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6月14日,苏州锦帆路五十号的一间书房里,一位老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走的时候,抗日烽火已燃遍华北,国难当头,偌大的中国竟无多少人注意到一个时代的灵魂就此谢幕。更让人唏嘘的是,仅仅一个月后,上海官绅为他举办追悼会,可容纳千余人的礼堂里,最终到场的不足百人。追悼会在寂寞中闭幕,冷冷清清,仿佛送别的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

这个人,叫章太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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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前骂过康有为、骂过袁世凯、骂过蒋介石,骂遍天下英雄;他七次被追捕、三次入狱,革命之志终不屈挠;他是鲁迅的老师,是钱玄同、黄侃、刘文典的业师,是清末民初最后一位国学大师,也是一代革命元勋。可就是这样一个曾经名震天下的人物,死后追悼会却“赴会者不满百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章太炎,名炳麟,浙江余杭人。他出身于一个末落的书香门第,自幼受的是严格的儒家教育。1890年,他进入杭州诂经精舍,师从经学大师俞樾,潜心朴学。

如果按正常的剧本走,他本该成为一个纯粹的学者,皓首穷经,终老书斋。但章太炎偏偏不走寻常路。1897年,他担任《时务报》撰述,因参加维新运动被通缉,流亡日本。1900年,他当众剪掉辫发,立志革命。

1903年,是章太炎人生的高光时刻,也是他命运的转折点。这一年,他在上海《苏报》上发表了《驳康有为论革命书》,直斥康有为的保皇言论,并为19岁的少年邹容的《革命军》作序。他在文中写道:“逆胡羶虏,非我族类,不能变法当革,能变法亦当革;不能救民当革,能救民亦当革。”

这篇文章如同一颗炸弹,炸碎了清廷的颜面。清政府勾结上海租界当局,制造了轰动一时的“苏报案”。租界警探来抓人时,报馆主事陈范闻讯逃逸,叫人去给章太炎报信,让他快跑。章太炎拒绝躲避,端坐不动。7月1日,19岁的邹容也主动投案。

在租界会审公廨的法庭上,章太炎面对清政府的指控,铿锵发声:不认野蛮政府。最终,章太炎被判监禁三年,邹容被判两年。邹容在狱中身患重病,于1905年4月3日病死狱中,年仅20岁。章太炎抚尸哭不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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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后来评价章太炎的这一段经历时,用了两句话:“七被追捕,三入牢狱,而革命之志,终不屈挠者,并世亦无第二人。”章太炎的名声,就是从“苏报案”开始响彻天下的。

出狱后,孙中山迎其至日本,他主持同盟会机关报《民报》,与改良派展开论战。他的文章气势磅礴、言辞犀利,梁启超看了都要退避三舍。可也正是在这个时期,他得了一个绰号——“章疯子”。

这个绰号,最初并非来自敌人,而是来自他的革命同仁。为什么呢?因为章太炎太“狂”了。他骂人从不看对象,也从不讲情面。他骂康有为“妖孽”,骂袁世凯“独夫”,骂蒋介石“叛徒”。他不仅骂敌人,连盟友也骂。他骂孙中山“不学无术”,骂黄兴“有勇无谋”。他认准的道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改。

这种“疯”,与其说是性格缺陷,不如说是一种极致的纯粹。他不站队、不结党、不逢迎,他只站“对”——站在他自己认为对的那一边。

章太炎一生中最著名的“疯”,莫过于大闹袁世凯总统府。

1913年,袁世凯以议事为由,将章太炎骗进北京,然后将其软禁起来,派宪兵“保护”。章太炎勃然大怒,舞动手杖追击宪兵,宪兵四处逃窜。被软禁期间,他常常豪饮,然后乘兴挥笔大书“袁贼”二字,再用火焚之并骂:“烧死袁贼!”袁世凯派人送来五百大洋,他抓起银圆砸向来者,吼道:“袁奴快滚!”袁世凯又差人送来锦缎被褥,他在被褥上写上“袁贼”二字,然后烧成窟窿,连同食品一起扔出窗外。他还宣布绝食抗议,一直坚持了十四天。

1914年1月7日,章太炎手持羽扇,扇柄上挂着袁世凯授予的二级大勋章,大摇大摆走进总统府,点名要见袁世凯。袁世凯明知来者不善,拒不接见。章太炎在传达室等得不耐烦了,暴跳如雷,口口声声大骂袁贼,掀翻室内的桌椅,打碎门窗的玻璃。这就是当时京城家喻户晓的“章太炎大闹总统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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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在《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中评价道:“以大勋章作扇坠,临总统府之门,大诟袁世凯的包藏祸心者,并世无第二人。”

