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5月份,笔者写了5篇与躺平有关的短文,存活了2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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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个话题有所禁忌,还是忍不住想说几句。干脆把5篇文章重新整理,汇总成一篇长文。

第一部分 躺平的概念及批评者的乱象

“躺平”一词最早源于2016年前后的“躺平任嘲”,但真正走红网络是2021年。

2021年4月,百度贴吧“中国人口吧”中,网名“好心的旅行家”发布了《躺平即是正义》的帖子,分享自己降低欲望、极简生活的“躺平哲学”,引发全网围观和讨论。这是“躺平”从亚文化走向公共话题的转折点。

2021年下半年,“躺平”持续发酵,与“内卷”形成网络共振,新华社等官方媒体也参与讨论,热度进一步推高。

2021年12月,“躺平”入选国家语言资源监测与研究中心发布的“2021年度十大网络用语”,以及《咬文嚼字》“2021十大流行语”等多个榜单,正式成为年度热词。

随着“躺平”成为舆论焦点,社科期刊、高校学报乃至SSCI国际期刊接连发文,从概念界定、成因拆解到类型划分、量表测量,堆起了厚厚的学术成果。

与此同时,各类媒体、自媒体纷纷下场,甚至在某些人的笔下,躺平似乎成为一个类似于洪水猛兽的社会问题。

经常看到有不少文章,在没有明确概念之前,直接给“躺平”扣上“消极怠世”“逃避责任”“丧失奋斗精神”的帽子,骂得那是一个理直气壮,着实令人啼笑皆非。

根据联网检索到的学术文献,学界对“躺平”已形成较为系统的概念体系,主要可从定义内涵、类型划分、理论解释、与相关概念的关系四个维度来理解。

核心定义:

躺平指个体在面对激烈竞争与高压力环境时,主动降低欲望与目标,不再追求传统意义上的成功标准(如高收入、职位晋升、购房成家等),转而选择维持最低限度的生活状态与工作投入。

这一定义在多篇核心论文中基本一致(陈友华、曹云鹤,2021;彭均、于涛,2023;叶娟丽,2023)。

这一定义包括四个方面的具体行为特征:

消费:不买房、不买车、低水平消费

婚育:不谈恋爱、不结婚、不生娃(“三不”)

工作:维持最低生存标准,拒绝“拼命”工作

社交:低社会参与度,减少社会关联

从学术分类看,有三大分类框架。

框架一:按动机分为两类,陈友华、曹云鹤(2021)

无奈式躺平:进步空间过少,努力无望后的被动选择典型代表有深圳“三和大神”、底层打工者;

回归式躺平:主动舍弃高欲望,回归普通生活。典型代表为部分中产白领、城市青年精英。

框架二:按形成机制分为两类,叶娟丽(2023)

被迫适应型:在现实中屡战屡败,被迫与内卷相适应而躺平;

主动放弃型:不战而降,基于对现实的不满而主动选择放弃。

框架三:自嘲式躺平,2024年的研究补充

嘴上喊躺平,实际未放弃奋斗,更多是对内卷的情绪宣泄与反叛。

综上,学术论文中的“躺平”并非简单的“懒”,而是青年群体在“内卷”的结构性压力下,以低欲望、低姿态进行的一种非暴力消极抵抗——它既是个体的心理防御机制,也是对社会竞争机制的温和质疑。

如华东师范大学黄平教授所言:“躺平”不失为一种最为理性的选择;而金融学者贺江兵则称之为“无奈的积极主义”。

国际社会的几个对照概念

英国“NEET族”: 核心特征是不就业、不教育、不培训

日本“低欲望社会/悟世代”: 核心特征是无欲无求、极简生活

韩国“N抛世代”: 核心特征抛弃恋爱、结婚、生育

对于躺平的理论分析,目前主要有四大学术视角。

社会加速理论(哈特穆特·罗萨),引自《“躺平”:抵御深度异化的另类姿势》。核心观点:躺平是加速社会下个体抵御“深度异化”的另类姿势——当时间体制、技术加速不断剥削生命自主性时,躺平即“减速”。

