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我刚满二十二岁,在柳河村当了三年记工员。那时候在生产队里干活,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扛着锄头跟着社员们一块儿下地。我爹走得早,家里就剩我和我娘两个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年到头分的粮食勉强够吃,遇上不好的年景还得跟村里借粮。好在我念过几年书,认得字,大队里让我当了记工员,多少能多挣几个工分,算是比旁人强了那么一丁点。

那年春上,队里的大黄牛病了,是头老牛,跟了生产队十几年,犁地拉车全靠它。可它还是没撑过来,兽医来看过两回,摇着头走了。老牛死的那天,队长赵大叔蹲在牛棚门口抽了半宿的旱烟,第二天一早就去公社申请买新牛。批条子跑了半个月,公社那边终于松了口,批了一头两岁口的小黄牛,说是从内蒙那边调过来的,体格壮实得很。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整个柳河村都炸了锅。

你要知道,那年头一头牛对于一个生产队来说意味着什么。没有牛,春耕就得靠人拉犁,三四个人拉一张犁,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地还翻不了几亩。有了牛就不一样了,一头壮牛能顶十来个壮劳力,犁地、耙地、拉车、碾场,样样都离不开它。说白了,牛就是生产队的命根子。

新牛到村那天,全村老少都跑出来看热闹。那是一头正宗的草原黄牛,毛色油亮,四蹄粗壮,两只角弯弯地朝前顶着,站在那儿就跟一座小山似的。赵大叔牵过缰绳的时候,那牛打了个响鼻,声音大得跟敲鼓一样,围观的娃娃们吓得直往大人身后躲。

“好牛!”老把式孙大爷围着牛转了两圈,眼睛里直放光,“这牛少说也有一千二百斤,拉犁不费劲!”

赵大叔笑得合不拢嘴,拍着牛脖子说往后地里的重活就指望它了。可高兴劲儿还没过去呢,一个难题就摆在了眼前。

谁养?

养牛可不是个轻省活。牛不是牵回去拴在院子里就完事了,你得给它搭牛棚,得按时喂草料,冬天还得准备干草和豆饼,夏天要牵出去放,生病了得会看,犁地的时候还得会驾驭。队里以前那头老牛是孙大爷养的,可孙大爷今年六十多了,腿脚不好,实在养不动了。队里开了两回会,也没定下来让谁养,有人想养但不会伺候,有人会伺候但嫌麻烦不乐意干。

最后还是赵大叔拍了板,说让队里各家各户都报个名,愿意养牛的站出来,到时候大家投票选。

报名的有三个人。

一个是我。我家里只有我和我娘,劳力少,日子过得紧,养牛能多挣工分,年底还能多分粮,对我来说是件大事。而且我爹在世的时候养过牛,我多少跟着学了一些,不算完全不会。

一个是李老四。他是村里的老庄稼把式,养过十几年牛,论经验谁也比不过他。但他有个毛病,爱喝酒,一喝多了就啥也不管,以前就出过喝醉了忘了喂牛的事。

还有一个,是周巧云。

周巧云那年二十二,跟我同岁,是柳河村出了名的俊闺女。她爹周麻子早年是队里的铁匠,后来出了事故,被铁水烫坏了一条腿,干不了重活了,家里就靠周巧云和她娘两个人撑着。周巧云这姑娘跟村里别的女娃不一样,她性子泼辣,干活利索,说话嗓门大,跟谁都不怯。她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的重活全靠她一个人,挑水劈柴样样都干,村里人都说周麻子养了个好闺女,比儿子还顶用。

她说她想养牛,倒不是为了多挣工分,是因为她爹腿脚不好,家里没个壮劳力,养了牛犁地就不用求人了。

三个人往队部院子里一站,赵大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犯了难。论经验,李老四最合适,可他那个喝酒的毛病实在让人不放心。论家境,我最需要这头牛,可我年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论干劲,周巧云最足,可她到底是个女娃,养牛是个力气活,怕她吃不消。

赵大叔挠了半天头,最后说这样吧,你们仨一人说说,要是牛给了你,你打算怎么养。

李老四第一个说,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肯定好好养,酒也少喝。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酒气,赵大叔的脸当时就黑了。

轮到我,我说得实在:我家院子大,搭牛棚没问题;我爹教过我养牛,虽然不算精通但基本的东西都懂;我娘在家也能帮忙照看。赵大叔听了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最后是周巧云,这姑娘站在院子中间,腰板挺得笔直,嗓门清亮得跟敲钟似的:“赵叔,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爹腿不行,年年春耕都要求人。我不怕吃苦,力气活我干得了,养牛的技术我可以跟孙大爷学。这头牛给了我,我保证把它养得膘肥体壮,队里的活也一样不耽误。我要是个男娃,今天这牛也轮不到我站在这儿说话,可我是个女娃,我就得比旁人更拼命才能让人看得起。赵叔你说对不对?”

