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前三天,我正在出租屋里择韭菜。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妈”字。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
“晓雪,中秋节我带几个亲戚去你家过,你准备准备。”我妈的声音跟通知似的,不带商量的口吻。
我手里那把韭菜捏成了一团。三个月前,她把500万拆迁款全给了弟弟冯国源,连个招呼都没跟我打。
“妈,国源家那别墅不是大吗?够住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平静。
电话那头死了一样沉默。然后“啪”一声,挂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韭菜上。可我没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三天后,我会看见我母亲在弟弟家的窗户后面擦眼泪。
01
我家住在城郊一个老旧小区的四楼,40平米,一室一厅。客厅也是卧室,摆了张折叠床,白天收起来当沙发,晚上拉开睡觉。
女儿小朵今年3岁,在客厅墙角的爬行垫上搭积木。那是她唯一的游乐区。
曹刚毅去年借钱买了辆二手中巴跑长途,每月还完车贷和房租,剩下也就两千来块。
我在工厂做质检,三班倒,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
累是累,但日子还能过。
起码女儿能吃上奶粉,不用跟别的小孩一样喝米汤。
可我没想到我妈会这么干。
张淑珍,我亲妈,57岁。我爸走得早,十年前胃癌,掏空了家里的积蓄,人还是没留住。
我爸走那年,我刚23,弟弟冯国源18,刚要高考。
我主动提出不读大学了,进厂打工供弟弟念书。
这件事我妈一直念叨,说我对这个家有功。
可念叨归念叨,心里那张账本上,我始终是个“外人”。
她总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我结婚那年,她收了曹刚毅家六万彩礼,一分钱没退,连陪嫁都没给。
曹刚毅没说什么。他这人老实,不爱计较这些。
可我知道,他心里不是没想法。
那六万块,后来成了弟弟冯国源大学四年的生活费。
我从来没为这事跟我妈红过脸。觉得一家人,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直到三个月前。
那天我下班回来,一进楼道就看见邻居何秀娟在楼下跟人聊天。
何秀娟跟我妈打了几十年牌,嘴碎得很。
她看见我,笑着喊:“晓雪,你妈房子拆迁了,你不知道啊?”
我愣了一下:“什么拆迁?”
“哎呀,你妈那老房子,上个月不是签了协议吗?补偿款500多万呢。”何秀娟说得眉飞色舞,“怎么,你妈没告诉你?”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妈那套老房子在县城北街,是我外公留下来的。我从小在那儿长大。去年就说要拆迁,但一直没有动静。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妈,你那房子拆迁了?”我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何姨说补偿款下来了。”
“嗯。”她声音很平淡。
“我听说有500多万?”我嗓子有点发紧。
“那是我的事,你问那么清楚干什么。”我妈的语气一下子硬了,“那房子本来就是你外公留给我的,跟你没关系。”
我愣住了:“妈,我不是……”
“行了行了,我正忙着呢。”她直接挂了电话。
我站在楼道口,握着手机,半天没缓过劲。
500万,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心里说不上是难过还是委屈。忍了忍,上楼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500万,我妈一分不留,全给了冯国源。
冯国源用这笔钱在县城新区买了一套顶楼别墅,200多平,还有一个地下车库。
又买了一辆宝马,落地150万。
剩下的钱,他盘了一家火锅店,说是要创业。
我那弟弟,大学毕业后换了七八份工作,最长的一份干了三个月。
现在突然就要当老板了。
我听说这些的时候,曹刚毅正躺在床上,腿打着石膏。
他跑长途的时候出了车祸,追尾了一辆大货车,万幸人没事,就是左腿骨折了。
厂家说他是全责,保险赔了一部分,但后续治疗费用、误工费,全都自己扛。
他躺在病床上,听了这事,半天没说话。
后来叹了口气:“算了,那是你妈的钱,给谁不给谁,是她的自由。”
我看着他脸上的疲惫,心里酸得要命。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凌晨两点多,我爬起来,偷偷拨了我妈的电话。
响了几声,接了。
“妈,我想跟你说个事。”我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事啊,大半夜的。”她语气不耐烦。
“刚毅腿受伤了,家里这段时间有点紧,我想跟你借点钱,先给我女儿换个好点的幼儿园,现在这个幼儿园太远了……”
“借钱?”我妈一下子打断我,“你弟刚创业,钱都投进去了,我哪有钱借给你?”
“那500万……”
“那500万是你弟的!”我妈的声音尖了起来,“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那是你外公留给我的房,我想给谁就给谁!你别打那钱的主意!”
我嗓子发堵:“我不是打主意,我……”
“行了行了。”她又挂电话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曹刚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别哭了,你妈那人就那样,咱们自己熬。”
我点了点头,把枕头捂在脸上,不敢哭出声。
那段时间我总在想,我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可我知道,我是。我只是生错了性别。
三天后,我妈突然打电话来了。
就是中秋前三天那通电话。
她语气轻松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晓雪,中秋节我带你舅舅和几个亲戚去你家过。”
我当时正在择韭菜,听见这话,手里的韭菜被我捏烂了。
“妈,我家才40平,你们来了怎么住?”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挤挤不就行了嘛。”她说得理所当然,“再说了,我去看看我外孙女。”
“那为什么不去国源家?他家别墅那么大,200多平,够住。”
“你弟忙,哪有时间招待我们。”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强硬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话说得很慢:“妈,500万拆迁款全给了他,他连招待你们的空都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我妈炸了:“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跟我翻旧账?”