日常生活实践理论(德塞托),引自陈友华,2021。核心观点:躺平是弱者“看似顺从实则规避”的非暴力抵抗策略。

解构主义亚文化,引自《深圳社会科学》,2023。核心观点:躺平是解构主义思潮借助网络亚文化衍生的新形式,用于消解主流价值观。

社会兴趣理论,引自王效广等,2026。核心观点:躺平是青年面对持续压力时采取的消极回避、低欲望态度,属于复杂社会心态。

学术论文普遍将“躺平”置于一条青年亚文化演变链:

葛优躺(2016)→丧文化(2017)→佛系青年(2017)→躺平(2021)

我们可以得到一个比较清晰的结论:躺平并非单纯“摆烂”。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学报》的调研研究明确,躺平是青年在高压内卷下的结构性应激反应,分为意愿型、情境型等不同维度,既有主动疏离过度竞争的选择,也有被动应对压力的妥协;SSCI期刊论文《Why People “Lie Flat”?》进一步指出,躺平内嵌着道家无为的文化底色,是青年对功利主义评价体系的温和反抗,而非纯粹的精神颓废;更有研究将其精准定义为“躺而不平”——肉身暂缓内卷内耗,保全生存与精神根基,内心并未放弃对公平正义的追求,和“自甘堕落”毫无关联。

令人窒息的是,很多对于躺平的批判全然不顾学术讨论。他们要么把躺平等同于“不工作、不婚不育、彻底摆烂”,要么将其放大为“青年垮掉的标志”,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年轻人“吃不了苦”“不愿担当”。

这些批评无视躺平诞生的社会环境境——内卷加剧、机会成本上升、阶层流动放缓,无视学术界对“低欲望选择≠消极厌世”的反复论证,只依据少数极端案例进行标签化,并进行情绪化批判——典型的用刻板印象代替理性分析,用道德说教代替问题分析。

更讽刺的是,这些盲目批判,无视基本的学术规则。社科研究的前提是清晰界定研究对象,某些批评文章连躺平是个体心态、行为选择还是社会现象都分不清,对它的多元类型、边界差异都不了解,就匆匆忙忙地定性、批判——“随便树个靶子就乱开枪”。

当前,学术研究已经基本上厘清了躺平与“佛系”“摆烂”的核心差异,区分了主动躺平与被动躺平的不同原因,可部分批判者依旧混为一谈,用最狭隘的定义、最极端的案例来涵盖一种复杂的社会现象。

这种批判,既没有说服力,也毫无现实意义。

躺平不是洪水猛兽,而是青年群体的无声信号。与其盲目批判,不如沉下心看看学术界的研究成果。

年轻人“躺”的是无意义内卷,“平”的是过高期待,而非放弃生活、逃避责任。

如果连批判对象的基本概念都没搞懂,就挥舞批判的大棒,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宣泄情绪、占据道德优越感,既解决不了青年的焦虑,也触碰不到问题的本质——这样的批判,不要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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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躺平与吃苦

警惕“吃苦叙事”背后的道德绑架和规训。

当前,关于“躺平”这个话题,学术研究在总结其外在的行为表征的基础上,已形成基本的共识。

但是,部分批判者却基于另外一种粗浅、偏颇的观点。他们把那些拒绝无意义内卷、主动降低无效消耗、守住生活边界的理性选择,粗暴地归类为消极避世、不思进取、放弃责任的颓废行为。

这种看似客观实则缺乏理性的认知,是对躺平的根本性错判,也给了少数人借题发挥的空间——表面上,他们高举批判躺平的大旗,实则是宣扬“没苦硬吃、自讨苦吃”的畸形吃苦观,这类人绝非认知浅薄的蠢,而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坏。

躺平从来不是彻底的摆烂与堕落,而是年轻人面对过度内卷、付出与回报严重失衡、精神内耗无休止的被动防御。

少数批判者刻意忽略了躺平背后的现实困境。无休止的加班文化、攀比对标的焦虑、上升空间的封闭、透支的身心健康,才是催生这一现象的核心因素。极少数人无视这些根源,把“吃苦”神化为绝对正确的人生信条,将所有拒绝无效吃苦的行为,统统扣上躺平的帽子加以批判。他们闭口不谈吃苦的意义与边界,只是一味鼓吹“能吃苦是本事、自找苦吃是觉悟”,把被迫承受的压榨美化为成长的必经之路,把主动规避内耗“污名化”成摆烂和逃避责任。

