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艺术评论》获悉,坐落于巴黎塞纳河畔的法国奥赛美术馆近期开展了一项修复项目:对19世纪法国现实主义画家古斯塔夫·库尔贝(1819-1877)的巨幅作品《奥尔南的葬礼》进行修复,并对修复现场开放展示,使之成为一场公众的、零距离的互动活动,为观众揭开了艺术品修复的神秘面纱。
艺术杰作通常是在悄无声息的封闭环境中进行修复的。而近期的法国奥赛博物馆却采取了一种近距离、零距离的互动方式。在过去的一年里,博物馆邀请参观者与修复团队进行互动,让观众亲眼见证了古斯塔夫·库尔贝的巨幅画作《奥尔南的葬礼》(A Burial at Ornans)的修复全过程。该画作是库尔贝最著名的作品之一,亦是奥赛博物馆内最为重要的大尺幅画作之一。
古斯塔夫·库尔贝的巨幅画作《奥尔南的葬礼》
博物馆在一楼的一块巨大有机玻璃屏障后方搭建了一间临时工作室,以便访客入内,近距离观摩精细烦琐的绘画修复过程。同时,修复人员向访客讲解了他们如何在这幅19世纪中期的画作上进行测试,如何清除画作表面的污垢与尘埃,如何溶解画作下方层层堆积的厚重清漆,又是如何填补裂痕并用颜料点染修补画面的空白之处。他们还展示了如何加固编织松散的画布,以及缝补画布上的孔洞与撕裂处。随后,他们将加固后的画布平铺开来,利用橡皮筋将其拉紧,固定在一个临时的全新画框上。
在奥赛博物馆,工作人员正在修复库尔贝的画作《奥尔南的葬礼》
这并非奥赛博物馆首次公开修复过程。2014年,当奥赛博物馆开启对库尔贝作品《画家的工作室》的修复时,馆方便在作品前建立了一个玻璃空间,使观众可以看到修复的全过程。而这一次,修复人员摆放了一排排折叠椅,并在每周四举办免费讲座。讲座辅以幻灯片和延时摄影视频,随后还安排了导览活动,以便观众近距离参观画作。在每周一,即博物馆的闭馆日,馆方则欢迎来自法国各地的学生团体前来观摩。
奥赛博物馆此前展示库尔贝作品《画家的工作室》的修复过程
库尔贝作品《画家的工作室》
这一项目旨在让参观者直接参与这幅画作“重获新生”的过程。该项目由已故的奥赛博物馆前馆长西尔万·阿米克(Sylvain Amic)发起。他希望让观众成为博物馆各项活动中的积极参与者,以此为他们解开博物馆的神秘面纱。现任馆长安妮克·勒穆瓦纳(Annick Lemoine)表示,“能够让观众陪伴在修复师身旁,见证他们的工作过程,并分享他们的喜悦、激情与新发现。这太充满魔力了。”
库尔贝:叛逆的现实主义画家
许多造访奥赛博物馆的游客,主要是为了观赏馆内收藏的大量印象派画作,却很容易忽略库尔贝的作品。事实上,库尔贝被称为法国绘画史上的“现实主义之父”,其艺术生涯要早于莫奈、雷诺阿、德加等印象派大师。
库尔贝自画像
库尔贝最为人熟知的作品要属《世界的起源》。该作品创作于1866年,展现了一位裸体女子双腿大开的身躯。然而,真正让他一举成名,同时也招致艺术界评论的作品,则是他那些描绘日常生活的巨幅画作。1850至1851年的巴黎沙龙上,当库尔贝首次展出以其法国故乡村庄为背景的画作《奥尔南的葬礼》时,铺天盖地的批评声蜂拥而至。这一画作描绘了四十多位村民聚在一起,为一位身份不明的人物举行安葬仪式。一位神父在辅祭和教堂司事的簇拥下进行着祝祷。画面前景处有一只狗、一名掘墓人以及两位身穿短裤的长者,画面左侧,抬棺人正抬着棺木。整幅画作的视觉焦点,位于画布底部中央的墓穴上。
库尔贝《奥尔南的葬礼》
库尔贝笔下的人物皆以真人大小呈现,且并未对人物进行美化。真人大小的绘画此前仅专属于圣经或神话人物。评论家们对他大加挞伐,指责他竟敢以专用描绘重大历史事件的表达尺度去颂扬日常生活中那种未经修饰的现实。他们嘲讽其画中人物的“粗俗丑陋”,并讥刺其对“令人憎恶的琐碎事物”的“美化”。
库尔贝出生于奥尔南的一个富裕地主家庭,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性格自负且傲慢,对当时的艺术官僚体制更是嗤之以鼻。对于种种非议与侮辱,他置若罔闻。作为那个时代的“品牌缔造者”,他曾称自己是“全法国最骄傲、最狂妄的人”。
