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3872字,阅读时长大约9分钟
前言

前言

现在的穿越剧、穿越小说,总给人一个错觉,好像只要带着现代人的脑子回到古代,就能买上几百亩良田,娶上几房小妾,坐在雕梁画栋的大院里当老爷。

这梦做得挺美。

可要是真把你扔回明朝、清朝,你大概率连自耕农都混不上,只能成为豪门世族门下,那张按着红指印的投靠身契上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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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买了地,你是把地连同自己一起,卖给了别人。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穿越爽剧背后,普通人真实的下场~

那场公子哥儿的阶级幻梦

那场公子哥儿的阶级幻梦

很多人印象里,豪门大院里的高级管家、贴身丫鬟,日子过得比外头的普通百姓还体面。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出门有车马,还能对底下的雇工吆五喝六。这种景象,让不少人对古代的高级家奴生出一种不切实际的向往。

《红楼梦》里就有这么一幕。第四十五回,荣国府的世仆赖嬷嬷坐在炕沿上,教训自己的孙子赖尚荣。这赖尚荣挺出息,靠着贾府的恩典和人脉,从小像公子哥一样读书认字,长大后捐了官,已经做到外放的知县了。

按理说,一个县太爷,搁在外头那也是威风的父母官。可赖嬷嬷训他的时候,说出了一番戳心窝子的话:

“我我说:‘哥哥儿,你别说你是官儿了,横行霸道的!你今年活了三十岁,虽然是人家的奴才,一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来,上托着主子的洪福,下托着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儿似的读书认字,也是丫头、老婆、奶子捧凤凰似的,长了这么大。你那里知道那‘奴才’两字是怎么写的!只知道享福,也不知道你爷爷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恼,熬了两三辈子,好容易挣出你这么个东西来。……你看那正根正苗的忍饥挨饿的要多少?你一个奴才秧子,仔细折了福!’”

你品品奴才秧子这四个字。

赖家已经富甲一方,家里也养着自己的奴仆,赖尚荣也已经是朝廷命官。可到了贾府主子跟前,他依然是那种一落娘胎胞就定了身份的奴才。

赖家的祖辈,为了在贾府立足,不知道在深宅夹道里弯了多少次腰,挨了多少回打。熬了两三辈人,才换来主子开恩,把赖尚荣给放出来。一个放字,意思是主子不点头,你连当人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体面,全靠依附在主子权势上。像缠在大树上的藤蔓,爬得比谁都高,可大树一倒,藤蔓立刻就被踩进泥里。

在贾府主子眼里,赖尚荣这个县太爷,不过是贾府施舍出去的一个成果。今天让你当官,明天也能让你一无所有。

这才是世仆阶层怎么也打不破的死结。血统里被钉死了奴隶的烙印,外头穿再华贵的官服,一回主子跟前,照样得跪下磕头。这份卑微不是天生的,是赖家几代人,在夹道里弯腰弯出来的。

麝月的嘴

麝月的嘴

古代大家族里,奴仆和主子的关系,往狠了说,就是彻底的人身所有权转让,跟你情我愿的雇佣差着十万八千里。很多人以为,做父母的再怎么说也对孩子有管教的权利。可在明清的豪门大院里,这个常识根本不成立。

一个人的名字一旦写进那张身契,他的骨肉亲情,瞬间就会被法律和家法撕个粉碎。

《红楼梦》第五十八回,有个很典型的冲突。芳官和她名义上的干妈夏婆子吵起来,夏婆子要动手。这时大丫鬟麝月站出来,直接怼了夏婆子一通:

“你看满园子里,谁在主子屋里教导过女儿的?便是你的亲女儿,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骂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们打得骂得,谁许老子娘又半中间管闲事了?……你且出去,这里用不着你!”