这种论调暗藏了双重标准的算计。少数批判者深谙趋利避害,却要求普通人承受无意义的消耗;他们享受着规则带来的红利,却要求底层年轻人放弃追求公平的权利和轻松的生活。

这些人不是没看到躺平的核心根源,而是不愿承认,当下的很多苦,来自不合理规则制造的冗余负担;所谓的奋斗,只不过是被裹挟的无效挣扎。

如果批判躺平只是一个幌子,其真实目的是维护“必须无条件吃苦、必须持续内卷”的畸形观念,从而让更多人心甘情愿在成为耗材——这种批评不是一个正常社会应当有的。

真正必须批判的,不是年轻人理性的躺平,而是这种偷换概念、道德绑架的吃苦PUA。

吃苦不是目的,改善生活、实现价值、获得尊严才是;奋斗的意义,从来不是自我感动式的没苦硬吃,而是方向清晰、回报对等的正向前行。

我们真正要反对的是消极沉沦、逃避责任式的“摆烂”,同时也要警惕那些借批判之名,行压榨之实的所谓“正能量”话术。

社会应当给躺平多一点理性与包容。它不是洪水猛兽,只是一种理性的自保、温和的反抗、暂时的休整。与其站在道德高地指责年轻人躺平,不如正视背后的压力与困境;与其鼓吹无意义的吃苦,不如构建公平、有温度的成长环境。

第三部分 历史上的另类“躺平”

上世纪西方社会“嬉皮士”现象的回顾与反思。

面对关于躺平的众说纷纭,令人不禁想起了上世纪席卷欧美社会的嬉皮士现象。虽然“嬉皮士”已经过去了七十多年,二者不乏许多相似之处。

嬉皮士现象非常复杂,本文仅仅只是简单描述。

一、兴起:

单一内卷、阶层固化、福利缺位催生青年集体逃逸。

上世纪50—60年代的欧美,二战后的经济狂飙,催生出物质主义至上、单一成功学垄断社会价值观的现象。当时的主流价值观下,人生被固化为“读书→入职→升职→买房→攒钱养老”的唯一路径,全社会被“无休止的职场内卷、消费攀比与阶层攀爬”深度捆绑。

与此同时,也催生了几类突出的社会矛盾。

生活方式极度单一:主流保守价值观严控个人生活选择,婚恋、职业、人生路径几乎没有多元空间,特立独行、安于平凡都被贴上颓废、异类标签;

阶层流动收窄、竞争内卷加剧:大企业科层制固化精英通道,普通青年靠努力难以实现阶层跃升,付出与回报开始脱节;

社会福利与民生托底不足:生存成本上升、职场压榨普遍,普通人缺乏“不拼命也能体面活着”的兜底保障;再加战争创伤、冷战焦虑、资本对人的异化,年轻一代精神无处安放。

正是因为当时的欧美社会拒绝包容多元、福利托底薄弱、阶层压力无处舒缓,直接催生了嬉皮士浪潮。

年轻人主动逃离城市的内卷式竞争、抛弃主流的成功标准,拥抱那种低物欲生活、反消费主义、反传统规训的非主流价值,以群体叛逆的方式,对僵化、压抑、单一的主流社会秩序发起了“逃避式”的抵抗。

这和当下躺平的底层逻辑有很多相似之处。当社会只提倡一种活法、阶层上升无路、生存缺乏兜底,青年就会因为缺乏预期,从而以消极退出、价值疏离的方式进行防御并自保。

二、蔓延:

一味道德批判、宏大叙事压制,只会激化对立而非解决问题。

嬉皮士出现初期,欧美主流精英、保守舆论的反应,和如今批判躺平如出一辙。

他们搬出国家秩序、社会风气、代际责任、传统伦理等宏大叙事,把嬉皮士全盘定性为堕落、颓废、逃避责任、败坏社会根基;采取道德审判、舆论围剿、社会排斥的方式,试图靠规训和压力消灭这股思潮

结果恰恰相反。当时的主流社会无视“嬉皮士”现象的根源,只批判少数极端个体并泛化到整体青年群体,最终只会让不满扩散、思潮蔓延。嬉皮士从小众圈层迅速扩散为跨青年群体的社会文化运动,这正是社会长期压抑多元诉求、不肯舒缓阶层焦虑、不愿完善福利兜底的必然结果。

