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2013年前后,在现实中还见过刘笑敢教授两回,具体时间点则真“往事漫漶如埽尘”记不清了。咱市井小人物,当然也只是远远观望,万无资格“万人丛中一握手”,亦或者“接席晤言”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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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是他受邀到武汉讲学。网上贴出了海报,我这好事者是慕名瞧热闹去了。说起来,我很早就听过他的大名,应该上中学时就知道他是研究庄子的名家,虽然至今都没看过他那本《庄子哲学及其演变》,但他所写对于“庄子”内外杂篇的考证划分文章,确实是读过的,对他这套考据“方法论”非常感兴趣,也由衷佩服,觉得很科学很有用,不是文史哲常见那种玄虚咋呼。他属于成名特别早,“出道即巅峰”的那种人物。而且,在我那时浅陋的认知中,他算得上当今“庄学”研究的头号人物(那时身边有位朋友很迷恋方勇,我倒是看了无感,觉得是文章学的路子又很板滞,不对味)了,如此学界名流是务必要“瞻仰”一番的。

那天上午九点多到的小教室,他大概已经讲了大半天了。座下也没几个人,坐位空荡荡的,似乎离开了北大,就等于远离了学术界中心,已然都没多少人知道他这位前学界“风流人物”了。我还记得,他讲的题目是有关“天人合一”的,主要似乎是为钱宾四辩护,搬出一堆堆中西古今材料,去论证这个观念的合理性,自诩“不无所得”。我听了约半个小时,觉得未免无聊,就悄悄退出去了。坦白说,看到这样的刘笑敢,还是比较失望的,觉得昔日锐气与智慧都不见了,俨然成为一个“到了什么山头唱什么歌”,到了“天人合一亭”照样得扑通拜码头,为人家老帮主说好话的主。至于人,确实一看就像是中原的,壮实,高大,四方脸,状态非常精神,穿戴则朴素到有点不合时宜的地步,一件白衬衣,底下一条黑西裤,一双黑皮鞋,款式都非常老,连那皮带都是老款,整个儿跟我乡下老爹差不多。我这么低级趣味的人,当时就在想,这样的衣服在港要到哪里去买啊,深圳估计也没得卖啊!

第二次见到他,应该是次年了。那是一次“国际研讨会”,他又受邀来汉讲学,由于是“大佬云集”,我这吃瓜群众又嗖嗖跑去围观了。我见到他时,他还是在同一个地方开讲,还是同一身朴实装扮。讲的是啥,我真的毫无印象了,但我记得他吃饭的样子:那天他应该有接连两场讲座,下午三点和晚上七点的,中间有个两小时休息时间。第一场讲完,按理他应该一块去吃宴席的,但他谢绝了,请学生订了一份饭盒,而且就当场吃,说是随便吃点就行了。一个名教授,对着一群师生,直接在台上低头扒拉吃便宜盒饭的,至少我是头一遭碰到。吃完,他也解释了,一是怕时间来不及,二是对于吃香向来讲究,能吃饱不饿就行了。待鼓捣完,他又打开PPT直接开讲了。后面记得还有该校哲学院院长过来“致歉”,他一笑了之,很憨厚诚恳的样子,看不出丝毫忸怩与介意。中间有学生找他聊什么,他也都是和颜悦色,而且并非刻意谦卑那种,而是非常随意家常,看着彼此不像是在讨论学问,倒犹如街头二三闲人无所事事扯家常。他是1980年代“文化热”时期就暴得大名的人物,我没有想到他“姿态”会这么低。

简单来说,我当日所见的刘笑敢教授,平实朴素得颇让我意外,而且看起来精力很充沛,身体也很壮实的样子。这样的状态,我以为再活二三十年都不会有问题,岂料不过就是10年左右的光景,他就这么遽然谢世了,下午看到新闻,着实让我很意外。也不是故意要在这里凑趣说好话,虽然只是那么惊鸿一瞥,但他给我的感觉是非常好的,朴实,低调,亲和,接地气,不好排场,与人接触完全看不出一点名教授的样子。按我的理解,这其实就是一种素养,知识内化,乃至人生境界。学中国哲学的人,最终成为这样一个人,是很恰如其分的,否则无法想象朱熹王阳明如何拿腔捏调,不可一世;亦或者就如西方大儒乔治.斯坦纳在其《大师与门徒》书里说的,真正研究学问与真理之人,总是“呢喃诉说着无解的挑战:过活与吃饭实是绝对必须,但与探索伟大的至极事务并与之沟通相比,不过是单调且次要的需求”。相比之下,当日我所见到的另外几位当代哲学界教授圈中的“顶流”,陈某王某甘某,观感都没有很好,主要就是“异哉所闻”,“以貌取人”的第一印象就不怎好。