“我不是翻旧账。”我说,“我就是觉得,钱都给弟弟了,你们去他那儿住不也一样吗?”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妈的声音变了调,“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现在跟我说这种话!”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冯晓雪,你弟现在创业,那是正事!你帮他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我帮他了,帮了十年。”我说,“从初中毕业进厂供他到大学毕业,我帮得还不够多吗?”
“那是你自愿的,谁逼你了?”
我咬着嘴唇,没让那句“我要是不愿意你就把我嫁了给彩礼”说出口。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行。”我听见自己说,“中秋节我加班,你们自己安排吧。”
“你……”我妈还想说什么,我没等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这是我第一次挂她电话。
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手在发抖。我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
也许是怕我妈会骂我不孝,也许是怕亲戚们会说闲话。
但更怕的是,怕自己狠不下心。
那通电话之后,我妈就再没打过来。
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可三天后,我才发现自己想错了。
02
中秋节前那天早上,我刚下夜班回来,头昏沉沉的。
曹刚毅拄着拐杖在厨房煮粥,小朵坐在客厅看电视。
“你妈昨晚给你打电话了吗?”他头也不回地问我。
“没有。”我把钥匙扔在鞋柜上,“她不会打的,气头上呢。”
曹刚毅没接话,把粥端到桌上:“吃点东西,睡一觉。”
我舀了一口粥,烫到了嘴。
小朵突然大声喊:“妈妈,手机响了!”
我接起来,是我妹妹冯家小妹。
她嫁到了省城,很少回来。这些年我们姐妹联系不多,但每次打电话,都是聊我妈。
“姐,我听说你跟妈吵架了?”她开门见山。
“你听谁说的?”
“何秀娟说的。”小妹叹了口气,“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跟她一般见识。”我说,“但我也不想再当冤大头了。”
“姐……”小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你知道妈中秋要去你家,是因为什么吗?”
“什么?”
“她跟国源吵架了。”小妹说,“搬出来了。”
我愣住了:“搬出来了?”
“嗯。听说是弟媳黄雅琳跟她又吵了一架,说她管得太宽。”
“打起来了?”我问。
“没打,但黄雅琳骂她老不死的,让她滚出国源的别墅。”小妹叹了口气,“妈气不过,就收拾东西走了。”
“那她住哪儿?”
“住何秀娟家,说是先借住几天,等中秋来找你。”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原来我妈打电话说要来我家,是因为她被弟媳赶出来了。
可她一句实话都没跟我说。
“姐,你要是不想管,我就让我老公开车去接她,让她先来我这儿住几天。”
“不用了。”我说,“让她来吧。”
“你确定?”小妹问。
“确定。”我说,“她毕竟是我妈。”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愣。
曹刚毅把碗端走,什么也没问。
中午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
我妈那人,一辈子强势,从来不在人前低头。
她能搬出弟弟家,说明是真的憋屈透了。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
我那40平的出租屋,连张多余的床都摆不下。
晚上我打了把地铺,把折叠床让给曹刚毅。
他腿伤还没好利索,不能睡地上。
我躺在地铺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路灯的映照下像一条蛇。
手机突然亮了。
是朋友发来的一条链接,点进去,是冯国源火锅店的开业信息。
图片里他穿着西装,剪彩剪得兴高采烈。
旁边站着黄雅琳,穿着白色貂皮大衣,笑得满面春风。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原来一个人站在大房子里的笑容,跟站在小屋子里的笑容,是两回事。
我关掉手机,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铃声吵醒。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我接起电话,是我妈的声音,语气出乎意料地软:“晓雪,我中午到车站,你来接我一下。”
我心里堵了一下,但嘴上还是说:“好,我去接你。”
“那个……”她顿了一下,“你弟也来。”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出去:“他干嘛来?”
“他说要跟你聊聊。”我妈叹了一口气,“你别生气,他也挺难的。”
我握着手机,手又开始抖了。
我妈一辈子都在为他“挺难的”找台阶下。
可我呢?我的难,她看得见吗?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
只是“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中午我去车站,太阳很大,晒得头晕。
他们到达的时候,我先看见我妈,穿着旧棉袄,背着个老式编织袋。
旁边跟着冯国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脸色不太好。
再往后看,黄雅琳没有来。
我妈看见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冯国源倒是先开口了:“姐,好久不见。”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接过我妈手里的编织袋,转身往公交站走。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公交车上人很多,我妈把编织袋放在脚边,手紧紧攥着袋口。
我看着她的手,上面全是皱纹。
心里一酸,但还是没说话。
到了出租屋门口,我妈愣了一下。
看着破旧的铁门、墙上的小广告,她的表情变了。
“你就住这儿?”她问。
“住了八年了。”我说,开了门。
她走进屋,看见客厅里的折叠床,看见墙角堆着孩子的玩具,看见厨房里只有一个煤气灶。
她站在客厅中间,突然不动了。
“你……”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走进厨房,开始洗米做饭。
“妈,你就先住这儿吧,我睡地铺,你跟小朵睡折叠床。”
“你弟呢?”她问。
“床不够,他去住宾馆。”我说得很平淡。
冯国源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姐,我来不是为了住。”他突然说,“我是想求你帮个忙。”
我手里的米掉了几颗在水槽里。
“借20万。”他说,“火锅店还差一笔周转资金,我找了好几个银行都贷不下来。你是亲姐,这钱你帮我垫上,等店回本了,我连本带利还你。”
我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突然笑了。
那笑容大概比哭还难看。
“冯国源,我一个月的工资三千块,你让我借你20万?”