从中不难发现一个社会规律。青年亚文化、消极避世思潮,不是凭空出现的“道德滑坡”,而是社会结构性压力的情绪出口;只用宏大叙事批判个体,不从制度和环境层面疏导,只会积蓄更大的社会张力。

三、现状:

嬉皮士运动最终并未完全“消退”,而是以不同形式延续至今。

依靠包容多元、完善福利、纾解阶层压力,完成自我修复。

嬉皮士并没有因为强力打压而消失,最终还是通过社会的被动调整、制度的自我改良而自然消解,缓慢温和地与主流价值观融合在一起。

或许,这是值得借鉴的历史经验。

开放价值观包容,承认多元生活方式正当性。当时的欧美社会逐步放弃单一成功学与严苛道德规训,开始接纳非主流的价值观——不必人人追逐财富地位,可以选择低物欲、自由职业、极简生活、非传统婚恋与人生路径。社会不再用唯一的标准绑架所有人,不再把“不内卷、不攀爬”定义为不负责任。

多元包容最终消解了嬉皮士最核心的反叛理由,既然社会允许平凡、允许不同活法,就没必要刻意叛逆逃离。

补齐社会福利,筑牢民生兜底底线。

二战后的欧美社会,通过大幅完善社会保障、医疗、教育、住房公共福利,降低了普通人基本生存成本,建立起基础性民生托底。这也让年轻人不必为了生存而被迫卷入无底线内卷,拥有可以选择慢节奏、平凡人生的底气。

福利兜底的本质,是给个体留出自主选择的空间,不用把人生全部押进生存和阶层流动的挣扎。

舒缓阶层压力,拓宽流动通道、平衡分配结构。

社会通过反垄断、劳动权益保护、职场规则规范化、扩大中产群体等方式,缓解阶层固化,适度平衡资本与劳动者的权益,减少“努力无用、内卷无望”的幻灭感。当普通人有了合理的上升预期、劳动获得合理回报,青年的疏离感与逃逸意愿自然下降。

经过近20年的磨合,激进的嬉皮士们也逐步褪去极端性。一部分人回归正常的职业生活,一部分人保留自由随性的生活理念融入社会,反抗和叛逆思潮逐步融入社会,慢慢转化为社会多元文化、生活方式自由化、人文包容精神的一部分,不再以对抗主流价值观的形态存在。

与躺平的核心差异

二者之间,反叛的深度、诉求与形态完全不同。

反叛层级不同。

嬉皮士是全方位反体制、反传统、反战争、反资本主义、物质主义,带有强烈政治色彩、文化叛逆、理想主义乌托邦追求,群居、非主流生活方式、挑战传统婚姻与伦理,是激进的社会文化运动。

躺平无政治诉求、无意识形态、无组织化运动,只是普通人通过消极自保、自我减负、退守个体生活,从而试图避开内卷消耗,安于平凡与本分,是理性、温和的生存选择,而非激烈对抗。

价值内核不同

嬉皮士带有浪漫主义、理想主义,追求精神自由、返璞归真、社群共享,有明确的价值重构冲动。

躺平更偏向现实主义无奈,不是刻意反叛主流,而是当内卷红利消失、阶层固化后,主动降低期待和欲望的止损内耗,是“退出游戏”,而非“改写游戏规则”。

行为边界不同。

嬉皮士中存在着游离规则、极端放任、脱离社会常规的群体。

而多数躺平者守法、自立、不伤害他人、不啃老,更非极端摆烂,他们只是拒绝过度奋斗,仍在社会规则内正常生活,只是不愿被功利主义绑架。

启示

包容多元、福利托底、纾解阶层压力,是社会长治久安的关键。

从嬉皮士兴起到消退的完整周期,可以得到不少的启示。

拒绝多元包容、强行统一生活标准,必然催生青年逃逸、亚文化反叛与社会情绪对立;靠宏大叙事道德绑架、批判个体选择,治标不治本,只会积累社会矛盾。

完善社会福利、做实民生兜底,不是纵容懒惰,而是给普通人留出人生选择权,让人不必为生存被迫无限内卷,从根源减少“躺平式退出”的必要性。

舒缓阶层焦虑、畅通流动通道、平衡分配格局,能重建奋斗的合理预期,让努力有回报、付出有价值,消解青年的虚无感与躺平心态。

成熟的社会,不是要求所有人按照同一个模板生活,而是允许奋进者攀登,也允许普通人缓步慢行;用制度改良化解结构性压力,用多元包容尊重个体选择,用福利兜底守住生存底线。

