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南京,冷得不像话。那股寒气不是北方那种干巴巴的冷,是带着长江水汽的、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湿冷。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腥臭味,像铁锈,又像是什么东西烂在了泥里。
一支队伍在江边的土路上挪动着。说是队伍,其实更像一群丢了魂的影子。几百号人挤在一起,有穿着破烂军装的散兵,有披着长衫的市民,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脸上糊满了泥灰,分不清哪是汗哪是泪。四周是端着三八大盖的日本兵,刺刀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泛着冷光,像毒蛇的信子。
唐广普夹在人群中间,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人磨破的鞋后跟。他已经学会了这么走路——只看脚下,不看两边,不听命令的时候连气都尽量憋着。可有些东西,不是你闭上眼睛就不存在的。
队伍经过路边一个缓坡的时候,前面的人突然顿了一下,整个队伍的节奏被打乱了。唐广普被迫抬了一下眼皮。就这一下,他浑身的血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
路边直挺挺地竖着三具裸体女尸。尸体被两根粗木桩从腋下穿过,硬生生地支棱在寒风里。最左边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头发花白,脑袋无力
地垂着;中间那个看着三十来岁,身上还有没干透的血痕;最右边那个——唐广普的目光一触到那张脸,胃里就猛地一抽——那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脸上还带着没完全褪去的稚气,下巴上有一颗清清楚楚的小黑痣。
那颗痣,他认得。
三天前,他们这群人被塞在码头旁边一间废弃的仓库里,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着。铁皮屋顶漏风,地上是潮乎乎的稻草,有人发烧说胡话,有人抱着断掉的胳膊一声不吭。就是那天晚上,仓库板壁有一块破了的缝,外面黑漆漆的,突然从缝隙里塞进来半块烧饼。唐广普当时离得近,借着外面巡逻火把一晃而过的光,看见了递烧饼的那只手——瘦瘦的,指甲缝里还有泥。紧接着他看见半张脸,一个姑娘,匆匆往里瞥了一眼就跑开了。那一眼,他记住了她下巴上那颗小痣。旁边一个受伤的弟兄接过烧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哑着嗓子说了句:“我闺女……也这么大。”
原来那就是最后一面。
现在那姑娘就戳在路边的风里,身体已经僵硬了,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一个日军军官双手叉着腰站在女尸旁边,军靴踩在枯草上,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他朝着俘虏队伍扯开嗓子喊,中文说得别别扭扭,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人耳朵里:“你们的看!你们的妈妈,妻子,孩子!你们地要高兴!否则死拉死拉地!”
高兴? 唐广普盯着自己脚尖前面的泥地,指甲早就抠进了掌心的伤口里,新鲜的疼让他勉强保持着清醒。高兴?他看着那姑娘惨白的小脸,想起那块从板缝里塞进来的烧饼。那是人家姑娘省下来给自己的口粮,塞给了素不相识的一群溃兵。那时候她怕不怕?肯定怕。可她还是塞了,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跑。
现在她跟那两个不认识的女人一起,被日军当成了立在路边的“展品”。唐广普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颗痣上挪开,重新盯着前面那人的鞋跟。胃里翻江倒海,但他不能吐,不能停,不能露出任何表情。日军要的就是这个——把人最后一丁点儿的尊严碾成渣滓。他在教导总队受训的时候听教官讲过,战场上除了火力摧毁,还有一种叫“心理摧毁”。当时他觉得那是个文绉绉的军事术语。现在他明白了,所谓的心理摧毁,就是用你认识的人、你熟悉的脸,把你心里那根撑着人的柱子一根一根敲碎。
队伍被驱赶到一片空地上。四周全是端着枪的日本兵,枪口黑魆魆地对着人群,像一群围住了羊群的饿狼。那个军官又晃悠到俘虏面前,目光扫了一圈,突然伸手从人群里拽出来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那男人穿着灰扑扑的长衫,像个教书的先生,眼镜腿断了一边,用根细绳子绑着,晃晃悠悠地挂在耳朵上。
军官拍了怕他的脸,皮笑肉不笑:“你的,高兴的?”
