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半月谈原创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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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巍巍,雪域茫茫。

复兴号动车组在世界屋脊飞驰,车窗外雪山草原雄浑壮观,车厢内各族旅客笑语盈盈。远处,雪山金顶在阳光下闪耀,千年时空仿佛在雪域之上交汇。

从骡马古道到钢铁长龙,从与世隔绝到互联互通,七十余载间,一条条天路在世界屋脊破土延伸,成为支撑高原发展的条条血脉。

雪域高原的千年期盼

青藏高原,地球第三极。昆仑山、唐古拉山、喜马拉雅山,三道天然屏障,把这里围成一座孤岛。千年来,联结雪域高原与中原腹地的纽带,是那条绵延约三千公里的唐蕃古道。

文成公主从这里走过,走了近三年才到拉萨。茶马商旅从这里走过,往返一次就是一年半载。这条古道,史书中写得浪漫:“金玉绮绣,问遗往来,道路相望,欢好不绝”。但真实的进藏路,每一步都在与海拔、风雪、缺氧搏命。长路艰险,阻隔发展,桎梏文明。

这种隔绝,持续了上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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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7日,一列火车在西藏那曲市向西宁方向驶去 丁增尼达 摄

直到1954年5月,慕生忠将军带领筑路大军修筑青藏公路。在财力匮乏、技术短缺、自然环境极为恶劣的情况下,筑路大军只能靠马车丈量勘测,靠铁镐、钢钎等简陋工具施工。他们踏冰卧雪,忍受饥饿,面对缺氧、疾病等各种困难,齐心协力,誓让天堑变通途。

修筑青藏公路时,慕生忠将军曾在铁锹把上刻下“慕生忠之墓”。他说,如果我死在这条路上了,这就是我的墓碑。路修到哪里,就把我埋在哪里,头冲着拉萨的方向。

历时七个月零四天,筑路大军用铁锹、十字镐和炸药,在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的荒原上,辟出一条长达1283公里的简易公路。1954年12月25日,青藏公路修到了拉萨。

但简易公路终究是脆弱的。大雪封山、冻土翻浆,一断就是几天。西藏需要的,是一条真正靠得住的路。

铺就钢铁长龙

1976年3月,18岁的贵州小伙毛祥周穿上了崭新军装,成了铁道兵十师的一名战士。汽笛长鸣,载着新兵的列车一路向西,驶向那片神秘而遥远的高原。

新兵训练结束,毛祥周被分配到卫生员岗位。解放牌大卡车载着他们向天峻进发。青藏铁路一期工程中施工最艰险的关角隧道,就在天峻。

毛祥周一下车心就凉了半截,举目四望,茫茫草原。除了军营,除了正在施工的铁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尘土飞扬的沙石路曲曲折折通向远方。

1977年,青藏铁路一期工程开始铺轨。毛祥周被调到铺架营卫生所。他们的家,就是由货车厢改造而来的宿营车。吃在上面,住在上面,工作也在上面。钢轨铺到哪里,宿营车就开到哪里。

“那真是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毛祥周挠挠花白的头发,发出感叹。

那时,一天铺轨三公里就已是极限。为了尽快完成任务,战士们白天黑夜两班倒,人停机器不停。“战士们有多累?走着就能睡着,往道床上一坐,头一歪就进入了梦乡。”毛祥周说。作为卫生员,他的任务除了包扎伤口,还要在工地上来回巡逻叫醒睡着的战士。

“醒醒!别睡!会冻伤!”他一遍遍地喊。在这睡一夜,明天就醒不来了。

“虽然艰苦,但是大家斗志高,铺轨任务很快完成,火车开到了格尔木!”毛祥周指着一张旧照片,画面里年轻的战士坐在火车头上,眼里有光。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2002年。

44岁的毛祥周正在福厦高铁工地,青藏铁路二期格拉段开工的消息传来,他马上找到领导:“我要再上青藏线!”

