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马墩地名由来考证与传说溯源
每一个地名的背后,都藏着一方水土的岁月渊源,或源于山川地形、风物地貌,或缘起人文典故、历史轶事,承载着地域的记忆与文脉。
静卧深山古道边,坊间故事久相传。
筑台执马迎銮驾,留石铭功仰圣贤。
一境芳名缘旧迹,百年风物锁尘烟。
欲收野史入新志,寻遍乡闾难考全。
新民镇龙丰村上马墩村民组,只是原龙丰村二十七个村民小组中一处极为寻常的山野小地名。年少时,我往返艾田火车站求学,常年途经此地,日日相见,却从未深究“上马墩”一名的缘起与底蕴。直至2016年,我赴苟江中学开展教研活动,走入送村时,村寨文化墙上的文史记载映入眼帘,我第一次知晓靖难之役后,建文帝朱允炆兵败出逃、辗转流亡,曾途经苟江白马一带,并留下诸多民间传说。彼时心中便生出念头:毗邻苟江的新民镇境内,是否也留存有同源的天子人文遗迹?
无独有偶,一处奇妙的地名呼应印证了这份猜想。在距离龙丰村上马墩不足五公里的新民镇朝阳村青山口,同样有一处地名叫上马墩,民间亦称之为尚家坝。此地更具人文底蕴的是,境内留存一处古地名“天子店”,两处同名上马墩、加之天子店的特殊称谓,彼此呼应、相互勾连,为本地帝王流亡传说增添了诸多神秘色彩。两处上马墩相距咫尺,究竟是单纯的地名巧合,还是源自同一段帝王传说、同源衍生而来,如今已无直接史料记载佐证,难以精准考证。
据《新民镇志》收录记载,天子店与朝阳村上马墩(尚家坝)的由来,与清代邵氏宗族旧事紧密相关。相传清顺治五年,邵氏先祖迁居朝阳村尚家坝拓荒定居,彼时播州改土归流已然完成,地方政务由朝廷官府直接管辖。定居后的邵氏家族人丁飞速繁衍、日渐兴旺,族内二十余名青壮年身强力壮,在本地势力雄厚、根基稳固。旧时乡土社会以宗族人口、家族势力定话语权,邵家依仗族人众多、势力强盛,长期横行乡里、称霸一方。村内异姓百姓但凡操办红白大事,必须提前登门通报邵家;尤其婚嫁喜事,若未事先知会邵氏族人,便会遭到百般刁难、层层阻挠,难以顺利举办。
邵氏一族不仅仗势欺压邻里乡民,目无乡规民约,更是屡次公然抗拒缴纳朝廷赋税。官府多次下发文书、张贴告示,上门催征钱粮赋税,邵家始终置若罔闻、拒不配合,公然对抗朝廷政令、藐视地方官府。为整治地方乱象、肃正纲纪,朝廷派遣大员远赴遵义查办地方积案、督查地方事务。相传这位朝廷大员途经青山岭时,车马劳顿、身心疲惫,便在路旁一间乡间小店驻足歇脚休憩。因来人身份尊贵、气场不凡,当地乡民无从分辨是当朝帝王还是钦差大臣,自此,这间山野小店便得名“天子店”,地名代代流传至今。
随后官府彻查核实,确认邵氏家族多年抗税、横行乡里、对抗官府属实,当即作出严厉惩处:勒令邵氏一次性补缴数年拖欠的全部赋税,并加倍罚没;变卖邵氏名下所有田产、房产,充抵税款与罚金;将族内带头抗官闹事、欺压乡民的核心人员全部捉拿归案、收监惩处。因邵氏常年为祸乡里、积怨深重、民愤极大,为安抚民心、整顿乡风,官府最终下令,勒令邵氏全族迁出世代居住的尚家坝,迁居至朝阳村长坝一带安置。此事发生于清乾隆二年,即公元1737年,邵氏迁出后,其原居住地便被后人改称“尚家坝”。
当地老一辈人口口相传,昔日天子店旁曾建有一座天子殿古庙,香火曾经兴盛一时,可惜庙宇最终在解放初期损毁坍塌,古建遗存彻底消逝。