这话说得赵大叔都愣了一下,院子里围观的社员们也是一阵议论。李老四在旁边哼了一声,说一个丫头片子养什么牛,回家绣花去。周巧云回头瞪了他一眼,说李老四你连自己都管不住还管别人,先把你那身酒气洗干净再说话。

院子里哄堂大笑。

李老四涨红了脸,还想说什么,被赵大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赵大叔坐在条凳上抽了半袋烟,最后站起来说了一个办法,这个办法让所有人都没想到。

他说:“牛归陆远,周巧云归陆远。”

院子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一下子炸了锅。

我也懵了,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赵大叔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觉得我一个人养牛不放心,周巧云一个人养牛也不放心,倒不如把牛给我们俩一起养。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话里有话,“周巧云归陆远”——这不就是变着法子撮合我俩吗?

周巧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不是害羞,是气的。她指着赵大叔的鼻子说:“赵叔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一个没出门子的姑娘,你大庭广众的说什么归谁不归谁,你让我以后怎么见人?”

赵大叔磕了磕烟袋,不急不缓地说:“巧云你急啥子?我说的是养牛的事,牛给你们俩一块儿养,你想到哪儿去了?”

周巧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我站在旁边也觉得浑身不自在,低着头不敢看她。

最后还是我娘听说了这事,拄着拐棍赶到队部来,跟赵大叔理论了半天。我娘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但那天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说赵大哥你不能这么办事,孩子们的事得孩子们自己做主,你这么一说,让巧云以后怎么做人?

赵大叔被说得也有点后悔,但他是个要面子的人,话说出去了就不好往回收。他摆了摆手说这事就这么定了,牛养在陆远家院子里,周巧云每天来喂牛照看,工分两个人都记,年底分粮也都有份,至于别的,那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他不管。

从那天起,柳河村的这头牛,就姓了陆,也姓了周。

牛牵到我家院子里的头一天,我娘看着那头黄牛,又高兴又犯愁。高兴的是有了牛以后日子能好过些,犯愁的是这一来等于把周巧云也“牵”到了我们家,村里人的闲话已经传得满天飞了。当天晚上我娘就拉着我的手说:“远儿,巧云那姑娘不错,可人家愿不愿意是人家的事,你千万别因为这个事就觉得人家非得嫁给你不可。你要是有心,就好好对人家,让人家自己选。”

我说娘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敲门声惊醒了。

开门一看,周巧云站在门口,肩上扛着一捆青草,露水打湿了她的半条裤腿。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进院子,把青草扔在牛棚边上,然后蹲下来检查牛的食槽和水桶。

“食槽太小了,得换个大点的。”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终于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去找几块木板来,我让我爹帮着钉一个。”

我说行,然后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大概也感觉到了尴尬,别过脸去看牛,耳朵尖有一点红。

“昨天的事……”我刚开了个头,她就打断了我。

“昨天的事不许再提。”她转过来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这牛是队里交给我们养的,你养你的,我养我的,咱们各尽各的本分。等队里找到更合适的人了,我就把牛牵走。”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晚上我来喂牛,你把水挑满。”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忽然觉得这姑娘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以前在村里也见过她,只觉得她长得好看但性子太烈,一般男人怕是降不住。可刚才她蹲在牛棚前检查食槽的样子,认真得像个老把式,青草上的露水还挂在她袖口上,她连擦都没擦一下。

那天下午我去了周家,找她爹周麻子帮着钉食槽。周麻子虽然腿瘸了,手上功夫一点没落下,几块木板在他手里翻了几下就变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大食槽。我蹲在旁边打下手,周麻子一边干活一边跟我唠嗑,问我家里的情况,问我娘的身体,问我在队里干活累不累。我一一答了,心里知道他是在相看我,老丈人相女婿的那套,虽然我跟周巧云还什么事都没有。

食槽钉好的时候,周巧云从外面回来了,看见我在她家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来看她爹的手艺。周麻子抬头看了他闺女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小陆啊,”周麻子拍着刚钉好的食槽说,“这个结实,用个三五年没问题。往后你和巧云好好养这头牛,有什么事多商量着来,别吵架。”