陈某先生据说是“国学大师”了,还是当代中国哲学史界的NO.1,另一位“国学大师”的衣钵传人,是真正念兹在兹讲“生命境界”的。但他坐在主席台上,是几乎全程一言不发,旁边教授讲什么,都是眯着眼闭目养神状,偶有人问到他,也只是“略略合掌,便算答礼”,那种高高在上状是很明显的,甚至十足蔡东藩演义里的那句“帝师傲睨自若”派头。我也注意到,他看人是用余光瞄的,且眼睛总抬得很高,形成永远抬头斜视鼻孔朝天的角度,总之是“望之俨然”又“性不和俗”的高人范,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讲座散后,一个学生堵住他,想请他在一本著作上签个名,他也一声不吭,只是睁眼一扫而过,然后什么都不说,就慢悠悠走了,留下那学生原地发愣。老实说,他给我的印象不大好,派头很足,似乎从来都目中无人,想过去的所谓“道学家”,也许就是这样的崖岸崭绝吧。当然,这种自持应该都是对外普通人的,陈公笔下提到那些“当代名公”照样毕恭毕敬,到了他自己的“衣钵传人”即那位大帅哥院长杨教授,都要公开喊话说,曾把陈老师的一封信钉在床头,每日早晚读一遍,以此来激励自己,又把老师著作读了近30遍,又何其识趣会做人。“他人有心,予忖度之”,想他们儒门教义,正在“严内外之防,乃第一要紧之事”这一条祖传师训,待人接物都是“义利之辨”永在心头,时刻谨守“差序格局”理念的。

同来的王某先生则本身就是传奇人物。自小就是有名的神童,后来顺理成章是高考状元上的大学。他也是庄子名家,属于刘笑敢的晚辈,但那时已经是“司业”级别,青年才俊,前途无量。他也是四方脸,壮实身材,头发茂盛,看人倒是平平无奇又实实在在的,倒像是周边电脑城里的上班族。他那天讲了什么,我也毫无印象了,只记得是站着讲了一通,不疾不徐,不矜不盈,看不出丝毫的情绪表露,想确实有点做官的样子了,但也确实毫无浮夸骄慢圆滑表现,又完全不类官场中人,似乎依然不脱书生本色。他那时给我的感觉,好像是要刻意隐身,无非来应付个差使,过过场,赶紧走人,不想有什么表现,“套路感”很强。那时觉得,级别至此能这样,也真是可以了,可也还有点担心,这样的书生,一个研究庄子的学者,真能应付下来,然后平步青云吗?前段时间看《汤一介学记》,才晓得这位少年得志的王教授,原来也是苦出身,当年读研还得带着父母到京打工,如此数年苦撑,这么一回看,似乎有些懂了。也是据说,他的前妻数十年如一日兴讼不断,闹得鸡飞狗跳,似乎也影响了他的进步。我所知的当今名学者里,一个蒋教授,如今还要添上一个王教授,似乎都是分钗劈凤,然后那个“阁楼上的疯女人”,在网上整活搞得沸沸扬扬的。

当日还有一个并非专搞中国哲学史,但专业“通统”的甘教授,给我印象也极深刻。我观察到,甘教授似乎有好动症,坐不下来,即便站着也得全身不断晃动,像是在轻微舞动身躯,几乎无时无刻,两三小时都这样,算起来那运动量估计够我操场跑十圈八圈了。他的智商应该确实很高,表现为口才极好,滔滔不绝,语速又极快,往外蹦的还都是一串串冷僻的中西名人与冷奥术语,我这种脑力迟钝者压根跟不上节奏。他应该也属于那种“性情中人”,拽拽的神情,又口直心快,甚至不加掩饰地将优越感表露无遗,给人的感觉还真是“老子天下爱第一”那种范,而且很享受这种人设。我还记得他中间下过的一个“论断”:“我们这代人,别看都当教授拿长江了,其实全都是流氓,当知青从底层混上来的,打架群殴偷鸡摸狗啥的没少干.....”,‌直言不讳如此,也是让底下人雷到了。但他说的显然并非没有道理,因为他自己给我最直接的观感,就是一身匪气,气质谈吐不像是沉浸于“博雅”与“古典”之中数十年的学人,而更像是一个很有手段的商人,亦或是一个极端自负又绝顶聪明的社会中人。过几年后,我听说他挨了晚辈同事一巴掌。

这些,都是当日充任吃瓜群众,围观看热闹所得模糊印象,属于10多年前的“亲历记”。总体看下来,不得不说,还是刘笑敢教授给我的印象最好,低调,朴实,不乏“学术至上”的情怀,尽管他讲的那些我着实兴趣缺缺,退后还要感叹“英雄老矣”,居然也要研究这么无聊的问题,岂非枉抛心力?自2006年那本《老子古今》之后,他就几乎没什么研究成果了,代表作依然是1987那部《庄子哲学及其演变》,俨然吃30来岁时的“老本”,似乎也能说明问题。至于此外那些大佬,匆匆一瞥,心有所感,也确实一言难尽,今日匆匆扯上这么几句“印象记”,虽难免以偏概全以管窥天,或许“亦当世得失之林也”,此孟子所谓“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或可照见当下哲学界尤其是中哲一隅实况。想到已故当代佛门泰斗净慧长老的一句话,当今“名僧”“大师”有四气,“官气十足、匪气十足、阔气十足、俗气十足”,而“此四气不扫除,佛门没有希望”云云,这里面的“官气”“匪气”“俗气”似乎又能与此外三位“哲学界大佬”一一对得上,也是有点意思。

当然了,天下道理都差不多,佛门这四气不除没有希望,学界何尝不是如此呢?毕竟,佛门也好,学界也罢,本来都该是“求道”之地,任何邪气都要尽量摈弃的。只不过,事实应该是黄宗羲《明儒学案》谈王阳明晚年学问境界那八个字,不管“二十四气”还是“七十二候”,只怕诸公早就“所操益熟,所得益化”了。

2026.6.30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