而我对龙丰村上马墩地名的专项深度探寻,早在2016年协助何开章老师校对《新民镇志》史料期间,便已悄然萌生。在遵义本地方言语境中,“墩”字有着极具乡土特色的精准释义,并非泛指普通土石堆,而是特指平整、坚实、稳固的石墩或土墩,且兼具多重实用功能,深度贴合山区乡民的生产生活:可作为负重歇脚的依托,供肩挑背扛的行人搁置竹篾背篼、卸下重担休整气力;可作为河道通行的跳墩,方便乡民涉水渡河、往来通行;亦可作为垫高借力的基座,助人攀越高地、上下车马,是旧时山野古道上极具实用性的便民设施。
长久以来,我心中一直存有疑惑:上马墩顾名思义,此地是否真的留存有一块可供人借力上马的天然石墩?早年求学、行路途经此地无数次,我始终未曾向当地老人细细求证,导致此地地名由来长期停留在民间口头传说层面,缺少实打实的实物佐证,考证始终不够完整。直至2024年,我正式参与龙丰村史村事编撰工作,在系统性收集本土人文史料、全方位考证各村地名渊源的过程中,特意嘱托祝西峰老师重点走访核查,探寻上马墩专属的上马奇石遗存。
经祝西峰老师多次入户走访本地高龄长者、反复实地踏勘古道旧址,终于寻得这块承载上马墩地名文脉的古老石墩,彻底补上了地名考证的实物短板,为上马墩地名由来提供了确凿的实物依据。2026年6月23日,我与祝西峰老师专程途经此地,在他的现场指引下,我终于亲眼见到了这块历经百年沧桑的上马古石。
这块上马石墩坐落于保丰小学校门口数十米处的小土坳之上,石体方正规整,约一米见方,质地坚实厚重,历经数百年风雨冲刷侵蚀、行人摩挲踩踏,依旧保存完好、稳固如初。石墩所处位置自古是新民镇境内的核心乡间要道,四通八达、往来便捷:石墩下方古道蜿蜒向下,直通滴露坪(小坪);前方古道延伸舒展,跨越卢沟即可直达柏杨坪,是旧时周边各村乡民互通往来、出行劳作的必经之路。石墩顶部被人工精心打磨得平整光洁,是古人刻意修整的便民设施,专为长途负重行人设计,可供路人随时搁置背篼、卸下重担,歇脚纳凉、休整蓄力。
这块看似朴素寻常的乡间石墩,正是上马墩地名最本源、最核心的由来依据。据村内高龄老人世代口传,龙丰村此地得名上马墩,绝非后人牵强附会、凭空杜撰,完全因这块古道旁的古老石墩而来,这块古石也被本地世居村民世代称作“上马墩”。
寻常山石之上,承载着厚重的人文传说,为这片山野土地赋予了独特的历史底蕴。当地世代流传,古时候有一位帝王为躲避追杀、辗转流亡,不敢行走官道闹市,专择偏僻荒远的山野古道前行。一日正午,烈日悬空、酷暑难耐,帝王与随行侍从策马途经这片山坳,经过长途奔波,一行人早已人困马乏、口干舌燥、疲惫不堪。
恰逢岔路口旁生长着一棵参天丝栗子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浓密的树荫遮蔽烈日,成为荒山野岭中绝佳的歇脚纳凉之地。为躲避追兵、隐匿行踪、保障帝王安全,侍从们迅速分工,在各个路口值守望风、严密戒备,随后全员下马休整,搀扶帝王来到丝栗子树荫下的石墩旁,落座歇气、饮水进食,短暂休整恢复体力。
待众人休整完毕、体力恢复,准备继续启程赶路时,帝王便立足平整稳固的石墩之上,借力轻松跨上马背。休整完毕后,一众侍从簇拥着帝王车马,沿古道缓缓前行、渐行渐远。