与其站在宏大叙事制高点审判年轻人“不努力、无担当”,不如正视阶层压力、生存成本、价值观单一的现实,用包容多元生活方式、完善社会福利、舒缓阶层固化的制度改良,替代空洞的道德批判,这才是真正维护社会稳定与长远发展。

第四部分 批评躺平之再批评

一个独立个体,遵纪守法的前提下,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当“躺平”被放在审判席上批判的时候,常见是那套冠冕堂皇、通篇充斥宏大叙事的批判话术。

他们开口闭口社会发展大局、民族复兴前程、制度稳定根基、主流价值传承、代际使命责任——无数气势恢宏的大词扑面而来,字字句句都站在不容置疑的道德和正义的高地,似乎想把每一个选择放缓内卷脚步、退守平凡生活的年轻人,钉死在“消极避世”“懦弱无能”“逃避责任”“愧对时代”的耻辱柱上。

在这些“批判者”眼里,仿佛一个普通人,只要不愿意透支健康、放弃吃苦、不去竭力迎合主流价值观设定的生活模板,只要不愿在无意义的同质化竞争里耗尽自我,就是对整个国家、整体民族、整个社会、整个集体的背叛。

这些批判者最擅长的,不是正视个体的生存困境,而是用一套又一套空洞虚无的宏大叙事,把个体的基本权利、真实诉求、生存尊严,彻底淹没在大义凛然的口号里。

他们最熟练的套路,是用集体的名义剥夺个体的选择,用宏大的叙事掩盖现实的矛盾,用高高在上的道德规训,否定一个人最基础的要求——在不违法、不伤害他人、不极端摆烂的前提下,安安静静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种宏大叙事包装下的道德规训,一点都不新鲜,在半个多世纪前的西方社会,已经上演过同样的剧情。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欧美社会的主流精英们面对嬉皮士运动,

也用同样的宏大叙事对嬉皮士们猛烈批判——用国家秩序、社会稳定、文明传承、家庭伦理的叙事,用“国家兴衰”“社会风气”“代际责任”的口号,斥责嬉皮士颓废堕落、背离使命、破坏秩序、逃避义务。

他们不提资本对个体的压榨、战争对普通人的伤害、单一价值观对人性的束缚,而是用高高在上的规训,否定年轻人对自由生活的追求。

如今我们对躺平的所有批判,何其相似。

更具讽刺的是,批判者口中的道德规训,只是用来约束普通人的双重标准。

他们只谈“社会发展大局”,却不去追问资本无序扩张、行业恶性内卷、分配结构失衡,才是挤压个体生存空间的根源;他们口中的“制度稳定根基”,却忽视视普通人付出与回报严重失衡、上升通道日渐收窄、生活成本居高不下的现实;他们提倡所谓的“主流价值观”,不过是“必须拼命、必须成功、必须拔尖”的单一成功标准,容不下平凡、普通、安稳的人生选择;他们的“代际责任”,仅仅是单方面要求年轻人无条件承接上一代的期待与压力,却绝口不提应当为年轻人提供兜底的保障与包容。

这套宏大叙事,是对个体的彻底工具化。

在少数批判者的眼里,个体不是有喜怒哀乐、有生存诉求、有自主意志的独立的人,只是社会秩序的一颗螺丝钉、主流价值的一个服从者、集体使命的一个奉献者。

螺丝钉只需要按规则运转,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服从者是工具,只需要完成既定任务;奉献者只有付出的义务,没有选择的权利。

当年轻人不想再做永不停转的螺丝钉,不想再被无意义的内卷消耗,只想做回一个有生活、有自我、有选择权的普通人时,宏大叙事者们立刻变脸,给他们贴上“逃避责任”“消极摆烂”的标签,而他们永远不会承认,那些宏大叙事不过是掩盖矛盾的遮羞布。