那男人浑身都在抖,嘴唇开合了好几下,愣是没挤出一个字来。军官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挥手,两个日本兵拖过来一只脏兮兮的麻袋,倒提着底儿一抖——骨碌碌滚出来几个
馒头,散落在冻硬的泥地上。那几个馒头沾满了沙土,皮儿上还有一块一块暗褐色的污渍,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蹭上去的。
“吃!高兴地吃!”军官用皮靴尖把馒头踢到男人脚边。
周围安静得吓人。几百号俘虏的眼睛都盯着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盯着地上那几个脏馒头。男人低头看着馒头,又抬头看了看远处路边那三具竖着的女尸。他的脸由白转青,嘴唇抖得越来越厉害。唐广普在人群里看着,后槽牙咬得咯吱响。他知道日军在干嘛——他们是要让这帮俘虏自己把自己的脸面踩进泥里。你吃了那个脏馒头,你就不是人了,就是条摇尾巴的狗。你不吃,那就是一顿枪托。
男人慢慢弯下腰,手指哆嗦着捡起半个馒头。他攥着馒头看了几秒,突然闭上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八嘎!”军官突然暴怒,不知道是因为男人犹豫的这几秒,还是因为他闭眼那个动作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声的抵抗。他一脚踹在男人腰上,那男人整个人扑倒在地,眼镜飞出老远。早就等在旁边的几个日本兵围上去,枪托像打桩一样往下砸。闷响,压抑的痛哼,砸进肉里的钝声。唐广普的手指又在掌心里抠深了一层。
他盯着地上那团蜷缩的身体,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人——辎重营的王班长。东北人,九一八那年从关外跑进来的。撤退前一天晚上,他和王班长蹲在城墙根底下分最后一把炒米,王班长嚼着硌牙的米粒,闷声说:“咱当兵的,可以死,不能跪着死。”后来王班长死在中华门,肠子流了一地,手还攥着半截刺刀,没撒手。
空场上的殴打停了。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一个日本兵伸脚拨了拨他的头,蹲下去探了探鼻息,朝军官摇了摇脑袋。军官啐了一口唾沫,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把人拖走。
“再有,一样的!”军官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俘虏队伍。
唐广普感觉到右边有人在发抖。他稍稍侧了侧脸,用余光看清了,是个年轻的小兵,脸上脏得认不出模样,嘴唇抿得发白,眼睛里全是遮不住的恐惧。那小兵看着也就十七八岁,可能刚当兵没俩月。唐广普极轻地挪了半步,肩膀不动声色地碰了一下那小兵的肩膀。就一下,像一阵风。小兵浑身僵了一瞬,然后呼吸慢慢稳了下来。
队伍又开始动了。方向是江边。远处传来零星的机枪点射声,一声,停一会儿,又一声,不紧不慢的,像在试枪。江风越来越浓,那股铁锈味和腐败味扑面而来,推都推不开。
唐广普跟着人群往前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这几天夜里,他躺在仓库地上,听过身边人压低声音的交谈。有人说江边用机枪扫射,尸体直接推下长江,江水都红了;有人说拉去码头当苦力,累死了就扔一边;还有的人被带进城,再也没回来过。
他不指望能活。从他看见那三具竖着的女尸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这趟走到头了。可心里有一团东西在烧——不是恨,恨在这么大的血腥面前太轻了。那是一块比恨更硬、更沉的东西。他得把那姑娘塞烧饼的样子记住,把王班长那句“不能跪着死”记住,把那个戴眼镜的男人闭上眼之后才挨的枪托记住。哪怕他今天就死在这江边,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离开,这些事情就不能算被彻底抹掉。
滩涂到了。长江在眼前铺开,浑黄的水缓缓地流,江面上漂着黑乎乎的东西,随波浪一上一下。几个日本兵在滩涂上架起了机枪,黑黝黝的枪口对准了人群。
“跪下!”刺刀逼上来。
俘虏们面朝江水,一排一排地跪下来。唐广普的膝盖砸进冰冷的泥滩,湿冷的寒气瞬间穿透裤子,扎进骨头里。他旁边跪着的就是那个小兵,小兵的呼吸又开始乱了,像拉风箱一样急。
“别怕。”唐广普把声音压到最低,几乎是气声,眼睛平视着前面宽阔的江面。“看着江。想想你家门口的小河。”
小兵没吭声,但呼吸慢下来了。唐广普不知道他听懂没,不知道他脑子里浮现的是哪条河。他也没指望小兵能活。他只是觉得,在死之前让人少怕那么一丁点儿,这不算白费功夫。
机枪手拉动了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传过来。
唐广普闭上了眼睛。他眼前不是江,是南京的城墙——十二月的傍晚,夕阳把那道高墙涂成血红色,他和战友扛着最后一箱弹药顺着马道往上爬。一个看着比旁边这小兵还嫩的新兵问他:“唐哥,咱们能守住不?”他当时喘着粗气回了一句:“人在城在。”
人已经不在了。城也不在了。
可有些东西——唐广普在呼啸的江风里等着那串枪声,等着后背即将被重锤砸穿的冲击——有些东西,不应该跟着人和城一起消失。
江风呼号。远处枪声又响了。这一次,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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