后来,当地乡民知晓曾有流亡帝王在此驻足休憩、借力上马,便将这块颇具传奇色彩的古石正式定名“上马墩”,原本无名无籍的山野小坳,也随之得名上马墩,地名历经数百年岁月更迭,代代相传、沿用至今。这块质朴的古道石墩,既是旧时山区乡民行路休憩的便民遗存,也是帝王流亡播州、驻足新民的鲜活人文印记,是龙丰村乃至新民镇珍贵的乡土历史符号。
关于此地传说中驻足歇脚的“天子”究竟是谁,民间说法不一。祝西峰老师认为是南明永历皇帝朱由榔,我对此说法始终存有疑虑,遂查阅大量正史、地方志史料,逐一考证,厘清史实真伪。
梳理权威正史史料可明确佐证:清代历任皇帝均未曾踏足遵义地界,1737年邵氏宗族迁徙改制前后,亦无朝廷一品大员巡阅遵义、督办地方事务,当年处置邵氏抗税闹事一案,实为地方官吏奉旨查办,并无帝王、朝廷重臣亲临,由此可排除清代帝王及重臣相关传说。
纵观历代史料,有史可稽、真正踏足遵义地界的权贵人物,仅有两位:一是传说中流亡至此的建文帝朱允炆,二是正史明确记载曾驻军途经遵义的平西王吴三桂。乾隆甲午年举人李凤翧在《题香坪水落坑》中明确记载:官田坝宅后有香坪、老虎洞、望哨坡、万人坟、水落坑诸处,耕田农人常于田间挖出旧时铁炮兵器,相传为吴三桂麾下伪将马宝带兵途经此地时所遗留。考究史实,康熙二十年,提督周卜世率军克复遵义,马宝弃城撤离、转战泸州、叙州一带,与史料记载的时间、线路完全吻合。
据此可精准排除吴三桂一脉:吴三桂于康熙十七年在衡州称帝,同年八月病逝;康熙二十年清军收复遵义时,吴三桂已然离世三年。其孙吴世璠承袭伪周帝位,固守昆明一隅,终生未曾踏入黔北遵义地界。由此可确定,新民镇天子店、上马墩传说中的“天子”,绝非吴三桂、吴世璠祖孙。
针对民间流传最广的永历皇帝朱由榔之说,同样有据可证其不实。南明永历皇帝流亡期间,全程辗转于广西、黔西南安龙、云南等地,活动范围从未涉足黔北播州地界。孙可望虽曾派兵驻守遵义、铸造永历通宝钱币,但仅为驻军行政之举,永历帝本人从未抵达遵义。道光年间编撰的《遵义府志》正史篇目,亦无任何永历皇帝入播的文字记载,此说法缺乏史料支撑,不足为信。
反观官方权威地方志,《遵义府志》《贵州通志·轶事卷》均有清晰、一致的记载:建文帝于靖难之役兵败失国后,削发为僧、隐姓埋名,开启流亡生涯,自云南辗转进入贵州全境,遍历播州各地,沿途寄宿古寺、题诗留迹,黔北地区大量冠以“龙、圣、天子”字样的古地名、古寺庙,大多源自建文帝流亡播州的历史传说。
综合遵义地区世代流传的民间口述史料、古寺遗址遗存、各地天子类地名典故,结合各级地方志正史记载层层梳理、严谨考证,最终可得出定论:古时途经遵义新民、苟江一带,在上马墩、天子店等地留下驻足休憩、登马上路传说的流亡帝王,应是明代建文帝朱允炆。
当然,这只是结合历史传说的大体推测。年代久远、史料散佚,加之地方古史记载多有简略、缺漏,暂无直接的一手文字档案可以百分百坐实这一段流亡行迹。但地形实物遗存、本土世代口传、方志轶事记载三者相互印证、高度契合,足以让上马墩的地名渊源、天子驻足的乡土传说,成为一段有据可考、有理可依的珍贵人文记忆,也为这片寻常山野赋予了厚重的历史温度与文化底蕴。
注:本文相关历代帝王行迹、地方方志轶事等史料考证内容,均依托网络公开权威文史资料整理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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