“你可以跟亲戚借啊。”他说,“你面子大,亲戚们肯定愿意借你。”
“借了你,你拿什么还?”
“店回本了就还。”
“要是亏了呢?”
他一下子沉默了。
我妈在旁边听着,脸白了。
“晓雪,你就帮帮你弟嘛,他这是创业,不是瞎搞……”
“妈,我老公腿断了,家里连孩子的奶粉钱都快拿不出来了。”我看着我妈的眼睛,“你让我帮他?”
我妈的表情像是在挣扎。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低:“国源说,这次要是亏了,他就收心去找工作,再也不折腾了。”
“他去年也是这么说的。”我说,“前年也是。”
冯国源的脸色变了:“姐,你什么意思?你是不信我?”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把洗好的米倒进电饭锅,按下开关。
电饭锅嘟嘟响着,热气冒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因为我知道,我说什么他都不会听。
就像我妈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信一样。
03
那天晚上,冯国源悻悻地走了。
走之前甩了一句话:“姐,你等着后悔吧。”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吭声。
我妈坐在折叠床上,盯着墙角发呆。
小朵趴在床上玩玩具,不知道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厨房里的电饭锅还热着晚饭的米饭,我盛了一碗端到我妈面前。
“妈,吃饭了。”
她接过去,没动筷子。半天冒出一句:“你弟那儿,真的不能再想想办法?”
我心里那个疙瘩又紧了。“我没有。”
她就不再说话了,低头扒拉着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那天晚上天比较闷,像是要下雨。窗外刮进来的风带着泥土味。
曹刚毅坐在阳台上抽烟,烟头的火星在黑夜里一明一灭。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明天他们怎么办?”他问。
“我妈暂时住这儿。”我说,“冯国源应该不会再来了。”
曹刚毅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来:“我明天去租个折叠床。”
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伸手握住他的手,他反握住我的。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晾衣架哐哐响。
我心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那天半夜,我被一阵哭声吵醒。
朦胧中听见有人在哭,一开始以为是做梦,但哭声越来越清晰。
我爬起来,看见我妈坐在折叠床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哭得很克制,像是不想让人听见。
我走过去,轻轻坐在她旁边。
“妈,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用手背擦眼泪。
“是不是想国源了?”我问。
她没说话,但抽搭得更厉害了。
我突然心软了,伸手抱住了她,拍着她的背。
我妈老了,肩膀都塌下去了。
她窝在我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妈,你要想国源,明天就回去找他吧。”我说。
她摇了摇头:“我不回去了。我不想再被那个女人骂了。”
她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说出口。
“黄雅琳对你不好?”我问。
“她嫌我碍事。”我妈说,“嫌我做饭难吃,嫌我带小孩不上心,嫌我脏……我在那儿,就是个保姆。”
“那国源呢?”
我妈苦笑了一声:“他听她的。”
她看着我,眼睛红通通的:“晓雪,妈这辈子,是不是做错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做错了?”
“那500万……不该全都给他。”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都过去了。”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事过不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听见厨房有动静。
走出来一看,我妈系着围裙在做早饭,锅里的粥冒着热气,旁边还煎了两个荷包蛋。
小朵坐在餐桌前,我妈正往她碗里夹菜。
那种画面,有点像小时候。我妈也这样给我做过早饭。
只是后来,有了弟弟,她就再也没给我做过。
“妈,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她说,“早饭趁热吃,我给你装一份带去厂里。”
我坐下来喝粥,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中午在厂里,我正在流水线上干活,手机震了一下。
是冯家小妹发的微信,配了一张截图。
截图是黄雅琳的朋友圈,发了一张包的照片,配文:“新包包,明天去相亲。”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什么叫“明天去相亲”?
黄雅琳跟冯国源不是还没离婚吗?
我赶紧给小朵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小妹那边的口气有点急:“姐,我刚看到那条朋友圈,也吓一跳。”
“她不是跟国源结婚才一年吗?”
“谁知道呢。”小妹压低声音,“我听何秀娟说,黄雅琳早就想离婚了。国源那个火锅店要死不活的,她怕被拖累。”
“国源知道吗?”