周巧云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但没说什么。

就这样,我和周巧云开始了共同养牛的日子。

养牛的日子一开始并不太平。周巧云性子急,干什么都风风火火的,我性子慢,凡事喜欢想清楚了再动手。她嫌我磨叽,我嫌她毛躁,两个人为了怎么喂牛、什么时候放牛、牛棚多久打扫一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没少拌嘴。

有一回为了牛料的事,我俩差点打起来。她觉得应该在豆饼里掺点玉米面,牛吃了长得壮。我说玉米面人都不够吃,拿来喂牛太浪费了,光喂豆饼和干草就行了。她一听就急了,说我省那几个玉米面能干啥,牛吃不饱哪来的力气犁地,到时候地犁不好粮食减产,亏的是谁?

我俩在牛棚前吵得面红耳赤,最后把赵大叔都惊动了。赵大叔来了以后两边各打五十大板,说周巧云说得对,牛确实得吃好一点才能干活;但陆远说得也对,玉米面金贵,不能全喂了牛。最后折中,豆饼里掺一半玉米面,再掺一半麦麸,既省钱又能保证营养。

赵大叔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俩一眼,笑着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你俩啊,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话又把周巧云说急眼了,追着赵大叔嚷了半天。

但日子久了,我们俩也在慢慢磨合。我开始发现周巧云不光嘴皮子厉害,干活是真的不含糊。夏天最热的时候,她顶着大太阳去河滩上割草,一捆一捆地往回背,肩膀勒出两条深深的红印子也不吭一声。冬天牛棚漏风,她连夜赶了一床草帘子挂在牛棚外面挡风,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我也在慢慢改变。以前我一个人过日子,糙得很,衣服破了懒得补,饭做一顿吃三顿。周巧云来了以后看不过去,先是把我堆了好几天的碗洗了,然后把我那件掉了三颗扣子的褂子拿去缝了,最后连我娘都被她收买了,我娘逢人就说巧云这姑娘好,手脚勤快心眼实诚。

有一回我娘犯了老寒腿,疼得下不了床。我急得团团转,正要去找赤脚医生,周巧云来了,二话没说去灶房烧了一锅热水,用毛巾给我娘敷腿,又去山上采了一把艾草回来煮了水给我娘泡脚。折腾了一上午,我娘的腿竟然没那么疼了。我娘拉着周巧云的手,眼睛都红了,说你比我亲闺女还贴心。

周巧云难得地红了脸,小声说婶子你别这么说,应该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春天的河水,暖暖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但我始终没有开口说什么。一方面是脸皮薄,另一方面是觉得自己条件不好,怕人家看不上。周巧云也没说什么,她还是每天准时来喂牛、打扫牛棚、跟我拌嘴吵架,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下去,像村前那条河水,不紧不慢地流着。

转机出现在那年秋天。

八月底的时候,一连下了三天暴雨,河里的水涨得都快漫过堤坝了。那天傍晚雨好不容易停了,我和周巧云正在院子里检查牛棚有没有漏水,突然听到村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有人在扯着嗓子喊:“河堤决口了!快去堵!”

我扔下手里的铁锹就往村头跑,周巧云跟在后面。到了河边一看,所有人都傻眼了——河堤被冲开了一道三四米宽的口子,浑浊的河水正哗哗地往田里灌,下游几百亩庄稼眼看就要全毁了。

赵大叔正在组织人往决口处填沙袋,可水太急了,扔下去的沙袋转眼就被冲走了。有人喊得用木桩打下去再填土,可谁会游泳?河水又浑又急,别说打木桩了,人下去能不能上来都两说。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下水,身后突然有人推了我一把。我回头一看,是周巧云。

“你不是会游泳吗?”她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去吧,我帮你拉着绳子。”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把绳子往腰上一系,抱着一根木桩就跳了下去。水冰凉刺骨,激得我浑身一哆嗦,差点没抓住木桩。岸上的人七手八脚地拉着绳子,周巧云一个人拽着绳头,双脚蹬在堤坝的石头上,身子往后仰得快贴到地上了。

“陆远你给我撑住了!”她的声音隔着水声传过来,尖厉得像是要撕裂什么东西。

我咬着牙把木桩竖起来,岸上的人开始抡大锤往下砸。第一锤砸偏了,砸在我肩膀上,疼得我眼前一黑。第二锤终于砸中了,木桩往泥里陷了半尺。然后是第三锤、第四锤,木桩一点一点地被打进了河底的淤泥里。

等到第六根木桩打完的时候,我已经在水里泡了快一个时辰,浑身冻得没有知觉了,嘴唇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岸上的人七手八脚地把我拽上来,我瘫在堤坝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整个人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周巧云冲过来蹲在我面前,她浑身是泥,头发散了半截,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水,一道一道地往下淌。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然后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那巴掌不重,轻飘飘的,像是打蚊子。

“陆远你混蛋!谁让你下去的!你要是淹死了我怎么办!”

