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报志愿,一年比一年难了。
人工智能专业从全国35所高校扩张到500多所,只用了五年,如今开始进入“名校热、普校冷”的两级分化;曾经被认为是“天坑”的材料学,正随着半导体和新能源的爆发悄悄翻身。还有一些与AI几乎没有直接关系的新专业正在登场,比如太极拳、艺术治疗、城市更新等等。当技术不断向前狂奔,那些直接指向真实人类需求的专业,或许成了新的安全区。
当然,没有任何一种选择能够保证未来。一个专业从热门到过剩,可能只需要4年——一个本科的周期。对很多人来说,很难奢望选一个专业就能安稳一辈子。选专业,只是一个起点,不是终点。
本期数据栏目,我们一起来看看大学专业洗牌背后的故事。
(往期传送门:“股王”大战,普通人能赚到钱吗?;避孕套没人买,情趣用品却卖爆了;过去10年,顶级富豪们都怎么赚钱?)
文 |王潇Yang
编辑 |Yang
制图 |歪歪
运营 |歪歪
"名校热、普校冷"的AI专业
2026年的高考志愿填报,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更像一场豪赌。
山东考生李远辰从高二就开始焦虑。姐姐六年前读大学时,笃定地说过很多次:“计算机是朝阳专业,有前景。”可轮到他时,社交媒体上全是互联网裁员、35岁红线、降本增效的新闻。出分之前他就想好了:“肯定不学计算机,时代好像过去了。”
他的直觉没错。过去五年,中国本科教育专业经历了一场“大换血”,全国高校新增本科专业布点1.02万个,撤销或停招1.22万个,累计调整比例超过30%。到了2026年,这一比例首次突破10%。教育部发布的《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2026年)》中,又一次新增了38种本科专业。
最热的方向从计算机滑向了人工智能。2019年,人工智能专业首次获批,当年全国仅有35所高校设立,短短一年后,便增至180所。几乎每一所稍有实力的高校,都希望赶上这波风口。2022年,《百度热搜·2022高考大数据》显示,人工智能连续三年位居高考专业热搜榜第一。
但风口总是来得快,也退得快。到了2023年,人工智能专业的搜索热度已经跌至第7位,取而代之的是航空航天工程。越来越多的考生和家长意识到,AI当然重要,但"人工智能专业"未必意味着更好的未来。
严格来说,人工智能是一个领域,不是一个专业。自动化、计算机、电子信息、数学等专业,都可以进入AI行业。很多高校新设立的人工智能专业,本质上是把多个学科拼接在一起:计算机要学,数学要学,电子信息也要学,结果往往是什么都会一点儿,却没有一项真正学深。
随着全国已有500多所高校开设人工智能专业,它最初的稀缺性正在消失。企业真正需要的,不是"什么都会一点儿"的毕业生,而是拥有扎实基础、科研能力和实践经验的人。
另一个被频繁讨论的问题,是师资和课程。人工智能是一个更新迭代极快的领域,大模型技术几乎每半年就刷新一次认知。但高校课程体系和教师培养很难同步。许多2020年前后匆忙开设AI专业的院校,老师主要来自计算机、自动化、数学等传统专业,对AI的了解也十分有限。
麦可思研究数据显示,2024届人工智能专业本科毕业生中,从事专业相关工作的比例仅为55%,低于全国本科平均水平的73%。同时,有一半毕业生认为课程内容"不实用或已经陈旧"。不少学生在社交平台吐槽,课堂里学的知识,与岗位招聘要求几乎对应不上。
所以,对于AI专业来说,学校的重要性,正在超过专业本身。根据2025年ABC中国大学专业排名(由中国大学排行榜官网发布的教育评估榜单),人工智能专业获评S级(全国前2%)的高校只有五所,分别是清华大学、南京大学、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上海交通大学和浙江大学。
北京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西安交通大学、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电子科技大学、华中科技大学等进入A+梯队。
但这些顶尖学校的AI专业毕业生,毕竟只是少数。大量在普通本科甚至二本院校读AI的学生,面临的就业现实要残酷得多。一位在人工智能方向做了三年多的猎头说,企业真正想抢的是“已经拿到了成果、可以直接应用到业界的毕业生”,那些实习经验丰富、科研活动多和大赛获奖的学生,从大三开始就被锁定。至于筛选简历,第一步往往就是看学校。
因此,在非顶尖院校中,AI专业的报考热度正在消退。比如,广东东软学院,2025年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最低录取分485分,电子信息工程483分,而人工智能专业只有480分。
考生和家长也开始意识到,AI是一个值得进入的产业,却未必是所有学校都值得报考的专业。名校热、普校冷,正在成为人工智能专业明显的新趋势。