“不知道。”小妹叹了一口气,“姐,你说这些事,怎么偏偏都挤到一起了。”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天上的云彩。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给冯国源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我换打给我妈,问她知道黄雅琳发朋友圈那事不。
电话那头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不晓得该咋说。”我妈声音有点飘,“国源说他管得住她。”
“管得住?”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她都发了要相亲的朋友圈,这叫管得住?”
我妈又沉默了。
“妈,国源是不是被绿了?”我问。
“晓雪,你别问了,行不行?”
我心里的火一下子蹿了起来:“我不问?我不问就看着我们家被她黄雅琳玩死?你还不让我问?”
我妈被我这通火噎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国源说他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数。这句话我听了二十年。
从小到大,冯国源每一次犯错,我妈都用这句话替他搪塞过去。
结果呢?
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那是我第二次挂我妈电话。
挂了之后我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突然想哭。
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一家人变成了这样?
晚上回到家,我妈做好了饭,摆好了碗筷。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白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只是吃饭时一直低头,偶尔给小朵夹菜,自己一口都不吃。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些话说破了,就收不回来了。
夜深了,我躺在地铺上,翻着手机。
突然看到冯国源发了一条朋友圈:“人生很难,但我会挺住。”
配图是他一个人的自拍,坐在火锅店里,背景空无一人。
我盯着那张照片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面,犹豫要不要点个赞。
最后我关掉了手机,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有些感情,就像地铺和折叠床之间的那道缝隙。
看着很近,但永远跨不过去。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菜。
回来的路上,正好碰见何秀娟在路口跟人聊天。
她一看见我,眼睛就亮了:“哎呀,晓雪,你可算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准备绕过她走。
但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你妈这两天还好吧?”
“还行。”我说。
“我听说你弟媳发了条朋友圈要相亲?”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兴奋。
“我不太清楚。”
“哎呀,你就别瞒我了。”何秀娟凑过来说,“你们家那些事,我都门儿清。你弟那个火锅店,快黄了。”
我站住了。“什么意思?”
“我有个侄子在那边干过,说那店开业两个月,流水越来越差,员工工资都发不出了。”何秀娟掰着指头数,“你弟还在外面借了高利贷,听说是从一家私人借贷公司拿的,利息高得吓人。”
“高利贷?”我心头一紧。
“是啊,据说借了三十多万。”何秀娟啧啧两声,“你弟媳就因为这个才想跑的嘛,你说这日子过得。”
我手里攥着菜袋子,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何秀娟看我脸色不对,拍拍我的肩膀:“你妈也是倒霉,养了个这么不争气的儿子。还是你这个女儿好啊,嫁出去了还这么孝顺。”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拎着菜站在原地。
我心里翻江倒海的。
冯国源到底背着我妈干了多少事?
高利贷。火锅店亏空。黄雅琳要跑。
这些事,一样比一样严重。
可我妈在他面前,从来不说半个“不”字。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试着跟我妈提起这件事。
“妈,我听何秀娟说,国源借了高利贷?”
我妈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你听谁说的?别听他胡说。”
“何秀娟说她侄子在国源店里干过,说的。”
我妈把头低下去了:“他可能是借了点钱周转,但没多少。”
“多少?”
“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还是‘没多少’?”我提高声音。
她猛地把碗放在桌上,碗撞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我都说我心里有数了,你还问个不停干什么?”
“你有数?”我冷笑了一下,“你知道黄雅琳要跑了吗?”
我妈愣住了:“什么跑不跑的,你别瞎说。”
“那你看看她的朋友圈。”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出昨天那张截图。
我妈盯着手机屏幕,脸一点一点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这是什么时候发的?”
“昨天。”
我妈把手机还给我,手抖得厉害。
她坐在餐桌前,眼神呆呆的,像是被抽掉了魂一样。
我突然有些后悔把这事告诉她。
可纸包不住火,她迟早会知道。
那天下午,我妈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望着远处发呆。
秋天的风有点凉了,吹得她的头发乱糟糟的。
我想出去劝她回屋,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有些坎,得自己渡过去。
晚上九点多,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接起来,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请问是冯晓雪吗?”
“我是,你是?”
“我是中鑫贷款公司的。”对方说,“你弟弟冯国源在我们这儿借了三十五万,逾期两个月了。加上利息,现在总共是四十二万。”
“我联系不上他,想请你转告一下,再不还钱,我们就要走法律程序了。”
“这钱是他借的,跟我们家没关系。”我说。
“他是你亲弟弟,你应该帮帮他嘛。”
“我没钱帮,我连自己都快养不起了。”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挂了之后,我的手还在抖。
五十万。三十五万。加利息四十二万。
这数字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心口。
我妈从阳台走进来,看见我的脸色,问:“谁的电话?”
