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我们今天才深刻地体会到,什么是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对普通人而言,生活仿佛按下了快进键,一切都来不及思考就已成为过去。这个“快”不是让我们越来越轻松,而是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模糊,那种莫名的茫然无处不在弥漫四方。

在视频化、碎片化的环境中,我们如何思考、如何表达、如何生存都变成了问题。特别是AI的出现,它在向我们描摹一个似曾相识的乌托邦和美丽新世界的时候,我们丝毫没有欢欣鼓舞,不期而遇的恰恰是加剧了我们的恐惧和末日感。

这时,我们可能很容易产生怀旧情绪。这个怀旧不是对熟悉的往日时光的迷恋,而是面对今日不真实生活的一种对峙和抗拒,是对有效的历史资源的重新发掘和再现。

就在这样的情势中,我读到了高渊先生的系列访谈《择一事 终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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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一事 终一生》,高渊 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26年1月。

这是一部名实相副的“高端访谈”。

作家高渊对施蛰存、谭其骧、钱钟书、王元化、钱学森、王淦昌、邓稼先、丰子恺、盖叫天等十三位文史、科学、艺术领域的现当代大师的系列专访,让我们有机会看到了这些大师的专业成就、历史地位和划时代的影响;特别是他们在日常生活中作为普通人的形象。

高渊抓住了“所谓大师,不过是把使命活成了日常”这一核心认知,通过精心设计的访谈提纲,和被访者一起,从另一个角度塑造了这些杰出人物的形象。

我想,高渊先生能够实现他的期许和目标,与他的视野和专业性有直接关系。他超越了通常人物访谈的浅表叙事,而是以专业对接专业、以克制尊重风骨、以格局穿越历史,通过捕捉各位大师独一无二的职业细节与治学功力,淋漓尽致地彰显了高端访谈的视野和专业性,成为当下人物访谈的优秀作品。

所谓视野,是访谈者的修养、学识、格局和对人与社会历史的深刻认知。这是高端访谈采访者的暗功夫和软实力;所谓专业性,不仅指采访者对采访对象的熟知程度,更体现在他对采访对象的深刻理解,敢于在“功课”基础上引向“真问题”,用真知灼见和被访者构成真正的对话关系。

因此,它背后隐含着采访者远超预期的精心准备,在高质量的交流中碰撞出新的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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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一事 终一生》目录

面对文史学术大家施蛰存,高渊抓住治学核心细节,他不是讨论其现代文学创作成就,而是聚焦其“四窗治学”(有人说至少遗漏了“两窗”,编辑和教书),关注其终生跨界古籍、金石、翻译却从不浅尝辄止,尤其对晚年残碑考据一字不苟的学术态度和文人治学的操守和坚守。

采访历史地理学家谭其骧,他跳出“史学泰斗”的空泛赞誉,紧扣《中国历史地图集》数十年的勘证历程,捕捉谭其骧为核实一处河道、一座古城反复比对史料、实地勘证、纠正千年谬误的细节,读懂史学家“字字有据、史无虚笔”的求真信念。

面对钱钟书、王元化两位大学者,高渊没有围绕坊间趣闻和个人光环,而是专注钱钟书学贯中西、避俗求真的治学理念,淡泊虚名和潜心治学的内心世界;写王元化则立足其独立思辨的学术品格,突出其不追随时代流潮、敢于质疑通说、秉笔直书的治学态度,精准触及其思想深度。

在对科学大师的采访中,面对钱学森、王淦昌、邓稼先等,为国之重器敢于从零开始,敢于登攀的无畏精神,他不用悲情、也不虚张声势。采访钱学森,他没有大谈爱国情怀,而是从其归国后从零搭建中国航天学科体系、立足国家需求布局科研的专业格局。当然他也没有回避“钱学森之问”这样的尖锐话题;采访王淦昌,他关注其一生深耕核物理基础研究、隐姓埋名潜心攻关的情怀和坚守;采访邓稼先,他捕捉其扎根戈壁二十八载、直面核爆危险、以身试险的职业担当。

高渊真是读懂了科研工作的枯燥和孤勇,尊重科学规律与专业逻辑,让科学家的形象跳出“英雄符号”,回归纯粹的专业本色。

而采访艺术家丰子恺、戏曲宗师盖叫天时,高渊同样以专业眼光走进巨匠内心世界。他没有肤浅地夸赞丰子恺画作的清新治愈,而是关注其每幅作品的反复磨洗,用极简笔墨表达美育理想的创作诉求;盖叫天七十年武生生涯,不局限于舞台风采,而是深挖其一招一式的千磨万砺、拒绝舞台敷衍、坚守传统戏曲功法的艺术家操守。

跨领域的切入,充足的前置调研,是高渊采访最扎实、最硬核的专业底蕴。

在高渊的笔下,十三位领域不同、风格各异的大师,拥有了统一的精神底色:一生专注一事,求真求实、守矩有度、心怀家国。他们是现当代中国完成了历史化和经典化的人物,是彪炳史册的人物。而高渊的采访功力,正是通过捕捉日常、真实、专属的职业细节,串联起中国现当代知识分子、科研工作者、艺术从业者的专业信仰,让人物采访升华为对时代专业精神的庄严致敬。

高渊通过这组大师专访的专业性给人以深刻印象:他扎实的学识,职业的敏锐以及宏大视野,以专业致敬专业、以真诚呼应真诚。高渊在证明:真正的采访专业性,不是话术和套路,不是浮夸和没有边界的拔高,而是读懂专业的敬畏心、尊重人物的边界感、洞察时代的大格局。

这份纯粹且扎实的职业素养,不仅成就了经典人物的深度访谈,更为当代人物访谈积累了重要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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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一事 终一生》书影

我想,可以和高渊的《择一事终一生》对读的,是《巴黎评论》中的“作家访谈”。

自1953年 创刊号中的E.M福斯特访谈至今,《巴黎评论》最著名的是“作家访谈”栏目。中文出版方介绍说:这个栏目是“巴黎评论”最持久、最著名的特色栏目,一期不落地刊登当代最伟大作家的长篇访谈,迄今已达三百篇以上,囊括了20世纪下半叶至今世界文坛几乎所有的重要作家。作家访谈已成为《巴黎评论》的招牌,同时树立了“访谈”这一特殊文体的典范,被认为这是“一份能够定义我们写作生命之精髓的不朽档案”。

这个“访谈”之所以能够持久,首先在于编者的认真,他们从准备到实际操作,往往历时数月甚至跨年,但并非配合作家某种新书出版,因此毫无商业气息。作家们纵谈他们各自的写作习惯、方法、困惑以及文坛秘闻,甚至人际关系,既松弛也自由,或专业或理论,但都妙趣横生趣味无穷。

因此,与其说我们在讨论一本杂志,毋宁说我们也在讨论一种文明。这种文明带给了文学另外一种景况。不管怎样,《巴黎评论》在世界文学界获得了崇高的信任,它的经验值得我们重视和借鉴。

读高渊先生的这部高端访谈的感受,和读《巴黎评论》中的“作家访谈”,就大体相似到了这样的程度。

(作者为文学评论家,沈阳师范大学特聘教授)

来源:孟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