她说完这句话就愣住了,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我靠在堤坝上,浑身湿透,肩膀上的伤疼得龇牙咧嘴,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一点都不冷了。

赵大叔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散了散了都散了,堤堵住了就赶紧回去换衣服,别着凉了。

那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有人一直坐在我床边,用凉毛巾给我擦额头,一遍一遍的,不厌其烦。我迷糊着睁开眼,借着煤油灯的光看见周巧云的脸,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你醒了?”她的声音哑哑的,“渴不渴?我给你倒水。”

我说不渴,然后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不像二十二岁姑娘的手,骨节粗大,掌心全是干活的茧子。她愣了一下,想把手抽回去,但没抽动。

“巧云,”我说,嗓子干得像含了一口沙子,“等我好了,我去你家提亲。”

她没说话,把手抽了回去,站起来背对着我站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墙上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先养好病再说吧。”她说完这句话就快步走了出去,但我看见了她耳朵尖上那一抹红色,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天边烧透了的晚霞。

病好了以后,我真的去了周家。

那天我穿上了我唯一一件没打补丁的中山装,借了邻居家的一辆自行车,车把上挂了两瓶高粱酒和一条五花肉,去了周巧云家。周麻子坐在堂屋里,看着我拎进来的东西,又看了看旁边低着头的周巧云,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自己愿意的?”周麻子问周巧云,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

周巧云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嗯。”

“你可想好了,这小子家里不富裕,还有个常年吃药的娘,你嫁过去是要吃苦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愿意?”

周巧云终于抬起头,看了她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爹,我从小就跟别的女娃不一样。她们怕吃苦,我不怕。她们想嫁个有钱的,我不想。我就想嫁一个在河堤决口的时候敢往水里跳的男人,哪怕他穷,哪怕他笨,哪怕他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他敢跳,我就敢嫁。”

周麻子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陆,我这个闺女脾气倔,性子烈,不会说什么软和话,但她心地好。你以后要是敢欺负她,我这瘸腿也追到你家去打断你的腿。”

我说叔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欺负她。

周麻子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高粱酒倒了两杯,一杯递给我,一杯自己端起来。我俩碰了一下,仰头喝了。酒很辣,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但我心里头是甜的,比吃了蜜还甜。

婚期定在了那年腊月。柳河村的规矩,娶媳妇要办流水席,三天的席面,全村老少都得请到。可我家的条件摆在那儿,别说三天流水席了,就是一天的席面都够呛。我娘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把家里能卖的东西算了又算,也就凑个几十块钱,连买肉买菜都不够。

周巧云听说了以后,跑到我家来,当着我娘的面说:“婶子,别办了,咱不办酒了。”

我娘吓了一跳,说不办酒怎么行,村里人要说闲话的,再说了你爹那边也不好交代。周巧云说谁说闲话我去堵谁的嘴,我爹那边我来说,咱家就这条件,有多大锅下多少米,打肿脸充胖子的事我不干。

最后是办了一场最简单的婚礼。没有流水席,没有鞭炮,只请了赵大叔和村里的几个长辈做见证,在毛主席像前三鞠躬就算礼成了。周巧云那天穿了一件红棉袄,是她娘连夜赶出来的,布料是供销社里最便宜的那种,但穿在她身上就是好看,红得像冬天里的一把火。

我娘那天哭了,一边抹眼泪一边笑着说好,好,我儿终于娶上媳妇了。

周麻子坐在角落里的条凳上,闷着头喝了一整天的酒,一句话也没说。走的时候他拄着拐棍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周巧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新婚夜,周巧云坐在床沿上,红棉袄还没脱,低着头不说话。我坐在她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个人就这么沉默了老半天。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陆远,我嫁给你,不是为了那头牛。”