“打错了。”我说。
她没再追问。
可我知道,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很久,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子里全是高利贷、黄雅琳的朋友圈、冯国源的空火锅店……
我想起小时候,我们家虽然穷,但至少一家人在一起。
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爸在院子里修车,我在旁边写作业,冯国源在地上爬。
那时候,日子虽然苦,但有盼头。
可现在,日子不难了,但人心散了。
我发现身边没有一点可以依靠的东西。
连亲情都成了负担。
我不明白,这一世人活着到底图个什么。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车间里的机器嗡嗡响,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接一个从眼前滑过,我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脑子乱得很。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妹妹冯家小妹发来的一条微信。
“姐,听说国源欠了高利贷?”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我刚跟妈通了电话,她说她知道这事,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看到眼睛发酸。
我回了一条:“我也没办法。”
这大概是这些年来,我对这个家最真诚的坦白。
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那天下了夜班回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黑上了四楼。
钥匙插进锁孔,门刚推开,就看见屋里亮着灯。
我妈还没睡,坐在沙发上。
旁边放着两个编织袋,鼓鼓囊囊的。
她看见我进来,抬起头,眼圈红红的。
“晓雪,我想回县城。”她说。
我愣住了:“回县城?回哪儿?”
“回你弟那儿。”
“你疯了?”我说,“你忘了黄雅琳怎么对你的?”
“那是我儿子。”我妈说,声音很低,但很坚定,“我不能看着他走投无路。”
“他的事你管不了。”我说,“高利贷四十多万,你拿什么管?”
“我还能想办法。”她说,“我认识几个老姐妹,可以先借点……”
“借了谁还?”
她沉默了。
我突然觉得心很累,一股火气从心底蹿起来。
“妈,你走吧。”我说,“你回去找他,我不拦你。”
她愣了一下:“你真愿意让我走?”
“我有什么不愿意的?”我说,“你心里从来只有他,我做再多,也抵不过他喊你一句妈。”
我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拎着两个编织袋,慢慢走到门口。
外面下起了小雨,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
我妈发现我哭了,回过头来帮我擦眼泪。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都是茧。
我抓住她的手臂:“妈,别走。”
她看着我:“可是你弟……”
“他是你儿子,我就不是你女儿吗?”
我说完这句话,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小孩。
我妈蹲下来搂住我的肩膀,她也在哭。
但我们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05
我妈最终还是留下了。
那晚,我们母女俩坐在沙发上,谁也没睡觉。
我妈说她这辈子,对得起死去的丈夫,对得起来传宗接代的儿子,唯独对不起我。
她说她心里清楚,从小到大都是我在扛。
我十六岁进厂打工,供冯国源读大学。
结婚的时候没要一分钱嫁妆。
老公摔断腿没钱治,我都没开口问她借。
“妈也知道你难。”她说,“可妈不敢管,管了,你弟那边就塌了。”
我看着她:“那你现在看看,他那边不也塌了?”
她没接话,只是叹了口气。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到外面下起了大雨。
雨水敲在窗户上,声音很大。
我妈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天亮之后,我妈又开始操持家务。
洗衣服、拖地、给小朵穿衣服。
干得比平时还用力,好像要弥补什么。
我没拦她。
下午三点多,我接到冯国源的电话。
“姐,妈在你那儿吗?”
“在。”我说。
“那挺好。”他声音有点发虚,“让她在你那儿多住几天,我这边有点事要处理。”
“什么事?”
“私事。”他说完就挂了。
我越想越不对劲。
他又给我妈打电话:“妈,国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妈正在拖地,听见这话,手停了:“怎么了?”
“他刚才打电话说让我多留你住几天,语气不对。”
我妈的脸白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给冯国源打电话。
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又打,还是没人接。
再打,关机了。
“国源关机了。”我妈说,声音发抖。
我突然想起那个中鑫贷款公司的电话。
“妈,你先别急,我来查查。”
我翻出昨天的通话记录,找到那个号码,拨了回去。
响了两声,接了。
“你好,中鑫贷款公司。”
“我是冯国源的姐姐。我想问一下,你们是不是找我弟了?”
“我们已经派人去你弟的店里了。”对方说,“他欠钱不还,我们只好上门要债。”
“你们没把他怎么样吧?”
“我们就跟他谈了谈。”对方说,“他答应三天内还清,不然我们只能采取法律手段了。”
挂了电话,我赶紧给我妈说:“国源欠高利贷那家公司,已经上门了。”
我妈手里的拖把掉在地上:“那他现在怎么样?”
“他说三天内还清。”我说,“可他哪来的钱?”
我妈的脸几乎没有任何血色。
她站在客厅里,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枯树枝。
“我去找他说。”她说,“我不能看着他出事。”
“妈!”我喊住她,“你去找他有屁用!你去能干什么?你能替他还钱吗?”
“那我也要去找他!”她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那是你弟,你不心疼,我心疼!”
她说着就往门口走。
我拉住了她的胳膊:“妈,你别冲动,让我想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她回头看着我,眼眶都红了,“你一个月三千块工资,你拿什么帮他?”
“我去借钱。”我说,“找亲戚、找朋友借,总能借一点。”
我妈愣住了:“你愿意帮他?”
“我不愿意。”我说,“但他是你儿子,我不能看着他毁掉。”
我妈看着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抱住了我,在我肩头哭得全身发抖。
那天下午,我翻遍了手机通讯录。
打了十几个电话,跟同事借、跟朋友借、跟妹妹借。
最后凑了三万六。
我知道这点钱对四十多万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但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晚上七点,我正打算把钱转给冯国源。
他的电话先打来了。
“姐,你救救我。”他的声音在抖,“他们今天下午找到我家里了,说再不还钱,就要收房子了。”
“收房子?”