麝月这话毫不客气,可它点破了现实:一个人卖身进了府,成了主子的财产,那他的身体就彻底归主子了。

这时候,什么骨肉至亲,在主奴契约跟前一文不值。

你的亲生女儿,在家里你打不得也骂不得,因为她现在归主子。只有主子能定她的生死和罚则,连府里地位高些的大丫鬟,都能替主子动她。你作为亲爹亲妈,敢插手,那就是越权,就是坏了规矩。

主子眼里,奴仆是可以随手折旧、随手转让、随手配人的物件。

脂砚斋对《红楼梦》第二十回的批语里,有两处解读很狠。一处是庚辰双行夹批:

“闲闲一段儿女口舌,却写麝月一人。袭人出嫁之后,宝玉、宝钗身边还有一人,虽不及袭人周到,亦可免微嫌小弊等患,方不负宝钗之为人也。故袭人出嫁后云‘好歹留着麝月’一语,宝玉便依从此话。可见袭人虽去实未去也……”

这条批语里能看到,哪怕袭人、麝月这样受宠、在府里地位极高的大丫鬟,归宿也不是自己说了算的。

主子眼里,她们就是一件能随手转让的物件。袭人要出嫁,临走交代一句好歹留着麝月,宝玉就照办了。她们的身体和未来,被主子随手一指,就定了终身。这跟转让一匹马、一尊花瓶,没两样。

另一处己卯夹批,脂砚斋用了个更扎眼的词:

“一段大家子奴妾吆啐,如见如闻,正为下文跌扇角口等文伏脉。”

吆啐,在古汉语里就是狗仗人势,底下的牲畜互相撕咬。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主子和旁观的批书人眼里,这些大丫鬟平日里穿得再干净,说话再有条理,只要她们在夹道里为利益争吵、算计,就逃不出奴妾互吠那股子底层动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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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自以为的尊严,在主子看来,不过是宠物狗之间的争斗。哪天主子腻了,或者家里出了变故,这些丫鬟随时会被塞进一辆破马车,像商品一样卖到最下贱的地方。那高墙围着的府邸里,所谓的温情,也就是盖章走人的时候,多给几两遣散费罢了。

《大明律》里的生与死

《大明律》里的生与死

明清的良贱制度,背后是有严密成文法撑着的暴力机器,可不是什么民间习惯。要是觉得小说写得还不够狠,那就去翻翻《大明律》和《大清律例》。

《大明律》卷二十《刑律·斗殴·奴婢殴家长》里,主奴冲突的条文写得很明确:

“凡奴婢殴家长者,皆斩;杀者,皆凌迟处死;过失杀者,绞;伤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凡奴婢骂家长者,绞。……若雇工人骂家长者,杖八十,徒二年……(并须亲告乃坐)”

你看看这几条刑罚有多重。

明朝法律里,奴婢只要动手打了主子,哪怕没伤着一根毫毛,处罚就一个字,斩,直接砍头。要是不小心把主子弄死了,那就是凌迟。

奴婢要是没忍住,开口骂了主子,处罚就是绞,活活吊死。换作雇工骂家长,才是杖八十、徒二年。

这法律下,奴婢在主子面前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主子打你,你敢还手,死路一条;你敢还口,还是死路一条。这已经不是不对等能形容的,是把人往死里踩。

那反过来,主子把奴婢打死了呢?

《大明律》里写得清清楚楚:

“若奴婢有罪,其家长及家长之期亲若外祖父母不告官司而殴杀者,杖一百;无罪而杀者,杖六十,徒一年。”

这几条条文,把主奴之间命价的差距摆到了台面上。

奴婢犯了错,主子不上报官府,私下动私刑把人打死,惩罚轻得很,杖一百,打一百板子了事。要是奴婢没任何过错,主子心情不好,或者干脆无缘无故把人杀了,惩罚也就杖六十、徒一年。

在朝廷的法律眼里,一条奴婢的命,还不如主子家一头牛值钱。无故杀了个人,坐一年牢就出来了。反叛的代价低成这样,主子面对家奴,等于手里攥着一张近乎合法的生杀牌。

真实的历史记录里,这种惨剧一抓一大把。《明宪宗实录》卷二百七十三,记着这么个真案子:

“丁丑,刑部主事陈良翰妻程氏杖杀奴婢,解其尸置木柜中。他日复杀一婢,欲刃其胸。婢脱走得免。东厂廉得其事。并良翰俱下锦衣卫狱,拷讯得实。都察院覆议程氏穷凶极惨,比拟故杀律斩。良翰纵妻为恶,谪戍边卫。上从之。”

