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预设的快乐: 作为节日景观的儿童
儿童的节日也在逐渐被打着童真名号的营销活动占据,号召成人世界陷入回归童真的表演中去。
在这样的日子里,社交媒体被彩色填满。成人俯下身子,用刻意模拟的、带有叠词的语调与孩子对话,并认为这是友善。通过赠予甜味零食和同样甜美的童书,成年人试图在孩子周围修筑一道纯真的藩篱。在这个景观中,儿童作为人类的一个生理阶段,被高度符号化着:简单、幼稚、思维跳跃、逻辑扁平。
然而在这种像每一个为弱者立碑的、由成人意志主导的节日狂欢背后,我们是否应该追问:儿童真的快乐吗?还是说,她们只是配合成人(无论有无意识的),完成着关于纯真的行为?
我们对儿童存在的幻想正通过成人的权力结构被不断巩固着。其手段就是我们主动提供的、那些足以被称为“浅薄”的内容。从近乎失智的低幼读物,到祛除冲突与真实逻辑的视听产品,成人世界正在完成认知的殖民:我们预设了儿童没有处理复杂信息的能力,于是通过投喂大量信息残渣,人为地延长着他们的幼态持续。
幼稚并非天生。
如果观察过被社会学家称为“事实孤儿”的群体,比如纪录片《小孩儿有大家》中那些在德仁苑生活的孩子,可能会发现刺目的违和感。当一个女孩平静地说出“爱很普通,一瞬间抓不住就跑了”时,成人世界感到的心疼,本质上是对“不完全天真”的恐惧。有些孩子的生活和思想展示着真相:所谓幼稚,其实是脆弱的特权。 当保护伞消失,必须直接与真实世界发生肉搏时,儿童的大脑也可以跨越人为设置的认知障碍,发育出冷峻的、类似成人的洞察力。
由此观之,我们平时所极力维持的儿童“样态”,或许只是通过隐秘的权力技术将儿童局限在幼稚的定义里,成人获得绝对控制权的同时也具有道德上的优越感。因为在任何一组关系中,只要成功定义了对方是低能(比如幼稚和无害)的,就意味着完成了对其独立人格与决策权的合法剥夺。
我们有必要拆解这套关于纯真的叙事。成熟与幼稚的界限是权力在生物学规律之上的切割后二重建构。权力技术利用了人类儿童期大脑高度的可塑性,通过人工构筑的信息铁幕,将文化上的社会失权伪装成了生理上的发育未足。
《少年时代》剧照
二、 认知截断:平庸信息的喂养与主体的自我异化
对天真的刻意维护,实质上是在认知神经层面的秘密截断。
在此必须厘清一个逻辑边界:对处于生理发育期的儿童进行免受暴力与剥削的物理保护,是现代文明的基石;然而当保护成为封锁,一切都走向了反面。 长期以来,成人社会习惯于建立严格的信息分级制度作为保护,认知的降维打击。儿童读物剥离了悲剧、暴力、性、金钱以及复杂的博弈逻辑后,剩下的只有简化的因果关系和道德教条。这样的信息环境也在塑造着大脑的褶皱。
认知科学研究揭示了神经系统的可塑性:大脑的神经连接遵循用进废退的原则。如果成长期接触的全是低熵的、缺乏逻辑冲突的信息,大脑处理复杂矛盾的能力便会因缺乏挑战而陷入发育停滞。这种现象可以被视为认知窄化的一种。儿童在模仿这些浅薄表达的过程中,逐渐将被阉割的思维方式内化为自我的一部分。他们表现得像个孩子,是因为周遭的物品、语言和规则都迫使其处于低维的舒适区。
信息的贫瘠限制了逻辑,也限制了对真实世界的共情。幼稚和无害的信息切断了他们理解人类苦难与复杂情感的触角。被过滤掉的真相,恰恰是构建主体性所需的养分。一个只阅读过“王子与公主”的孩子,在面对真实的社会冲突时,表现出逻辑崩塌和不解的冷漠,因其思维模板里缺失了处理现实阴影的分区。
更深层的危机在于,这种被制造出来的幼稚具有极强的传染性与反噬力。由于权力的天平始终向“成熟者”倾斜,被统治者(包含儿童)往往会为了获得安全感和资源,主动迎合这套幼稚化叙事。他们表演纯真,也用成人期待的语调去讨好。表演性的退化使得权力关系变得更加稳固:当权者通过施舍保护来确认自身的强大,失权者通过展现无能来换取生存的荫蔽。
《无人知晓》剧照
不断的恶性循环中,独立人格被替换成标准的童脸样本。社会并不是在培养未来的成人,而是在批量生产着习惯于思维断层、依赖外部规则导向的认知附庸。这种失权的合法性,就在于那句极具欺骗性的断言:他们还小,他们不懂。
于是,界限被刻意地焊死在认知的围墙上。当权者蒙蔽双眼,拒绝承认儿童具备感知真实的潜能;原本可以茁壮成长的触角,则在浅薄信息的日渐堆积中,慢慢萎缩。
或许,不止是儿童?