经过严格的选拔和体检,毛祥周如愿以偿。2002年3月,他再次踏上西行的列车。

当时27岁的李德行是中铁十六局格拉段项目书记,青藏铁路格拉段开工初期,他带着十多个人作为先遣队,向着唐古拉山脚下的雁石坪进发,其中就有毛祥周。

560公里,走了20多个小时。青藏公路因冻土融化,路面像波浪一样起伏不平。“感觉自己就像是在船上,劈波斩浪!”李德行说,初到高原的兴奋掩盖了高原反应的轻微迹象,十多个人暂住公路段的会议室,在地铺上有说有笑地规划项目部的未来。

随后的几天,强烈的高原反应袭来。“一句话要分好几次才能说完,一小碗稀饭要吃半个小时,扒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咽,头重脚轻,像踩在棉花上,风一吹就要摔倒。”李德行说。

作为后勤主管的毛祥周不能停,强撑着组织大家卸车,“话还没说完,就一头栽倒在车上”,幸好没出大事。

晚上睡觉,成了最危险的事。大家约定谁半夜醒了,就挨个叫一遍名字,只要有回应,就说明还活着。第十天,先遣队派毛祥周下山采购,到格尔木的第一件事就是买电话卡,帮队员们一家一家打电话报平安……

2006年7月1日,“青1次”列车从格尔木出发,缓缓驶向拉萨,全长1956公里的青藏铁路全线通车,世界为之震撼。先遣队员在电视里看到列车驶入拉萨站,喜极而泣。

铁轨上生长的幸福图景

青藏铁路全线通车那天,洛松次仁站在格尔木车站的站台上,看着第一列火车鸣笛驶向拉萨。

13岁那年,这个家住昌都碧土乡加郎村的少年,和小伙伴们走了五天五夜,风餐露宿,野狼相伴,脚磨出了水泡,水泡磨成了茧子,只是为了走出大山,去县城读书。

“没有公路,没有汽车,只有脚踩出来的山路,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路修通了,家乡的孩子们上学,再也不用走五天五夜了。”如今担任火车司机的洛松次仁,每当驾驶列车行驶在青藏线上,总会想起三十多年前那个背着行囊走在山路上的自己。“以前是脚板,现在是铁轨,发展太快了。”

发出感慨的,何止是他一个人。

在拉萨堆龙德庆区的色玛社区,昔日的荒漠农田变成了红顶白墙的新村。居民次仁卓玛把一楼改成甜茶馆,二楼办起民宿,她的丈夫在货场开叉车,月入过万。次仁卓玛说:“铁路通了,游客多了,一年比一年多。”

在拉萨西站,44岁的副站长达洛曾是西藏首批入职铁路的藏族大学生,二十年来,他见证了铁路给雪域大地带来的巨大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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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藏铁路跨过沱沱河的辫状河道 刘诗平 摄

作为青藏铁路西藏段最大的铁路货运办理站,达洛工作的拉萨西站货物到发量,从2006年通车时的32.9万吨增加到2025年的642.9万吨,货物品名从最初的十余种增加到如今的五十多种,进出藏物资品种更加多元化,包括化工、建材、汽车、百货等。

“青藏铁路不只是一条路,它是家门口的生计、尊严和舞台。”达洛说道。

2002年,多吉去兰州上大学时,从日喀则吉隆县老家出发,需骑马到县城,再坐大巴经日喀则、拉萨中转至格尔木,最后挤上绿皮火车,整整7天才能到校。如今,已是青藏铁路物流中心副主任的多吉每天忙个不停。“现在从拉萨坐火车到兰州只要24小时。”他指着货场里穿梭的货车说,“铁路就像一条‘输血线’,把穷日子彻底盘活了。”

从唐蕃古道的骡马驮运,到青藏公路的汽车奔驰,再到青藏铁路的钢铁长龙,进藏通道完成了千年迭代。如今,青藏高原已形成以青藏铁路为核心,拉日铁路、拉林铁路为延伸的“Y”型铁路主骨架,西藏铁路运营里程突破1000公里。

截至2026年4月,青藏铁路累计运送进出藏货物突破1亿吨。从通车初期的36万吨到如今的830万吨,增长约22倍。昆仑山的矿泉水、高原的青稞、藏北的牦牛肉,坐着火车走向全国。青藏铁路通车二十年,改变的不仅是交通,更是这片土地的命运。

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眺望,川藏铁路、新藏铁路正在加紧建设,一条条新的天路即将贯通。未来,青藏高原将形成更加完善的铁路网络,与全国的联系也将更加紧密。

“二十年,感觉像是换了人间。”坐在青藏铁路西格段的动车上,毛祥周的眼睛始终望着窗外,花白头发的他擦了擦眼角,转头对同样年岁不小的李德行说:“李书记,通车三十年的时候,咱们一定再来!”

半月谈记者:王浡 刘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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