“他们说那栋别墅,我当初是用房子抵押的。”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拿别墅去抵押了?”
“当时火锅店缺钱,我想着很快就还上了……”
“冯国源,你他妈疯了你!”我吼了出来。
“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哭了,“你能不能借我点钱,先把这个月的利息还了?”
我捏着手机,心在往下坠。
“我借不到那么多,你先把你那辆车卖了吧。”
“车已经被我抵押出去了。”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姐……”他在电话那头哭,“我真的快扛不住了,我不想死在北京……”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我说,“我没有钱。我没有四十万。”
“那你让妈……”
“你连妈都敢打主意?”我听着这话,心彻底凉了。
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我,问:“国源说什么了?”
“让我帮他还钱,或者让你来还。”
我妈低下头:“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不知道。”
那晚,我坐在地铺上,盯着手机出神。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敲门。
突然,手机又响了。
还是冯国源。
我本来不想接,但还是接了。
“姐,你让妈别回县城了。”
“什么意思?”
“黄雅琳……她要跟我离婚。”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要把房子和钱都带走,回她娘家那边去。”
“她凭什么?”
“她用我名义签的合同……”他说,“姐,我这回真的栽了。”
我闭上眼,好半天才问他:“那别墅还能保住吗?”
“保不住了。”
“火锅店?”
“也保不住了。”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沉默,突然觉得自己像掉进了水里。
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枕头边。
那一夜,我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但我隐约觉得,这个家,大概是要散了。
06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下了楼去买早点。
刚走到小区门口,远远看见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那儿,旁边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
我心里往下一沉,脚步慢了下来。
那两个男人看见我,直接走了过来。
“你是冯晓雪?”
“我是。”
“我们是中鑫贷款公司的,想跟你谈谈你弟弟那笔欠款。”
“跟我谈没有用,我又不是担保人。”
“他是你亲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其中一个男人皮笑肉不笑地说,“我们也知道你处境不好,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弟弟要是还不上,我们只能去找你母亲了。”
“你们想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先礼后兵。”他递给我一张名片,“让你弟弟三天内打电话给我,不然我们也没办法。”
他说完转身走了,商务车很快消失在岔路口。
我站在那里,握着那张名片,纸条被手汗洇湿了一小片。
手里的包子都快被我捏烂了。
回到家,我妈看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没事,碰到问路的。”
我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事。
吃早饭的时候,我妈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晓雪,我想了一晚上,我决定回县城。”
“回县城?回哪儿?”
“我帮你弟想法子。”她说,“把剩下那点老底拿出来,起码把眼前这关过了。”
“你还有什么老底?”
我妈犹豫了一下:“我存了十几万,本想着以后养老用的。”
我愣住了。
我妈有十几万存款?
她从来没提过。
“你哪来的钱?”
“我给你们攒的。”她说,“这些年省吃俭用,一点一点攒的。”
她说着,眼泪扑簌簌掉进粥碗里。
“妈本来打算留给你的,但你弟出了这事……晓雪,你别怪妈。”
我看着她的泪眼,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不是没有爱过我,只是她的爱太轻了,轻到被对儿子的那份感情压得看不见。
“我不怪你。”我说,“但你现在回去也没用。那房子已经抵押了,火锅店也快赔光了,十几万进去也就是个水花。”
“那我也要试试。”她说,“我不能看着他出事。”
我没再劝她。
当天下午,我妈收拾好了东西,我送她去车站。
大巴车发动前,她拉着我的手:“晓雪,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
“嗯。”
“小朵的奶粉,不够了你跟我说。”
“我知道了。”
她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汽车发动的时候,她伸出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和白发。
她老了。真的老了。
回到县城后,我妈打了电话过来,说她住在何秀娟家。
“你那弟媳,你知道她现在干嘛吗?”我妈说。
“她干嘛了?”
“她跟国源提离婚了。”我妈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还说要把别墅跟她名下的车一并带走。”
“她说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他不敢吭气,怕她告他。”
我听完,半天说不出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起来:“你说我怎么养了这么个窝囊废,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
“妈,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想看着他,别让他想不开。”
我挂了电话后,躺在床上。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我想起小时候,没什么钱,一家人挤在小房间里,也从来没觉得苦。
现在住的是大房子,却有家不能回。
第二天早上,我正准备去厂里,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冯晓雪吗?我是黄雅琳的母亲。”
我愣了一下:“你找我什么事?”
“我女儿跟你弟弟离婚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那好,我也不绕弯子了。”她说,“你弟弟欠我家女儿的钱,一共五十三万,你得还。”
“欠你家女儿?什么钱?”
“你弟创业时,我家女儿出钱帮他,一共五十三万。”
“那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跟我无关。”
“怎么跟你无关?你是他姐姐,你不能看着他不管……”
“你找错人了。”我说,“我一个月工资三千,拿不出五十三万。”
“那就法院见。”
“随便。”
我挂断电话,手又开始抖了。
五十三万,又是钱。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头,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妈来电话的时候,我还在发呆。
“晓雪,你弟媳她妈给你打电话了?”
