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太太的毛驴,被日伪军强行牵走。
她一路追到日军指挥部,对着这群入侵者苦苦哀求。
敌人老爷,把毛驴还给我吧,俺娘儿俩就靠着它过日子。
翻看黄道炫先生关于战时民众意识的史料,初次读到这段话,心里久久无法平静。
敌人,老爷。两个矛盾的称呼,被乡间老人随口放在一处。
初听觉得荒诞,细细品味,才能读懂深埋其中的时代底色。
老太太并不透彻明白,“敌人” 一词承载的对立与仇恨。
只是平日里听旁人这样称呼外来入侵者,便跟着照原样说出。
可她分得清眼前这群人,绝非乡里乡亲,不是自己人。
心里存下这一条界限,就已经足够。
当年华北群山之中,散落着大量闭塞村落,长久隔绝外界讯息。
平西不少乡民,直到民国十八年,才知晓天下早已改朝换代,不再是大清。
还有不少老人常年穿着样式古朴的衣衫,世代守着山地耕作谋生。
若是有陌生人贸然闯入村寨,族人吹响号角,所有人拿起土枪、猎刀戒备。
倘若向他们询问,日本在何处,何为国难。
大部分人只能茫然对视,像是听见一段无从理解的故事。
我们不能简单将这种状态归结为愚昧。
一辈子困在群山之间,缺少学堂,缺少外界消息。
没有人向他们系统讲解家国、民族这类宏大概念。
宏大的叙事,很难凭空落到普通人的身上。
战火蔓延之后,底层百姓心底的疑问朴素又直白,听着刺耳,却无比现实。
为什么要和日本人开战。
这场仗,能不能打赢。
就算战事取胜,寻常农户,又能得到什么。
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把这些疑惑慢慢讲清楚。
房屋被焚毁,百姓四散逃难,物价持续暴涨。
无边苦难压在普通人肩头,苦难的根源,很多人一时难以分辨。
各类流言四处传播。
有人埋怨前线作战不力,也有人寄希望于虚无的时运,等候新的力量平定乱世。
不必苛责老一辈乡民观念滞后。
他们只是沿用祖辈流传下来的认知方式,尝试解读一场难以想象的乱世。
全面抗战初期,大批青年深入乡村动员民众参军。
不少老乡直白的一句话,便能拦住前来劝募的人。
你们被日本人赶过来,如今想要拉我们上前线拼命,方便你们早日返乡。
话语听上去生硬,内里不存在所谓汉奸想法。
只是一名种地的普通人,无法理解千里之外的战事,和自家生计存在联系。
在他的感知里,上门征募壮丁的人,远比遥远的日军更加贴近,更让人惶恐。
所以不要轻易指责寻常百姓缺少抗争的勇气。
人心中的热血,始终需要一个落脚之处,一个愿意信服的理由。
侵略者同样清楚,单纯依靠屠杀,无法长久稳固占领。
占据城镇之后,日军刻意伪装姿态,尝试收买底层人心。
平定一带,日军对外宣称约束士兵,整顿劫掠恶行。
士兵借住民宅,每晚支付两分钱,军官住宿给到五分。
当地举办摔跤比试,百姓只要能够摔倒日军士兵,就能领到四双袜子或是生活物资。
曲沃地区,他们主动散发粮食钱财,开办新式学堂,刻意营造安稳的假象。
这套手段,一度迷惑了一部分民众。
铁路工人齐东坡留下的回忆文字,便能窥见当时复杂的现实。
日军接管平绥铁路沙城站点,原有工人可以继续上岗,勤恳能干者还会得到提拔。
齐东坡被调往张家口担任货物员。
他坦言,那段时间并不憎恨日军,做起工作反而格外卖力。
文字带着时代背景下的特殊基调,却道出残酷事实。
动荡年代,如果入侵者暂时维持基本生计,一部分人会优先选择活下去,依靠利弊做出取舍。
物资与薪水,能够维系生计,永远收买不了人心深处的界限。
武乡一带百姓私下把伪钞称作鬼票。
任凭伪政权大肆宣传推广,民众心底自有评判标准。