《佛罗里达乐园》剧照
三、 权力谱系:童年概念的发明与规训的合谋
追溯“童年”这一概念的消长,可以发现它属于社会结构对生物事实的刻意阐释。
在菲力浦·阿利埃斯(Philippe Ariès)的历史图景中,中世纪并没有“童年”的立足之地。当时的儿童一旦脱离了生理上的高度依赖期,便迅速步入成人社交圈。他们与大人共同劳动、游戏,听着同样的民间传说。中世纪对童年的剥落,固然伴随着高死亡率和残酷的原始生存剥削,但在认知层面上,它客观上提供给儿童与成人共享的生存图景。直到现代性秩序建立,核心家庭与学校教育制度兴起,儿童才被从复杂的社会肌理中剥离出来,关入人为制造的真空隔离带。
对信息的控制正是隔离的核心。尼尔·波兹曼(Neil Postman)曾指出,印刷文明通过文字门槛将成人与儿童划分开来。成人的世界由需要逻辑、耐性与知识积累的文字构建,而儿童因缺乏这种读写能力被排除在秘密之外。信息不对称构成着现代童年的基石:成人拥有秘密,因而拥有威严;儿童被剥夺秘密,因而保持纯真。
保护性的隔离在本质上就是福柯所说的规训。
成人通过制定年龄分级体系,将信息分区按量供给。在行使监护权的同时,也完成着对幼小主体的围猎。学校、图书馆、乃至家庭的客厅,都成了权力的微观物理学场所。当我们说“这些内容不适合孩子看”时,权力的运作极其优雅,它通过“为了你好”的仁慈关怀,诱导个体在长期的知性匮乏中走向自我阉割。
康德在探讨“启蒙”时曾给出过一个深刻的定义:不成熟状态(Unmündigkeit)就是不经别人引导就不能运用自己的理智。
当权者(成人世界)利用着这种引导的合法性,将世界简化为黑白分明的寓言,抹除了中间地带的灰色博弈。思想史式的共谋,让“不成熟”从生理阶段转变为认知习惯。个体在长期的引导下心安理得地停留在被保护的失权状态里。
对“界限”的刻意维持,最终也导致了认知的滞后。人类文明进化出的这套精致的童年话语,表面上是文明的进步,实则是权力结构的嵌入。它让儿童在步入成人世界之前,先在思想上尽快完成人类历史上千百年的驯化。
蝇王 (2026)剧照
四、 权力反噬:从认知截断到全社会的“巨婴化”深渊
基于权力控制的幼稚化技术,在当代互联网语境下正在溢出:原本针对儿童的认知围堵,开始侵蚀成人世界的边界,演变为普遍的社会症候。
当代互联网的算法逻辑,正在充当新型的数字父权。算法背后的操纵者搬用对付儿童的现成手段,捕捉到资本在注意力经济驱动下对人类趋乐避苦本能的收割需求。这种技术权力发现,通过无限度的浅薄累加,将全体受众的信息偏好保持在低熵且退行的状态,是廉价且具有粘性的控制方案。 于是成年人同样开始被喂养那些剥离了冲突、抹平了逻辑、只有情绪刺激的奶头乐。
这种现象导致了社会性的主体退化。成人群体实际上正在集体回流至被制造出来的“童年状态”。人们拒绝处理令人不适的真相,就像被锁在认知温室里的孩子一样,对现实中的灰色地带表现出偏执与暴戾。“巨婴化”趋势,是权力逻辑长期运作后的必然产物:一个习惯于被保护、被引导、被喂食简化信息的群体,最终会丧失应对复杂局势的主体能力,从而进一步强化了对权力的依赖。
可刻意维持的界限真的有效吗?