“你怎么知道?”
“黄雅琳跟她妈打了好几个电话,逼着我找你要钱。”我妈的声音有点慌,“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打给你的。”
“你怕什么?”
“我怕他们对你不好。”她说,“晓雪,要不你就别管这事了,我自己想办法扛。”
“你扛什么?你能扛什么?”
电话那头哽咽了,好久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跟我妈又通了一次电话。
她一直在劝我别再管这事了。
但我从她的声音里,听得出来,她已经撑不住了。
我那时候在想,我到底该怎么办。
但我知道,这个家,已经到了最难的时候。
我妈还在电话那头问:“晓雪,我该怎么办?”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也不知道。但我会陪着你。”
她哭了出来,哭得很大声,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听着她的哭声,我心里五味杂陈。
她从小到大没在我面前哭过,什么事都自己扛。
现在,她扛不动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妈,你别怕,有我在。”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也掉了下来。
那一刻我知道,这个家,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放。
07
三天后,我一大早赶最早那班大巴回了县城。
我妈住在何秀娟家一楼的杂物间里,屋子不大,摆了张单人床和一个小桌子。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剥豆子。
“你怎么来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过来看看你。”我放下背包,坐下来帮她剥豆子。
“你弟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她说,“电话也打不通。”
“他住哪儿?”
“不知道。”我妈擦了一下手,“可能是躲起来了。”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
“妈,我来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
我掏出一张卡,放在桌子上:“里面有两万五,加上你手里的十几万,先把那家贷款公司的账还一部分。”
我妈盯着那张卡,没说话。
“这钱是我找小妹和几个同事凑的。”我说,“先应急。”
我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我何尝不知道这点钱只是杯水车薪呢。
但看着我妈这样,我实在狠不下心。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妈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是你弟。”
她接起来,按了免提。
“妈,救我!”冯国源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们把我关起来了!说再不还钱,就要打断我的腿!”
我妈一听这话,脸刷地白了:“国源,你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被人蒙着眼睛拖上车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妈,你快来救我,我不想死……”
“你们要多少钱,我说,我说……”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老太太,你儿子欠我们四十三万,利息另算。今天以内拿不出二十万,你就等着给你儿子收尸吧。”
“二十万?我哪有二十万!”
“那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了。”对方说完,挂了电话。
我妈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她瘫在床上,脸白得吓人。
“妈,你没事吧?”我赶紧扶住她。
“他被人抓了,他被人抓了……”我妈的声音打颤,“晓雪,怎么办,他们说要打死他……”
我深吸了一口气:“妈,你别慌,我们报警。”
“报警?”我妈猛地拉住我,“不行!报警了他们会打他的!”
“那你能在一天之内凑到二十万?”
她哑口无言。
我掏出手机拨了110。
接线员问清楚情况后,说马上安排人过去处理。
那一晚,我和我妈就坐在何秀娟家的杂物间里等消息。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夜,我妈靠在床头,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整夜没合眼。
凌晨三点多,我的手机响了。
是派出所的电话。
“你是冯国源的家属吗?”
“我是他姐姐。”
“他没事了,我们把他从一家私人借贷公司带回来了。”
我妈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抢过手机:“我儿子在哪儿?他怎么样了?”
“他没事,就是受了点惊吓,现在在派出所做笔录,明天就能回去。”
我妈握着手机,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她坐在床边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压抑着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妈,没事了。”我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没说话,只是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很紧,指甲都快掐进我的肉里。
那天晚上,我一直陪着她坐到天亮。
天蒙蒙亮的时候,派出所打电话来,说冯国源可以回去了。
我和我妈赶过去,在派出所门口看见了他。
他一夜没睡,眼眶深陷,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的。
看见我妈,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我妈面前:“妈,对不起,我不该骗你……”
我妈蹲下来,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站在旁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是难过,也不是心疼。
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什么都剩不下了。
我转开视线,看向远处的天空。
秋天的早晨,天很高很蓝,云一丝一丝的,从天上慢慢飘过。
那天的晚饭是我做的,土豆炖排骨,醋溜白菜,炒了一盘鸡蛋。
冯国源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坐在餐桌前,低着头扒饭。
桌上一共就四个菜,很快就见了底。
我妈坐在他对面,看了他半天,才开口问:“国源,你今后打算怎么办?”
他放下筷子,声音很低:“我不知道。”
“你那个店,还能开吗?”
“黄雅琳把店盘出去了,钱被她拿走了。”
“那别墅呢?”
“也被她卖了。”他说,“她走了之前,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连我的车钥匙都被她拿走了。”
我妈听了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我坐在旁边,心里那口气也叹不出来。
这个家,已经什么都没了。
吃过晚饭,我一个人走到阳台上透气。
秋天的晚风吹在身上,有点凉。
我掏出手机,翻到我和曹刚毅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他发来的:“小朵今天学会写数字了,写到3,她说妈妈是3,爸爸是3,她也是3,这样我们三个就永远在一起了。”
下面的照片,是小朵歪歪扭扭写在练习本上的“3”。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
有人在身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是我妈。
“你明天就回去吧。”她说,“你的家也有一大堆事等着你。”
“那你呢?”