文科的困境和出路
与人工智能专业经历降温同时发生的,是一大批传统专业正在加速退场。2020年至2024年,全国撤销数量最多的是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共160个,产品设计位列第五。管理类、艺术类和外语类,成为调整最集中的领域。这些曾经大量吸引文科生报考的专业,如今因为培养目标模糊、技能边界不清、与就业市场适配度越来越低,正在被高校批量淘汰。
最具标志性的事件来自中国传媒大学。2026年,中国传媒大学对翻译、摄影等16个本科专业实施关停并转,消息迅速登上热搜。16个专业中艺术类占5个:摄影、漫画、视觉传达设计、新媒体艺术、动画(游戏艺术方向)。此外还有国际经济与贸易、社会学、会计学,以及翻译、波斯语、越南语等语言类专业。校党委书记廖祥忠解释,这些专业不是被“砍掉”,而是在人工智能时代,一些技术训练等细分专业没必要作为单独专业存在。
随着一批专业被撤销或停招,保留下来的热门文科专业——法学、汉语言文学等,面临着更激烈的报考竞争。支撑这种热度的原因是,它们都是与公务员考试的岗位高度匹配的“对口专业”。即便是普通二本,录取分数线也在持续走高。
据中公教育统计,2025年国考中,经济与金融类可报考约7800个岗位、招聘约1.6万人;汉语言文学、法学、行政管理等专业在公务员招录中岗位多、适配度高。因此,在就业市场上获得了某种“体制内溢价”。
但这依然是一条越来越拥挤的路。2026年国考报名人数再创新高,共有371.8万人通过资格审查,而招录计划仅为3.81万人——平均98个人竞争1个岗位。硬币的另一面同样残酷:法学虽然考公岗位多,但行业核心资格,法律职业资格考试通过率仅维持在10%至15%,超过半数法学本科生连从业准入资质都拿不到。
选一个好考公的专业,并不等于拿到一份好工作。
不过,并非所有方向都在收缩。2026年新增的38种本科专业里,除了具身智能、脑机科学与技术等AI相关专业,还出现了许多与AI几乎没有直接关系的新方向。比如河南理工大学开设的太极拳专业、中央美术学院的艺术治疗等等。
高等教育开始重新回应那些无法被技术替代的人类需求。当技术不断向前狂奔,城市如何更新、人们如何获得心理支持、传统文化如何延续,成为了新的命题。它们的核心是“人与人的连接”,因此很难被AI取代。
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去挤独木桥。那些看似“冷门”但指向真实人类需求的专业,或许正在悄悄成为新的安全区。
那些曾经被放弃的专业,回来了
过去十多年,互联网高速发展,计算机几乎吸走了所有目光。如今,当芯片、新能源、高端制造成为新的产业重心,那些曾经默默待在实验室里的专业,也重新站到了聚光灯下。
“生化环材,四大天坑。”这句调侃,已经流传了很多年。在不少人的印象里,材料专业意味着实验室、论文、读研读博,以及漫长却看不到回报的职业路径。
但谁也没想到,风向说变就变了。
2024年,复旦大学材料科学系相关负责人透露,该系签约就业的应届硕士平均年薪已达到30万元左右,博士则可达到50万元。在招聘平台上,华为、宁德时代、比亚迪等企业发布的高级材料工程师岗位,年薪30万至60万元已经不算稀奇。
2025年,北京地区“金属材料工程技术人员”的年薪中位值突破24万元。智联招聘数据显示,材料专业的薪资排名,从2023年的第30位一路升至2025年的第13位,两年时间跃升了近20个位次。
专业热度的变化背后,是产业的升级。半导体和新能源的发展,带动了材料学的一路逆袭。
芯片制造中,光刻胶、抛光液、高纯靶材、第三代半导体材料(碳化硅、氮化镓),每一个关键环节,都依赖材料的突破。中芯国际2025届校招中,工艺研发、器件研发等岗位明确招收材料类和化学类硕士。微电子材料方向硕士应届生平均月薪已达15K至20K,中芯国际、长江存储等企业的工艺整合工程师岗位年薪可达20万至30万元。
截至2025年,全球新能源汽车渗透率突破25%,中国市场超过55%,储能市场仍保持40%以上的增长速度。伴随产业扩张,锂电池材料人才需求快速增长。中南大学“新能源材料与器件”方向、厦门大学“电化学能源材料”课题组,都已与新能源企业建立联合实验室,实验室和工厂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2026年,本科专业目录新增“半导体工艺与装备”专业,也被很多人看作是这一轮产业变化进入高校培养体系的信号。
更宏观的变化是高薪专业榜单的变化。2025届本科生毕业半年后平均月收入为6435元。在高薪专业前十位中,微电子科学与工程以7814元位居榜首,以往长期占据高薪榜前列的计算机科学与技术、软件工程等计算机类专业,多数已跌出高薪专业TOP10。
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天坑”与“风口”的转换速度正在加快。几年前被劝退的专业,今天可能开出高薪;几年前挤破头的专业,如今反而没了声音。判断一个专业值不值得选,最重要的是,它所在的产业,未来还能不能持续创造价值。