信息流动的物理壁垒被打破,成人世界构建的纯真屏障在真实生活的冲击下显得摇摇欲坠。当那层温情的面纱被现实的残酷(如家庭破裂、生存压力或社会动荡)暴力撕开时,长期处于“认知断层”中的个体,因缺乏缓冲逻辑的心理支柱,往往会陷入毁灭性的崩塌。
这正是少年犯群体或“小大人”现象带给社会的恐惧根源。他们不是异类,只是提前被推下了名为“纯真”的断崖。他们用近乎野蛮的清醒,嘲弄着成人世界苦心经营的保护话语。当一个孩子不再配合去表演幼稚,而是用成人的冷静去审视资源分配与权力欺凌时,成人世界的伪善便无所遁形。
而权力的自我蒙蔽也最终会走向孤独的僵局。当权者在削弱他者认知的过程中,也失去了拥有真正具备独立意志的协作伙伴的可能性。在一个由巨婴或假面儿童组成的社会结构中,只有蔓延的控制欲与无所不在的焦虑。
五、 觉醒的代价:在废墟上重建真实的成人礼
被刻意构建的纯真屏障遭遇现实的强光,其脆弱性会演变为一次坍塌。
前年,Netflix发行了剧版威廉·戈尔丁的《蝇王》。小说早已预演了这种逻辑的终局:当一群孩子突然间被置于无人监管的荒岛,由于缺乏对恶的预习和对权力逻辑的理解,他们迅速滑向了比成人世界更原始、更血腥的暴政和毫无约束的野蛮。
诚然,心理学的大量实证研究表明,过早失去保护、赤裸地与社会残酷面肉搏,大概率会给个体带来终身的创伤性应激与认知受损。因此,救赎的路径绝非盲目撤销保护、将儿童推向无序的深渊。 正如纪录片《小孩儿有大家》所呈现的景观,江西德仁苑里的那些孩子,他们的冷静消解着成人世界的自欺欺人。当林斯飞平淡地谈论爱的转瞬即逝时,她展现出是建立在真实废墟上的、具备主体性的尊严。创办人黄梅生所提供的支持是通过赋予孩子具体的生存技能与情感韧性,让他们在理解了生活的灰色后(父母的缺失、贫穷、社会上的冷遇等等)依然能生长出有根基的自我。这种真实的力量,远比成人世界在儿童节施舍的童真景观要厚重得多。
成熟应当是对“被幼稚化”这一权力枷锁的反叛,其本质是我们要告别对绝对保护的这一幻想,承认成人与幼童之间的界限应由共同参与社会生活的责任来定义。如果我们继续沉溺于通过浅薄的累加来驯化下一代,不仅是在剥夺其主体性,更是在为未来种下《蝇王》式的恶果。
在以儿童为名的节日里,我们提供的礼物是不是太容易了?它远不如一次平等的注视。但这也意味着我们要承认:儿童拥有感知痛苦、理解复杂、审视权力的潜能。
唯有停止认知殖民,停止将对方视为权力的投射物,我们才可能拥有健康的、基于真实认知的文明传承。成熟不应是一个突然降临的法定时限,而应是一场漫长的、由真相滋养的觉醒。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最好能牵着他们的手,走进那片真实且复杂的荒野。
参考文献
1.阿利埃斯, 菲力浦. 《旧制度下的儿童和家庭生活》. 沈坚, 译. 北京: 三联书店,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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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波兹曼, 尼尔. 《童年的消逝》. 章艳, 译. 北京: 中信出版社, 2015.
4.Carr, Nicholas. The Shallows: What the Internet Is Doing to Our Brains. New York: W. W. Norton & Company,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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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Furedi, Frank. Paranoid Parenting: Why Ignoring the Experts May Be the Best Thing for Your Child. Chicago: Chicago Review Press,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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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Kant, Immanuel. "An Answer to the Question: What is Enlightenment?." In Practical Philosophy, edited by Mary J. Gregor, 11-22.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6.
11.《小孩儿有大家》. 纪录片. 蒋能杰导演. 绵阳: 棉花沙影像工作室, 2020.
12.Postman, Neil. The Disappearance of Childhood. New York: Delacorte Press, 1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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