我说我知道。

“我嫁给你,是因为你这个人。”她转过来看着我,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好看得让我不敢直视,“你在水里泡了一个时辰都没松手,我就知道你是个靠得住的人。我周巧云这辈子认准的东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这辈子就认准我了?”我问。

她没回答,把红棉袄的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棉布衫。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笑。

“便宜你了。”她说。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顺遂得多。周巧云果然是个过日子的好手,把家里家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天不亮就起来喂牛、做饭,然后去队里上工,晚上回来还要洗衣裳、缝补衣服、收拾院子。我娘心疼她,总想帮她干点啥,她就把我娘按回椅子上说婶子你腿不好别动,我来就行。我娘说你现在该叫我娘了,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低地叫了一声娘,声音轻轻的,跟我第一次听她说话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娘应了一声,别过脸去抹眼泪。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腊月里下了好几场大雪。牛棚顶上压了厚厚一层雪,我怕把棚顶压塌了,半夜起来扫雪。周巧云也要跟着起来,我按住她说你睡你的,我一个人就行。她不干,说牛是咱俩的,凭什么你一个人扫。最后我俩一起披着棉袄站在雪地里,一个拿扫帚一个拿铁锹,把牛棚顶上的雪清得干干净净。

扫完雪回来,两个人的手都冻僵了,我握着她的手在灶台边烤火,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化的雪花。她忽然说饿了,我去灶房给她煮了碗红薯稀饭,她端着碗坐在灶台边小口小口地喝,喝了两口抬头看我,说你看着我干嘛,我说我就想看看你。她白了我一眼,低头继续喝稀饭,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人生最金贵的东西,原来就是半夜三更灶台上的一碗热稀饭。

第二年开春,生产队里风传要搞家庭联产承包了,地要分到各家各户自己种。消息还没正式下来,村里已经炸了锅,有人高兴有人愁。高兴的是以后自己种自己的地,干多干少都是自己的;愁的是地分到户以后,各家各户劳力不一样,有牛的人家和没牛的人家差距可就大了。

我们家因为有一头壮牛,成了村里人眼红和议论的对象。有几个没劳力的人家私下找到我,说以后犁地的时候能不能借牛用用,他们可以给工钱或者拿粮食换。我还没说话,周巧云就一口答应了,说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别说什么钱不钱的,到时候排好日子轮流来就行。

她这么大方,我反而有点不乐意了。借牛可不是小事,牛干多了活也会累,万一累病了怎么办?我在饭桌上跟她嘀咕了两句,她放下筷子看着我说:“陆远,你还记不记得我爹为什么瘸的?就是因为腿坏了,年年春耕求爷爷告奶奶也没人愿意帮忙。你现在有了牛就不管别人了,跟那些当初不帮我爹的人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得我脸上火辣辣的,一句话也反驳不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不借牛的事。每年春耕秋耕,我家的牛都是在村里排着队轮着用,谁家都能借,有粮的给把粮,没粮的给捆草就行,实在什么都没有的也不勉强。

村里人都说周巧云这人仗义,比我这个闷葫芦强多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转眼到了一九八六年,我们的儿子出生了。生他的那天晚上,我蹲在产房外面的走廊里,听着里面周巧云的叫喊声,紧张得把手指甲都啃秃了。接生婆出来的时候,我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问怎么样了,接生婆笑着说是个大胖小子,七斤八两,母子平安。

我冲进去的时候,周巧云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她看见我进来,虚弱地笑了一下,说你看,咱儿子。我凑过去看那团皱巴巴的小东西,红红的,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一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花生。

“取个名字吧。”周巧云说。

我想了想,说叫陆耕吧,耕地的耕。

周巧云笑了,说你这人真是,取个名都离不开种地。但我知道她是同意的,因为她抱着儿子的手轻轻地晃了晃,嘴里念了两遍:“陆耕,陆耕,好名字。”

有了孩子以后,家里的日子更忙了。周巧云背着孩子下地干活,孩子哭了就在地头喂奶,喂完了往背上一甩继续干。村里的大娘们看不过眼,说巧云你这么拼干嘛,把身子熬坏了不值当。她笑着说没事,我身子骨结实着呢。

可我知道她不是没事。半夜里我常常听见她翻身的声音,那是她腰疼,白天背孩子背的。我让她歇着,她总说等忙完这阵子就好了,可农活哪有忙完的时候?春耕忙完了要夏管,夏管完了要秋收,秋收完了又要准备过冬,一年到头没个消停的时候。

