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的皖北乡下,日子苦得攥不出一点甜。
在我年少的记忆里,总有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年年秋冬都会出现在我们村子里。村里人都叫他老唐。
长大以后我才知晓,老唐的家在阜南苗集镇,挨着王家坝。那是一片命苦的土地,隔几年就要发一次大水。洪水漫过田地,庄稼颗粒无收,家里便彻底断了收入。为了活下去,老唐只能背井离乡,四处讨饭谋生。
那时候的老唐,是村里常客。每次来,他手里拎着旧瓷铁碗,肩上挎着破旧塑料袋,沉默地走在乡间土路上。乡亲们心善,会给他递上剩馍、晒干的山芋干、温热的剩饭。
我的母亲格外心软。每次老唐讨来零散的吃食,母亲总会细心接手,帮他把硬馍切块,把潮湿的山芋干摊开晾晒,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再一一装好,让他能带回去慢慢吃。老唐不善言辞,每次只是憨憨笑着,弯腰道谢。
老唐有自己的规矩,在外乞讨流浪两个月,就攒着吃食、收拾行囊,回一趟百里之外的老家。
我也是后来才听闻老唐心酸又善良的身世。他本是孤身流浪讨饭,回乡之时,收留了同样在外乞讨的一对母女。无依无靠的老岳母,带着刚生完孩子、走投无路的女儿,被孤苦的老唐收留庇护。日久天长,人心换人心,老唐和这位苦命的姑娘相知相伴,结为夫妻,在风雨飘摇的岁月里,拼凑起一个残缺却温暖的家。
半生颠沛,皆是苦难,可老唐从来都是我见过最勤快、最能吃苦的人。他从不偷懒,不伸手乞讨怜悯,但凡有一点力气,就愿意帮村里人搭把手干活,踏实肯干,从不怕累怕苦。
最让我记一辈子的,是我十三岁那年的一个大雪天。
彼时我还在上小学,冬日清晨大雪纷飞,路面结着厚厚的冰,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背着书包放学回家,在路上撞见了老唐。
天刚亮,家家户户早已吃过早饭,风雪漫天,天地白茫茫一片,路上空无一人。唯有老唐,佝偻着瘦弱的身子,手里攥着那只磨旧的瓷铁碗,胳膊夹着破旧布袋,孤零零站在风雪里。
我清清楚楚看见,他没有棉鞋,双脚裸露在单薄的布鞋里,冻得通红发紫,硬生生踩在冰冷的冰雪之上,每一步都看得人心尖发疼。那刺骨的寒意,我光是看着,都能想象出钻心的疼。
那年月,我们家里也穷得叮当响,自顾不暇,根本没有能力帮衬他太多。
我看着风雪里的他,忍不住开口喊他:“大哥,都吃过早饭了,这么冷的天,你还出去讨饭呀?”
老唐闻言,抬起冻得通红的脸,对着我憨厚地笑了笑,语气平淡又无奈:“出去要点,这个点人家都在家,能讨口吃的。”
说完,他微微弯着腰,裹了裹身上单薄的旧衣裳,一步步慢慢走远。风雪吹乱他的头发,佝偻的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白茫茫的田野尽头。
十三岁的我,站在原地,心里堵得满满的,说不出的难受和心酸。
几十年光阴匆匆而过,如今生活安稳,衣食无忧,再也没有四处乞讨的流民。可那个王家坝边饱受水患、一生苦难却善良正直的老唐,那个风雪天冻红双脚、弯腰求生的背影,永远刻在了我的童年记忆里。
人间疾苦,最磨人心,也最见人心。
老唐一生清贫潦倒,收容落难之人,踏实勤恳、向阳而生。那是旧时光里,最普通、最卑微,却最善良可敬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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