存款一人一半,孩子跟我。
她搬走那天,我去帮她收拾东西。站在门口,看着工人一趟趟往外搬,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林悦走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着,明显刚哭过。
她站在我面前,叫了我一声:“老公。”
我抬头看她,摇了摇头:“别这么叫了,以后叫名字吧。”
她愣了下,嘴唇动了动,还是改了口:“晓燕,对不起。”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已经没什么分量了。
“都过去了。”我说。
她摇摇头,眼泪又掉下来:“过不去。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我没接话。
她上了车,车子慢慢开出去,越走越远,最后拐过路口,连影子都没了。
建国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喝酒去。”
那晚我们喝了不少。
喝到最后,建国问我:“后悔吗?”
我想了想,摇头:“不后悔。”
“为啥?”
我看着杯子里的酒,淡淡地说:“因为我总算明白了。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掏心掏肺。有些人,你对她再好,她也不会把你放在第一位。既然这样,那就算了。”
建国看了我一眼,笑了:“行,算你想明白了。”
我也笑了:“少贫。”
后来过了三个月,她忽然打电话说想见儿子。
我没拦着。
第二天,她来了,整个人比以前清瘦,也安静了不少。见到儿子的时候,她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抱着孩子舍不得松手。
儿子也搂着她,小声说:“妈妈,我想你了。”
她哭着说:“妈妈也想你。”
我站在一旁,没过去打扰。
孩子玩累了,没多久就睡着了。她坐在沙发上,搓着手,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说:“晓燕,周斌的事,我后来才知道。”
我抬眼看她。
“他其实早就结婚了,还有孩子。”她苦笑了一下,“我一直以为他单身,我还真傻。”
我没接话。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以前总觉得,他懂我,陪我说话,我就以为那是对的人。结果到头来,连最基本的真话他都没告诉我。”
她说完,眼泪又掉下来。
我递过去一张纸巾:“别哭了,事情都这样了。”
她擦了擦眼睛,抬头看我:“晓燕,你能原谅我吗?”
我想了想:“原谅什么?”
“原谅我以前那些事。”
我沉默了挺久,最后还是说:“原谅。”
她愣住了,像是不敢信。
我接着说:“但原谅,不代表还能回到以前。回不去了,就是回不去了。”
她点点头,眼眶红得厉害:“我知道。”
那天下午,她陪儿子玩了很久。走的时候,孩子还抓着她的手不放,问她下次什么时候来。
她蹲下身,摸着孩子的头,说:“下个周末,妈妈再来。”
孩子这才松了手。
她站起来,看着我,轻声说:“谢谢你。”
我摆摆手:“以后好好过。”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楼道里,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酸是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平静。
又过了一年,她来公司找过我一次。
那天她明显收拾得比以前得体多了,人也精神,眼里没了之前那股飘忽劲儿。
她坐下后,先是笑了一下,随后说:“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我要结婚了。”
我愣了愣:“这么快?”
她点点头:“对方是个老实人,离过婚,带个孩子。对我挺好的。”
我问她:“你喜欢他吗?”
她想了想,说:“喜欢,但不是年轻时候那种喜欢。是踏实,是知道他会把家放在前头,不会瞒我,也不会让我猜来猜去。”
我听完,点点头:“那挺好。”
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晓燕,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才是该珍惜的。”
我笑了笑:“不是我教你的,是你自己吃过亏,慢慢明白的。”
她也笑了,笑得有点苦,却比以前真诚多了。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问我:“晓燕,你现在有对象了吗?”
我摇摇头:“没有。”
她愣了下:“为什么?”
我看着窗外的天,淡淡地说:“在等对的人。”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轻轻点头:“会等到的。”
她走后,我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
外头阳光正好,照得人心里也亮堂了些。
晚上回到家,儿子给我发来一条微信:“爸爸,我睡了,晚安。”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回了他一句:晚安,宝贝。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上,风很轻,夜色也安静。
这一年里,我丢了婚姻,可也慢慢捡回了自己。
有孩子,有兄弟,有工作,日子还得继续。
以前总觉得,失去一个人,天就塌了。现在才知道,天没那么容易塌,塌了也能慢慢撑起来。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来。
我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很平静。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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