他们不公开游行呐喊,只用一个俗称,表明内心绝不认同。
还有一段流传在敌后乡间的往事,格外耐人寻味。
一名伪军队长端着水走向日本兵,笑着开口。
你渴了,我饮饮你。
本地方言里面,“饮” 专门用来描述饲喂牲口。
日本兵听不懂方言暗藏的讥讽,还点头表示谢意。
一旁围观的乡民,全都悄悄忍住笑意。
有人会说,这仅仅只是自我宽慰,近似阿 Q 式的精神慰藉。
换一个角度思考,身着伪军制服的人,敢于当着乡亲的面暗地嘲弄侵略者。
足以证明他心中那条底线没有断裂。
那条底线,只有简单四个字,非我族类。
真正点燃民间潜藏怒火的,从来不是宣传标语,而是日军持续不断的暴行。
太原周边,日军下达指令,每个闾必须上交两名三十岁以内妇女。
拒不配合,直接烧毁村庄、处决村长。不少女性不堪屈辱,选择自尽。
士兵荻岛静夫的日记留有清晰记录,淮口扫荡行动之中,观音寺周边数百间房屋被尽数焚毁。
这类惨剧,不需要任何人奔走宣讲。
乡民或许不识文字,不懂民族、主权这类词汇。
但是烈火吞噬自家屋顶,刀锋逼近亲人的那一刻。
谁是邻里同胞,谁是凶残入侵者,一眼就能分清。
朱自清在《论轰炸》之中留下一段评述,通透而深刻。
空袭残酷可恨,却催生一场广泛的民众觉醒。
过往军阀混战,百姓大多觉得,那只是掌权者之间的争斗,与普通人无关。
抗日战争完全不同。
敌机肆意轰炸,不分前线后方,没有绝对安全的角落。
侵略者,是所有中国人共同的敌人。
他做出论断。
这是有史以来头一回,无数普通人真切意识到,自己隶属于同一个民族,拥有同一个国家。
这番判断,在重庆大轰炸之后得到充分印证。
平日里不关心时局的民众,主动走出家门参与救助工作。
孩童不愿跟随家人四处逃难,主动想要进入保育院,接受战时教育。
漫天炮火,捅破了阻隔家国认知的那一层薄纸。
心中生出恨意,远远不足以支撑长久抗争。
老百姓愿意挺身而出,前提是相信,这场漫长苦战终有胜算。
高鲁日记记载过一件小事。
八路军打完一场持续三日三夜的硬仗。
战后战士进村,想要向老乡借用木桶。
老乡十分爽快。
开战以来,从没见过敢连续鏖战三天的队伍。敌人占据高地,你们依旧奋勇冲锋。别说借几只木桶,十只都没问题。
愿意出借木桶,背后沉甸甸的信任。
当一支敢于作战、能够取胜的队伍扎根土地,民间散落的抗争意愿,才有汇聚起来的机会。
冀中地区,曾经四处散播谣言,称队伍进驻之后要推行共产。
一位白发老汉当众驳斥流言。
只要能够打跑日本人,就算共产,我也心甘情愿。
朴素的一句话,力量胜过万千宣传标语。
漫长的战事,同样不断消磨人心。
晋西北留存史料记载,历经五年苦战,战争初期高涨的民情慢慢回落,不再像开战之初那般炽热。
这也是无法回避的真实。
抗战时期的普通民众,从来不是人人高举旗帜的斗士,也不是任人践踏的散沙。
他们心底的骨气,如同深埋地下的暗流。
平日里沉寂无声,很难被察觉。
等到家园焚毁、亲人受难,看见反抗的队伍一往无前,暗流便向上涌动。
化作口中警惕的敌人二字,化作拒绝流通的鬼票,化作方言里隐晦的嘲弄,化作老者愿意共赴危难的表态。
我一直没能查到,当年追着讨要毛驴的张老太太,最终有着怎样的结局。
可那句敌人老爷,长久留在史料之中。
或许直至终老,她也无法透彻理解敌人承载的全部重量。
但她清清楚楚明白,抢走自家毛驴的这群人,绝非善类。
单凭这一点,她就在动荡乱世里,守住了最根本的分寸。
对此,你们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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