他也是一位深谙自我推销之道的人。在巴黎沙龙展览之后,他带着《奥尔南的葬礼》开启了巡展之旅,在法国各地展出这幅画作,并向观众收取门票。1855年,当万国博览会拒绝接纳这幅作品时,他自筹资金建造了一座独立的个人展馆,将此画与其他作品一并展出。他还通过在巴黎全城张贴海报的方式,大肆为这场展览造势宣传。
修复师正在为《奥尔南的葬礼》补色
《奥尔南的葬礼》的秘密
《奥尔南的葬礼》的修复项目始于2018年。当时,法国艺术修复权威机构的专家们对画作进行了红外光和紫外荧光分析,揭示了画中肉眼无法察觉的细节。两年后,奥赛博物馆对画作进行了全面的X光透视研究。随后,博物馆发起了一项筹款活动,而美国银行则出资资助了此次修复工作。
此次绘画修复工作由出生于意大利的辛齐娅·帕斯夸利(Cinzia Pasquali)领衔。她在巴黎蒙马特区经营着一家属于自己的艺术修复公司。辛齐娅·帕斯夸利曾在罗马接受专业培训,师从当地历史最为悠久的文物修复机构。年过六旬的她投身艺术品修复这一行已四十余载,其最为知名的成就为独自一人完成了卢浮宫藏的达·芬奇名作《圣母子与圣安妮》的修复。
修复师辛齐娅·帕斯夸利
负责修复项目的辛齐娅·帕斯夸利走在这幅巨大画作的背后
对帕斯夸利来说,《奥尔南的葬礼》的修复有着不同的挑战。首先的难点来自画布本身。库尔贝的母亲在奥尔南找到了几块长长的帆布,随后,库尔贝的家人们将这些帆布缝制成四条水平的布条,制成了这一巨幅画作的画布。
库尔贝兼用画笔与调色刀的平侧面,在画布上层层堆叠厚度各异的颜料,从而赋予人物肤色与材质的生动鲜活之感。然而,正是这种技法导致了颜料层出现龟裂与开裂的现象。此后,这幅画作又遭受了数层厚重的黄色清漆的覆盖,其中部分涂层是在过往的修复干预中因操作不当而留下的。该项目的后勤协调员罗伯特·梅洛说,“画作上涂了一层又一层的清漆,就像千层酥一样。”
修复工作中所使用的画框
修复工作中所使用的调色板
如今,这一修复工作还揭示了库尔贝创作手法中深藏的一个秘密:他对这幅画曾心存疑虑。科学研究显示,库尔贝曾先绘出人物形象,随后又将其覆盖。在修复过程中,这些人物竟如幽灵般重新显现出来。画作中的神父及其他人物曾在画布上几经挪动位置,但库尔贝始终未曾改变整幅画作的视觉焦点,即画面正下方居中的那处墓坑。而他那硕大醒目的橙色签名原本签在画布的左下角。在遭到评论界嘲讽其过于张扬大胆之后,库尔贝将其掩盖了。而在此次的修复过程中,这一签名又重新显露了出来。
图中划定区域展示了画作修复前与修复后的对比。修复前,画作表面覆盖着数层凝结变厚的黄色清漆。
此次修复工作亦揭示了这幅画作远非晦暗肃穆,而是充满了色彩与光影。画作表面的深黄色涂层层层堆积,厚重异常;以至于一位身着法国大革命时期制服的年迈哀悼者,其及长袜的颜色在这一层层覆盖之下,由原本的暗绿色逐渐转变为青绿色。
修复后的画作局部
经过修复后,画中那只暗淡褐色的圣水器变得金光闪闪;一只泛黄的狗变成了白色;天空也变得更加明亮。画中人物的面纱变得愈发透明;帽子和长袍变得更红,面庞也愈发红润。梅洛说,“这幅画向来色调极深,氛围也十分凝重,让人真切地感觉仿佛置身于一场葬礼之中。而在修复之后,明亮的光线照进了画作中。”
参观者正透过展板观看修复过程,展板上附有关于该修复项目的详细介绍
奥赛博物馆策展人兼库尔贝研究专家伊索尔德·普吕德马赫(Isolde Pludermacher)说,“画中的墓坑正是这幅画作的核心所在。修复后,墓坑的景象显露得更为完整,一些细节也变得愈发清晰醒目。这一修复过程也赋予了作品一种极富戏剧性的神秘感。”
据悉,奥赛博物馆计划在夏末或初秋向公众展出这幅修复后的作品。
(本文编译自《纽约时报》,部分内容综合自奥赛博物馆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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