这事发生在明朝中期。刑部主事陈良翰的妻子程氏,在家里手段凶残。她先用板子活活打死一个女奴,接着让人把尸体肢解,塞进一口大木柜子藏起来。

没多久,她又动手要杀另一个女奴,还想拿刀去刺人家的胸口。幸亏这女奴拼了命逃出来,这桩惨案才被东厂查了个底朝天。

程氏到底因为手段太凶残,连杀多人,又惊动了特务机关,被判了死刑,陈良翰也被发配边疆。可你要是细想这个案子,会觉得瘆得慌。

一个朝廷命官的家里,女主人能随手打死女奴,还能把尸体像垃圾一样藏进柜子。要不是那个女奴命大,跑了出来,这事可能就永远烂在那座深宅大院的角落里了。

法律和权势这么一罩,无数死在深宅夹道里的奴仆,连在历史上留一声叹息的机会都没有。这就是真实的古代,是良贱律法底下,奴婢们躲不掉的血色日常。

江南士大夫门前

江南士大夫门前

看到这,你可能会有个大疑问:当奴仆这么惨,没尊严,还随时丢命,那古代怎么还有那么多人抢着去当?

明清时候,土地兼并严重,朝廷的税和徭役也重得吓人。一户人家要是有个几亩薄田,一旦遇上灾荒,或者撞上官府那种填不满的赋税,立马就得破产。

地没了,活路也就断了。更要命的是,朝廷的徭役你还照服,官府的税你还照交。摆在你面前的就两条道:要么全家饿死,要么落草当土匪。

这时候,把自己的人身自由卖出去,给有钱人当奴仆,反倒成了唯一的活路。

明末清初的思想家顾炎武,在《日知录》卷十七里,把这事记得很直白:

“今日江南士大夫多有此风,一登仕籍,此辈竞来门下,谓之投靠,多者亦至千人。……人奴之多,吴中为甚。其专恣暴横,亦惟吴中为甚。有王者起,当悉免为良而徙之,以实远方空虚之地。士大夫之家所用仆役,并令出资雇募,如江北之例。”

顾炎武写这段话的时候,是一肚子火。

他发现江南的士大夫,只要一考上科举、当了官,家门口立马排起长队。成百上千的破产农民,主动跑来要求投靠。

这些人自愿把土地献给士大夫,签下身契,自愿给士大夫家当奴仆。一个士大夫家的家奴,多的时候能到上千人。

他们图什么?图士大夫有免税、免徭役的特权。只要把地和人都挂到士大夫名下,自己虽然成了奴才,但至少不用再给朝廷交税,也不用去服那些会死人的徭役了。

那个年头,做自由人会饿死,自己走进夹道当奴才,反倒能勉强保住一条命。

这种活法,跟今天有人为了换个安稳,把房子和积蓄全押出去,把一辈子绑死在一件事上,是一个道理。只要还有口饭吃,自由和尊严,可以慢慢再谈。

所以你真要穿越回去,大概率就是这条排在士大夫门前的长队里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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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里捧着那张刚写好、按了鲜红指印的投靠文契,在江南的冷雨里哆嗦。你要跟无数一样绝望的人,抢一个进深宅大院当奴才的名额。

今天你在电视上看到的精致园林、听到的风雅昆曲,背后都是无数这种交出人身自由、押上子孙命运的家奴,用血汗一点一点浇出来的。

老达子说

老达子说

我们今天看古装剧,看的是大观园里的繁花、才子佳人的诗词,总觉得那是个有诗意、有温情的年代。

可历史最真实的样子,就藏在那些高墙之间、终年不见阳光的窄夹道里。

那条夹道里,走过无数个跟你我一样的普通人。他们没主角光环,也没现代人的金手指,有的只是一张张锁在木箱底下的身契,一道道抽在身上的鞭印。

今天我们能自由说话,自由选工作,自由决定自己的命运,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因为我们手里这些觉得平常的东西,搁在几百年前,是几代人跪在泥地里、流尽血汗也换不来的。

别再去歌颂什么豪门雅致、主仆情深。要是没有现代文明给的这份平等,你我穿越回去,连在那条夹道里吆啐一声的资格都够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