袁世凯拿他没办法——杀了吧,背负杀名士的骂名;放了吧,他又到处骂你。于是只好一直软禁着,直到袁世凯死后,章太炎才重获自由。

章太炎的后半生,渐渐地“安静”了下来。1917年,他脱离了孙中山改组的国民党。此后,他在苏州设章氏国学讲习会,以讲学为业。

1932年,65岁的章太炎从北平南返,受邀到苏州讲学。1935年,他在苏州锦帆路五十号创设“章氏国学讲习会”,正式系统开讲国学。讲学时,他不带参考书,不编讲义,惟凭口诵手写,《说文》《尔雅》背诵全文,对《汉书》颜师古注亦如数家珍。每次讲演,学生从旁记录,缮写后呈他审阅。不收学费,已缴者如数退还。

从表面上看,章太炎确实“退居”了。他不再写那些锋芒毕露的政治檄文,转而埋首于故纸堆,研究小学、音韵、训诂。于是,一些舆论开始评价他晚年“渐入颓唐”、“退居于宁静的学者”。更有小报诋毁奚落。

可他们忘了——也或许是不愿记起——那个在狱中端坐不逃的章太炎,那个用大勋章作扇坠骂袁世凯的章太炎,那个七次被追捕仍不屈服的人,从来就不曾真正“颓唐”过。

他晚年愤于日本侵略中国,曾赞助抗日救亡运动。临终时,他留下的遗嘱只有两句话:“设有异族人主中夏,世世子孙勿食其官禄。”没有一句交代自己的身后事,他心里装着的,始终是这个国家。

1936年6月14日,章太炎在苏州家中逝世。国民政府于7月9日发布《国葬章炳麟令》,称其“性行耿介,学问淹通……岿然儒宗,士林推重”。

可官方的礼遇,并没有换来民间的热忱。

上海的追悼会在7月18日举行。一个可容千余人的礼堂里,到四点一刻竟仅五十多人出席,最终也只到了一百多人。鲁迅写下的原话是:“前一些时,上海的官绅为太炎先生开追悼会,赴会者不满百人,遂在寂寞中闭幕。”

一百多人,对一个曾经影响了一个时代的人物来说,实在是太过寒酸了。于是有人慨叹:青年们对于本国的学者,竟不如对于外国的高尔基的热诚。

可鲁迅说——这慨叹其实是不得当的。

为什么不得当?因为那些去吊唁的人,记得的不是作为“学者”的章太炎,记得的是作为“革命家”的章太炎。可问题是,晚年的章太炎已经“退居于宁静的学者,用自己所手造的和别人所帮造的墙,和时代隔绝了”。青年一代没有经历过他的革命年代,看到的只是一个古奥难解的国学老人。他们对他的“热诚”自然无法与对高尔基相比。

但鲁迅看得清楚:章太炎真正的价值不在学术,而在革命。他在病逝前10天,写下了《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为自己的老师鸣不平。之后,他又写了人生中最后一篇文章——《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

鲁迅在文中写道:“我以为先生的业绩,留在革命史上的,实在比在学术史上还要大。”他称章太炎为“有学问的革命家”,誉其为“先哲的精神,后生的楷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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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这篇文章10天后,鲁迅也走了。师生二人,在1936年相继离世。

章太炎生前曾向夫人汤国梨表示,希望死后葬在杭州西湖张苍水墓侧。张苍水是明末抗清志士,被俘后不屈而死。章太炎仰慕他的民族气节,愿与其为邻。

然而,因抗战爆发,灵柩一直未能下葬。直到1955年,章太炎的灵柩才从苏州迁葬于杭州南屏山北麓,张苍水墓东南。墓碑上“章太炎之墓”几个字,是他生前自己写就的。

章太炎用尽一生骂遍了天下该骂之人,守住了自己认为该守的节。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死后追悼会,竟“赴会者不满百人”,冷冷清清地在寂寞中闭幕。

然而,冷清的追悼会,并不能抹去一个事实:在中国近代史上,没有人比他更配得上“有学问的革命家”这六个字。他的一生,是“七被追捕,三入牢狱,而革命之志,终不屈挠”的一生;是“以大勋章作扇坠,临总统府之门,大诟袁世凯”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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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说他“并世无第二人”。今天看来,何止并世无第二人,百年以来,亦无第二人。

他骂遍天下英雄,可他自己,才是那个时代最孤独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