我开始想别的出路。生产队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村里有不少人开始做小买卖、出去打工,日子过得比以前好多了。我寻思着光靠种地不是个长久的法子,得干点别的。正好那几年镇上开始搞建设,到处都在盖房子,砖瓦泥沙的需求量大得很。我跟周巧云商量,把家里的积蓄拿出来,又跟亲戚借了一些,买了一辆二手的手扶拖拉机,农闲的时候跑运输。

周巧云一开始不同意,说买拖拉机要花那么多钱,万一赔了怎么办。我说赔了我再想办法还,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点了头。

结果第一趟活就出了岔子。我拉了一车砖从镇上往柳河村隔壁的村子送,路过一段烂路的时候拖拉机陷进了泥坑里,怎么推都推不出来。从中午折腾到天黑,路上的行人都走光了,我一个人蹲在路边,满身泥巴,又饿又累,只想哭。

就在那时候,我看见远处有一个光点在晃,一点一点的,越来越近。走近了才看清是周巧云,她一手提着一盏马灯,一手抱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烂泥路上。她走到我跟前,把马灯举起来照了照陷在泥里的拖拉机,又照了照我那张满是泥巴的脸,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就这点能耐还学人家跑运输?”她把孩子递给我,卷起袖子走到拖拉机后面,“我数一二三,你在前面开,我在后面推。”

我说不行,你一个女人家推什么车,而且身上还背着——

她瞪了我一眼,我立马闭嘴了。

那天晚上,她硬是帮我把拖拉机从泥坑里推了出来。回去的路上,她坐在拖拉机后面的车斗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儿子,马灯放在脚边,昏黄的灯光在夜风里晃晃悠悠的。我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她,她大概是累了,头靠在车斗的栏杆上,闭着眼睛,嘴微微张着,马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我的眼眶忽然就湿了。

这个当初跟我争牛的女人,这个在河堤上给了我一巴掌的女人,这个连婚礼都没办就嫁给我的女人,如今坐在拖拉机车斗里,抱着我的儿子,在一条烂泥路的尽头等着我把车开出来。

我陆远何德何能啊。

手扶拖拉机开了两年,攒下了一些钱,还清了买车的欠债,家里也渐渐宽裕了起来。儿子陆耕会走路了,满地乱跑,周巧云跟在他屁股后头追,追上了就抱起来亲一口,亲完了又放下来让他继续跑。

一九九零年,村里开始推广种烟叶。镇上派了技术员下来,说柳河村的气候和土壤都适合种烟叶,种好了比种粮食划算得多。村里人将信将疑,没几个人愿意种,毕竟烟叶这东西大家都没种过,万一技术学不会,一年就白干了。

我倒是动了心思。跑运输虽然能挣钱,但毕竟是体力活,吃的是青春饭,等年纪大了就干不动了。种烟叶是个技术活,学会了就能一直种下去。可种烟叶投入不小,要搭烤房、买肥料、学技术,头一年还不一定有收成,风险不小。

我跟周巧云商量这事,她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晚上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知道她在想事情,也没打扰她。到了半夜她忽然坐起来,说了三个字:“种,怕啥。”

我说你可想好了,万一赔了呢?

她说:“赔了就赔了,大不了从头再来。咱们当年连牛都争过来了,还怕这点事?”

就冲她这句话,我第二天就去找了镇上的技术员,报了名。

头一年种了五亩烟叶,果然出了不少问题。施肥施多了把苗烧了,浇水浇少了叶子又黄了,烤烟的温度掌握不好,烤出来的烟叶要么青了要么焦了,根本卖不上价。那年年底一算账,五亩烟叶挣的钱还不够肥料钱,白干了一年的活不说,还搭进去不少积蓄。

村里当初看我们种烟叶的人都来笑话,说早就说了这玩意种不得,你们偏不听,现在好了吧。李老四喝了酒专门跑到我家门口来,阴阳怪气地说风凉话:“当初要不是你把牛抢了去,今天也轮不到你在这丢人现眼。”

周巧云端着一盆洗脚水就出去了,从头浇到脚,李老四被泼了个透心凉。

“再让我听到你在我家门口嚼舌头,下次就是开水了。”她把盆往地上一摔,李老四连滚带爬地跑了。

回到屋里,她坐在床沿上不说话了。我知道她心里难受,不是为了李老四那几句话,是为了烟叶的事。她嘴上说赔了就从头再来,可心里不可能不在意,那些钱是她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是她背着孩子下地干活挣来的。