不解决催生内卷的根源问题,不完善保障普通人生活的社会体系,不打破单一的功利的价值观,只用一套又一套宏大口号,要求个体无条件妥协、无条件奉献、无条件顺从,只会适得其反。

半个多世纪前的西方社会无法依靠宏大叙事压制嬉皮士运动,因为年轻人看穿了宏大口号背后,对个体自由的漠视;如今,同样的宏大叙事,也无法改变选择躺平的年轻人。

因为,某些批判者,不会为房贷兜底,不会职场内卷买单,不会为你的健康焦虑负责,更不会替你过一眼望到头的人生。他们只会要求你奋斗终身。

很多人的奋斗,从一开始就换不来对等的回报;个体的责任,无法在透支自我的内卷里体现;一个健康的社会,不能只有一种“正确”的活法。

平凡安稳、自洽从容的人生,同样值得被包容、被尊重、被认可。

当下的躺平,比起当年的嬉皮士运动,已温和到了极致,却依旧要承受某些人的严苛审判。

他们只是主动降低物欲,放弃无效攀比,拒绝透支自我,在法律与道德的底线之内,选择一种低消耗、不内耗、自食其力的生活。

他们没有妨碍宏大叙事里的社会发展,没有动摇所谓的制度根基,没有破坏主流的价值秩序,只是不想再被宏大叙事绑架,不想再为空洞的口号牺牲自己的人生。

即便如此,批判者依旧不肯放过。因为宏大叙事最需要的,是无条件的顺从,是所有人都按照既定脚本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任何想要跳出脚本、自主选择人生的行为,都是对宏大叙事权威的挑战。

他们不能容忍个体有自己的想法,不能容忍个体拒绝被规训,不能容忍个体把“自己的生活”看得比“宏大的使命”更重要。所以他们必须不断重复宏大口号,不断强化道德绑架,把个体的选择权,贬低为自私、懦弱、不负责任。

社会发展的意义,应当是每一个个体的幸福,而不是牺牲个体的幸福去成全什么;不是让人陷入永无止境的内卷,而是让每个人都能体面生活;不是让个体放弃自我去迎合什么,而是让规则能守护个体的尊严;主流价值的核心,不是单一的成功学绑架,而是包容多元的人生选择。

个体不是附庸,不是工具。认同社会发展的意义,尊重集体秩序的价值,承担自己应尽的责任,这一切的前提,是拥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

不违法乱纪,不伤害他人,不极端摆烂,不啃食社会,自食其力,安分守己,我就有权利选择放缓脚步,有权利拒绝无意义的内卷,有权利过平凡普通的人生。

请不要用宏大叙事来教训我,也不要用集体大义来绑架我,更不要用冠冕堂皇的口号,否定我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选择权。

一个社会真正的文明与进步,从来不是看它的宏大叙事有多恢弘,口号有多响亮,而是看它——能不能放下空洞的口号,包容每一个平凡的个体;能不能收起规训的傲慢,尊重每一个人的自主选择;能不能明白,社会发展的目的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安心地、自由地、体面地,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第五部分 如果不能躺平

如果不能躺平,只能选择勇敢面对,拼命吃苦。

第一就是学会顾全“社会发展大局”,无论资本如何地无序扩张、无论行业如何恶性内卷、也不要考虑分配结构失衡的问题,只管自己拼命努力,寻找个体生存空间;

第二就是做一个“制度稳定根基”的螺丝钉,不要计较付出与回报是不是失衡,永远相信努力一定会有回报,即使上升通道日渐收窄、生活成本居高不下,也要勇敢面对现实;

第三,坚信“主流价值观”,坚信“必须拼命、必须成功、必须拔尖”是人生必须的成功路径,放弃哪种过平凡、普通、安稳生活的人生选择;

第四就是勇于承担“代际责任”,接受“孝”文化的熏陶,无条件承接上一代的期待与压力,不要奢望社会和上代人应当为年轻人提供托底的保障与包容。

总之,不要害怕吃苦,该结婚的时候结婚,该生娃的时候生娃,该买房的时候买房!

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

一切以国家民族为重,以大局为重,哪怕自己并不在这个大局之中,也要毫无怨言地承担责任!

做一个默默奉献的螺丝钉,不给国家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