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山勇说，三天拿下衡阳。
横山勇当时手里有四个师团，后来又加了一个，围城的兵力最多时超过十万人，重炮有，飞机有，化学炮弹也有，弹药也是随便打。
守城部队是第十军，满编不足两万人，能作战的仅一万七千人。兵力仅此而已。
任谁看，都是一边倒。
但衡阳没倒，打了四十七天。
然而，方先觉这个人，战前没干别的，带着兵修工事，不是随便挖几条沟。他用铁路枕木，用钢板，修暗堡。三层。外面那层炸塌了，里面两层还能用。
而且这些暗堡不是排成一排的，是错开摆的，就是要在日军进攻任意一座暗堡，两侧暗堡机枪均可形成夹击，这便是交叉火力网。
原理并不复杂，修筑却耗时耗力。方先觉在战前把时间全砸在这上面了。
日军头三天就吃了大亏。
第68师团的师团长，佐久间为人。他到前沿看地形，被第10军的迫击炮连盯上了。
一顿急速射，弹片打中他，重伤。抬下去，再没回来。师团长，仗才开打三天，没了。下面的人什么心态，可想而知。
张家山。这个高地是整条防线的嗓子眼，谁拿下来谁就捏住了衡阳。
日军从6月27号开始冲。连着冲了四次，全被打回来。
守军怎么打的。
前沿不放多人，放一点人接火。
打一阵就往后收，把人往里头引。
等日军冲进来，进了那个交叉火力的口袋，两边暗堡突然开火，手榴弹从头顶往下掉。这不是拼谁人多，是拼谁的工事摆得好，谁的火力调得巧。
张家山前面的坡地上，全是日军的尸体。
有一个大队，大队长被打死在冲锋路上。下面的人不冲了。拒绝执行命令。这在日军里头是很少见的。他们那套纪律，不允许这种事。但面前死的人太多了，命令也推不动了。
到了七月中旬，日军开始打化学炮弹。催泪的，窒息性的，都用上了。
守军没有防毒面具。拿湿毛巾捂着口鼻接着打。中毒的人趴在地上吐，吐完了撑起来，接着扣扳机。这不是编的，这是当时的常态。
日军伤亡惨重，另有一重关键诱因，源自横山勇自身的作战部署。
日军擅长什么。运动战，穿插，快速撕开防线。但衡阳是丘陵地形，坦克开不进来，重炮在山地里准头打折扣。飞机炸深埋的暗堡，效果也有限。
那就只能步兵往上冲。横山勇又咬着三天拿下这句话不松口，不围困，硬啃。
一味强攻，等于持续消耗步兵兵力。
一个大队，满编大概一千人。半天冲锋打完，活着的可能就剩一半。
到七月下旬，第116师团的大队平均人数掉到了八十人左右。横山勇调第58师团上来补，但新兵不适应这种战场，上来送得更快。
守军这边呢，也在熬。
打到第四十天，弹药快没了。机枪一天只能分到十几发子弹。手榴弹打光了，有人捡石头往下砸。
药品第二周就断了，伤员伤口化脓，硬扛。很多人昏迷了被抬下去，醒过来又摸回阵地。接着打。
援军不是没来。来了，打不进来。
第62军和第79军从东西两边往衡阳靠。第62军157师的先头部队，一度打到离城墙不到三公里的火车西站。
就差这么一点。但日军第40师团在外围把阻击线修得很死。援军各部的协调有问题，补给有问题，指挥调度也有问题。打了十几天，还是没撕开口子。
8月7号，方先觉发了一封电报，大意是弹药用完了，人打光了。
衡阳失守以后，流传出一封电报，四个字，“来生再见”。后来史学界有人考证，说这封电报没有原始存档，可能是后方宣传代拟的，不一定真是他发的。
但8月8号之前，衡阳城里到了什么地步，这事不需要争论。
八月八号，方先觉下令停战，和日军谈条件。
他提了三条，保全伤员，不杀俘虏，保留第十军建制。日军当面全答应了。进城以后，全撕了。强行把部队收编，衡阳在这一天失守。
这场仗打完，日军那边的账本很难看。
据日方战后的战史资料统计，光是衡阳攻城这一阶段，日军战斗阵亡约一万九千人，负伤两万八千人，战斗伤亡合计四万七千人。加上疾病和非战斗减员，总减员超过六万。
守军这边，阵亡约六千人，伤七千人。
光算阵亡数字，日军死了三个，守军死了一个。
整个八年抗战的正面战场，这是唯一一回，日军的伤亡超过了中国守军。日本战史自己都承认，这是他们在中国战场上打得最惨烈的一次攻坚。
横山勇战后在记述里认了一件事。日军第11军的作战总结也给了同样的判断。衡阳这一仗打完，第11军的精锐老兵基本打光了。这个军的进攻能力已经没有了，只能转入守势。
第11军是什么部队。是日军当时在中国战场的主力野战军。那批老兵是太平洋战争爆发前训练出来的，死一个少一个，补不回来。
衡阳城最后还是破了，但日军的进攻脊梁骨也断了。一号作战是日军在中国战场最后一次大规模战略攻势。
此后虽发起桂柳会战，持续大规模进攻的能力已然耗尽。
回头看这四十七天，真正值得琢磨的不是惨烈，是它的打法。
方先觉用战前修好的那些暗堡，加上逐次后撤、诱敌深入的战术，硬拖进了消耗战。
日军冲进任何一个区域，至少有两边的火力在夹着你打。这是内线作战的打法，兵力少的一方，靠地形和工事在局部造出优势。守军一直扛到弹药用尽之前，这套体系都在撑着。
打到末尾那几天，阵地上有一个连长。手下的兵全打没了，自己中了三处伤。
卫生兵要抬他下去，他指着前面说，别管我，那边又上来了。然后撑着一截断墙站起来，把身上最后一颗手榴弹扔了出去。
这个细节是从老兵后来的口述里整合出来的，不一定能对应到具体的哪一个人。
但在那个被围死的衡阳城里，这样的连长不止一个。一万七千守军，有一万三千人倒在了阵地上，或者被抬下去以后，再也没上来。
他们没有飞机，没有坦克。打到后来连子弹都快没了。他们只是在做一件事，不让对面的人踏进来。多守一天是一天。
四十七天，就是这么一天一天，撑下来的。
这场仗，够格写进任何一本军事教材。
不是赢了才算。是它在火力差成这样的情况下，硬是证明了，工事对路、战术对头，真能填上那截差距。
日军自己也是打完这一仗才意识到，他们啃坚固阵地的本事，根本没想的那么强。
横山勇在战后承认的失败，说的不只是一座城。说的是整个战场的进攻顶点，到衡阳城下，到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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