我坐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指节粗大,掌心的茧子比以前更厚了。

“明年再来,”我说,“我已经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明年肯定能种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好,”她说,声音微微发抖,“明年再来。”

第二年,我吸取了教训,严格按照技术员教的方法来,施肥浇水都不敢马虎,烤烟的时候更是整夜整夜地守在烤房旁边盯着温度。功夫不负有心人,那年的烟叶烤出来颜色金黄,叶片厚实,送到收购站一亮相,收购员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当场就给了特等价的评级。

五亩烟叶卖了将近八千块钱。在九零年代初的柳河村,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家一跃成了村里的富裕户。那年过年,我给家里添了一台黑白电视机,给周巧云买了一件县城百货大楼里的呢子大衣,又给她爹送去了一台收音机。

周巧云穿上那件呢子大衣的时候,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欢喜得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可欢喜了没一会儿,她就把大衣脱下来叠好,放进了柜子里。

“留着过年再穿。”她说。

我说你天天穿,穿坏了再买新的。

她白了我一眼:“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省着点花。”

我笑着摇了摇头。她就是这样的女人,对自己抠得要命,对别人却大方得很。那年冬天,邻居孙大爷家的房子被雪压塌了一角,她二话不说就让我去帮忙修,还从家里拿了两床棉被送过去。村里有个孤寡老人王婆婆,儿女都在外地不管她,周巧云隔三差五就送饭过去,逢年过节还把她接到家里来一起吃。

村里人都说,陆远娶了个好媳妇,能吃苦,会持家,还心善。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从来不说什么。周巧云也不让我说,她说两口子过日子,做这些都是本分,有什么好夸的。

烟叶种了几年,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一九九四年,我们盖了新房,三间大瓦房,红砖青瓦,窗明几净,院子里还打了一口压水井,再也不用去村头挑水了。搬进新房那天,周巧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摸摸新砌的砖墙,摸摸新安的窗户,最后站在压水井前面压了一下,清水哗哗地流出来,她忽然就哭了。

我慌了神,问她哭啥。她擦了把眼泪说:“陆远,你说咱们这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我说是啊,越来越好了。

她说:“我小时候住的是土坯房,下雨天屋里漏得跟外面一样大,我娘拿盆接水,一晚上能接七八盆。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能住上不漏雨的房子就好了。”

我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没有躲,乖乖地靠在我肩膀上。我们站在新房的院子里,春天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远处谁家的牛叫了一声,哞哞的,悠长悠长的,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传来的声音。

日子好了,烦恼也来了。

一九九六年,儿子陆耕上了小学。这小子聪明是聪明,可就是不爱学习,上课走神,作业不写,考试老不及格。老师请了好几次家长,周巧云每次从学校回来都气得够呛,抄起笤帚就要打,被陆耕满院子跑着躲。

有一回她实在气狠了,把陆耕按在凳子上打了几笤帚,打完以后自己反倒坐在门槛上哭了起来。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她抬头看我,眼泪哗哗的。

“陆远,你说我是不是不是个好娘?”她的声音都哑了,“我小时候穷,没念过几天书,我就想着让我儿子多念点书,以后能有个好出息。可他一点都不知道珍惜,我就是个失败的娘。”

我说不是,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他小时候是谁背着他在棉花地里干活的?是谁一碗一碗地给他熬米汤把他养大的?他长大了就会明白了。

后来我去找儿子谈了谈。这小子低着头不敢看我,手指头绞在一起。我问他为什么不好好学习,他嘟囔了半天说学不进去,坐在教室里就想往外跑。我说你想往外跑也行,明天你跟爹去地里干一天活,看你喜欢不喜欢。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把他从被窝里拽起来,带到地里去锄草。七月的天,太阳毒辣辣的,干了一个小时不到他就扛不住了,蹲在地上直喘气,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我蹲在他旁边,点了一根烟,慢悠悠地说:“耕儿,爹跟你说实话。你现在不愿意吃学习的苦,将来就得吃更多生活的苦。读书不一定能让你发大财,但至少能让你多条路可走。爹当年要是有条件多念几年书,后来种烟叶也不会走那么多弯路。”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扛起锄头,说:“爹,我知道了。”