新能源汽车相关专业,是另一个典型。过去十年,中国新能源汽车一路狂奔。但行业增长,并没有带来人才的普遍红利。
工信部曾预测,2025年新能源汽车人才缺口将达到103万人。这个数字经常被拿来证明行业前景广阔,但有缺口和好找工作也无法完全划上等号。
真正进入行业后才发现,企业缺人,但缺的是另一类人。随着智能驾驶、智能座舱不断发展,车企对“既懂汽车又懂软件”的跨界人才需求激增。生产制造环节,工业机器人技师、自动化控制工程师等岗位供不应求,而普工岗位需求明显下降。换句话说,传统车辆工程专业的毕业生正在被挤出核心岗位,取而代之的是电子信息、自动化、计算机背景的人才。
与此同时,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领域制造人才缺口约116.9万人,而每年相关专业毕业生仅约12万人。看似巨大的缺口背后,是一种结构性错配,企业招不到的是符合智能化时代需求的人。
同样站在新能源汽车这个赛道,不同专业面对的机会已经完全不同。行业依然是风口,但风口已经从“电动化”转向“智能化”;汽车行业仍在高速增长,但增长最快的岗位,越来越集中在软件、算法、电子信息、自动化等方向,而不是传统车辆工程本身。
比专业更重要的选择
过去几年,人们讨论最多的是ChatGPT、大模型、智能驾驶、机器人,目光几乎都落在那些最耀眼的应用上。但支撑这些技术不断向前的,是另一批看上去没那么“性感”的学科。
麦可思研究院连续多年的绿牌专业名单里,与芯片产业高度相关的微电子科学与工程连续五年入选;电气工程及其自动化自2023年起连续四年上榜;车辆工程也从2025年开始进入绿牌专业名单。它们的共同特点是,都属于AI时代的“卖铲人”。
淘金热里,最稳定赚钱的人未必是淘金者,而是卖铲子的人。放到今天的AI时代,道理依然一样。无论AI应用如何更迭,算力、电力和运载平台都是刚需。
麦可思数据显示,2025届本科毕业生从事集成电路工程技术人员的平均月收入达到8611元。与此同时,大模型带来的算力需求仍在快速增长。市场研究机构预计,全球人工智能推理芯片市场规模将从2025年的1054.7亿美元增长至2033年的5707.7亿美元。
但“卖铲人”逻辑也暗藏风险。当所有人都意识到“硬科技”是安全牌,供需关系就会迅速逆转。没有哪个专业,可以永远站在风口中央。
比专业变化更快的,是产业本身。这也是今天高考志愿里另一个越来越重要的变量——城市。
过去,人们习惯比较的是学校和专业;如今,越来越多人开始把目光投向专业所在的城市。因为很多行业的发展,本身就是高度集中的。
中国经济信息社发布的《2025年中国人工智能产业城市竞争力TOP50》显示,北京、深圳、上海、杭州、苏州位列前五。从产业规模、创新能力到融资能力,头部城市与其他地区之间的差距仍在不断扩大。
仅北京一座城市,2025年人工智能核心产业规模就达到4500亿元,占全国近一半,聚集人工智能企业超过2500家,拥有约40家人工智能独角兽企业。
产业聚集带来的,不只是更多企业。更重要的是,一个学生在大学四年里能够接触到什么。
北京海淀的AI原点社区周边,聚集着清华大学、北京大学、中国科学院大学等37所高校,52个全国重点实验室、106个国家级科研机构,以及200多家人工智能企业。在这样的环境里,学生大二、大三就有机会进入头部企业实习,参与真实项目。
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曾说,公司的员工画像“都是一些Top高校的应届毕业生、没毕业的博四、博五实习生,还有一些毕业才几年的年轻人”。
高校和城市之间的联系,也变得越来越紧密。深圳大学与腾讯联合成立人工智能学院,“腾班”自独立招生以来,连续多年成为学校理工科录取分数最高的专业。首届毕业生中,超过一半进入腾讯、美的、字节跳动等企业,九成以上学生在毕业前半年便已落实去向。
为了就近抢人,有些AI企业甚至会直接把公司搬到高校隔壁。北京亦庄联合近40所高校和30多家龙头企业,建立全国首个“全域AI未来学习中心共同体”,尝试打通“招生即招工、入学即入岗、实训即预就业”的培养路径。
产业在哪里,机会就在哪里。很多时候,决定一个学生毕业后第一份工作的,不只是专业本身,还有大学所在的城市,能不能提供足够多的产业资源、实习机会和人与人的连接。
当然,即便如此,也没有任何一种选择能够保证未来。
山东考生李远辰研究了几天热门专业之后,最后反而决定按照自己的兴趣填报志愿,“毕竟,没有人能预测十年后的事情。”
十年前,财经热、外语热、建筑及土木工程热轮番上演。如今房地产行业下行,翻译被AI取代,被称为“翻译界哈佛”的蒙特雷国际研究学院宣布2027年关停线下研究生项目。
对考生来说,很难再奢望选一个专业就能安稳一辈子。选专业,选的是一个起点,不是终点。真正重要的,是在大学里学会的学习能力、判断能力和适应能力——拥有这些,才不会被AI取代。
(李远辰为化名)
文章为每日人物原创,侵权必究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