从那以后,这小子的学习态度确实好了不少。虽然成绩还是算不上拔尖,但起码认认真真学了,周巧云也再没被老师请过家长。

二零零一年,陆耕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拿到通知书那天,周巧云高兴坏了,破天荒地杀了一只下蛋的老母鸡炖了一锅汤,又把柜子里那件呢子大衣翻出来穿上,在村里转了一圈,逢人就说儿子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了。村里人都恭喜她,说你儿子有出息,将来是大学生。她笑得合不拢嘴,嘴上说着哪里哪里,脸上的骄傲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缝缝补补,忽然问我:“远哥,你说咱儿子要是真考上了大学,以后还会回来吗?”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怕儿子有出息了飞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我看着她说:“他去哪儿都是咱儿子。再说了,他不回来,我就陪着你去县城找他。”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说也对。

二零零三年,陆耕考上了省城的农业大学。通知书到的那个下午,周巧云坐在院子里,拿着那张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看了老半天。她已经四十岁了,鬓边有了几根白头发,眼角的纹路也深了不少,但她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当年那个在队部院子里据理力争的年轻姑娘。

“远哥,”她忽然叫我,声音很轻很轻,“你说咱们这辈子,算不算没白活?”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想了想说:“不算白活。我们有牛,有地,有儿子,有新房子,你还有件呢子大衣。”

她被逗笑了,推了我一把。我们俩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碎金子一样地铺了一地。

陆耕去省城上学以后,家里一下子冷清了很多。以前他在家的时候闹腾得很,嫌他吵;他走了,反倒觉得少了点什么。周巧云每天还是天不亮就起来喂牛,虽然家里早就不用靠牛犁地了,但那头老黄牛我们一直养着,养了快二十年了,它早就不只是一头牛了。它是我和周巧云的牛,是我们这个家的命根子,是赵大叔当年在队部院子里一句话定下来的缘分。

二零零六年,老黄牛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安安静静地走了。那天早上周巧云去喂牛的时候,发现它躺在牛棚里,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已经凉了。

我赶到牛棚的时候,周巧云蹲在老牛旁边,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额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干草上。快五十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

“远哥,”她抬起满脸是泪的脸看着我,“牛没了。”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老牛的角,那对角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上面全是岁月的痕迹。我的鼻子也酸了,但我忍住了。这头牛陪了我们整整二十二年,从一九八四年到二零零六年,比陆耕的年纪都大。它犁过数不清的地,拉过数不清的车,帮过数不清的人。它是周巧云的嫁妆,是我家的顶梁柱,是柳河村的一个时代的见证。

我们把老牛埋在了院子后面的自留地里。赵大叔拄着拐棍来了,他快八十了,走路都不利索了,但还是坚持要来送送这头牛。他站在埋牛的地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当年把牛给了你们,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

那天晚上,周巧云坐在院子里发呆。我在她旁边坐下,她靠在我肩膀上,我们谁也没说话。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入冬后的第一场冷空气。她缩了缩脖子,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巧云,”我说,“谢谢你。谢谢你当年愿意跟我养这头牛。”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跟二十多年前在河堤上看着我的样子一模一样。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深秋里盛开的花。

“谢什么呀,”她说,声音轻轻的,“便宜你了,都便宜你这么些年了。”

后半夜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着,像一首唱了几十年的老歌。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把院子里的石板地晒得暖洋洋的。吃过早饭,周巧云搬了两把椅子到院子里,一把给我,一把自己坐。我们俩就这么并排坐着,面前是一院子的阳光,身后是三间大瓦房,房檐下挂着今年秋天才收的玉米棒子,金灿灿的。

远处有人在放牛,牛铃声叮叮当当的,从田野上远远地飘过来。周巧云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听,跟咱们家老黄的铃铛声一模一样。”

我说是啊,一模一样。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远哥,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这问题让我想起很久以前在哪儿也听过,也许是妹妹问的,也许是别人,记不清了。我想了半天,最后说:“图个心安理得。图个老了以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回想这辈子,觉得没什么亏心事,没对不起什么人,该吃的苦都吃了,该享的福也享了。这就够了。”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把手伸过来放在我手心里。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骨节粗大,掌心的茧子硬邦邦的,但这双手我一握就是二十二年,从来没有松开过。

阳光从老槐树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落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落在我俩交握的手上。远处那头不知道谁家的牛的铃铛还在响,叮叮当当的,像是岁月摇出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踏踏实实的,跟柳河村的日头一样,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

我忽然想起了一九八四年那个春天。那天的太阳也像今天这么好,队部院子里站满了人,赵大叔坐在条凳上抽着旱烟,磕了磕烟袋说了那句话——

“牛归陆远,周巧云归陆远,正好凑一家。”

凑一家。

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