“我还能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
我妈这个人,一辈子倔强,一辈子不肯低头。
但我知道,她的心里,那个坚硬的壳,里外都是软的。
“妈,你跟我一起走吧,别留在这儿了。”
她摇了摇头:“我是你弟的妈,我不能丢下他。”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转身走进屋里,冯国源还在那儿,呆呆坐着,不知该往哪儿去。
08
那之后,我在县城又待了三天。
第一天,我跟冯国源去了趟银行,把那张卡里的两万五取出来,连同我妈手里的十三万,一起存进了新开的账户。
这笔钱不多,但总算能把冯国源欠那家贷款公司按期的利息还上一部分。
剩下的窟窿,我们只能慢慢想办法。
冯国源一直低着头,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我们仨走在街上,秋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到处飞。
我妈走在最前面,我跟冯国源跟在她后面。
“姐……”冯国源突然喊了我一声。
“嗯?”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闷,“以前是我太不懂事了。”
我没接话。
“从小到大,都以为你欠我的。”他说,“现在我明白了,是我欠你。”
“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我说,“以后踏踏实实过日子就行。”
他使劲点了点头。
但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
第二天,冯国源在县城找了份送外卖的工作。
他骑着电动车,穿着公司的黄马甲,在街上跑了一整天。
晚上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累得话都说不出,坐在沙发上喝水。
我妈给他倒了一盆洗脚水:“洗洗脚,早点睡。”
他愣了一下,然后就红了眼眶。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母子俩的背影,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了松。
第三天,我收拾东西准备回自己家。
我妈送我到车站,站在候车大厅里,拉着我的手,半天不说话。
“妈,回去吧,别送了。”我说。
“路上小心点。”她说。
“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好。”
我转身进了检票口,回头看的时候,她还站在那里,朝我挥了挥手。
大巴开动之后,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心里好像放下了什么,又好像多了什么。
回到家里,曹刚毅拄着拐杖在门口等我。
小朵看见我,扑过来喊妈妈。
我抱着她,心里才觉得踏实了。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通了电话。
她说她挺好的,冯国源也肯干活了,每天早出晚归的,虽然累,但比以前强多了。
我听着她说话的语气,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件事,好像终于过去了。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裂缝,不是说抹平就能抹平的。
就像我妈和我之间的关系。
她从没亲口跟我说过“对不起”,我也从没亲口说过“原谅你”。
但那层薄薄的纸,被我们小心翼翼地揉皱了,又铺平了。
我们都在努力维护那份摇摇欲坠的东西,好像只要我们不戳破,它就还在。
但我知道,它和原来不一样了。
09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
转眼间,秋天都快过去了。
十一月初的一个周末,我正在家里陪小朵画画。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好,是冯晓雪吗?”
“我是县城北街的拆迁办工作人员。你母亲那座老房子还有一些尾款没结,需要你弟弟确认签收。”
我一愣:“老房子的拆迁款不是全都结清了吗?”
“据我们了解,”对方说,“上个月的付款协议里注明了一笔十五万的尾款,是支付给原户主张淑珍和儿子冯国源的。但这项款项一直没有到账。”
“那跟我要什么?”
“你母亲打电话到拆迁办,说把这个钱直接汇到你账户上,但需要你这边的一个书面确认。”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钱给我?”
“是的,尾款十五万,由你作为女儿的账户代收。她说,‘我欠她的,这笔钱该是她应得的。’”
我站在电话那头,半天说不出话。
心想,我妈,原来你心里,一直记得。
我确认了银行账号,挂了电话。
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小朵抬头看着我:“妈妈,你怎么哭了?”
“没事,妈妈高兴。”
我蹲下来,抱住她,眼泪一直流,怎么也止不住。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妈那份沉甸甸的爱,虽然迟到了,但它终究还是到了。
我没把这件事告诉我妈。
那十五万到账的时候,我在手机银行上看了半天,没碰那笔钱。
不是不想要,是舍不得花。
那是我妈用一辈子的沉默和隐忍,换来的唯一一句实话。
十一月中旬的某个晚上,冯国源给我打了个电话。
“姐,我准备回老家种地去。”
“种地?”
“送外卖攒了点钱,租了几亩地,打算种大棚蔬菜。”他的声音不像以前那么飘了,沉下来很多,“我打听过了,这几年蔬菜市场不错,只要肯干,比打工强。”
“你妈呢?”
“她跟我一起回去,帮我看地。”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真打算好好干了?”
“姐,我这次是真的。”他说,“我欠你们的,这辈子慢慢还。”
我没有接那句话。
但我心里知道,这次,他是认真的。
大概真应了那句老话,人不到黄河边上,是不会回头的。
他撞了南墙、摔了跟头,才知道自己以前有多混。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边,夕阳正在慢慢往下沉,橘红色的光铺了满天。
心里有一种很安宁的感觉,好像终于看到了一条路。
虽然路不好走,但起码是往前在走。
那天晚上,我主动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听说你跟国源回老家种大棚蔬菜了?”
“嗯,种了两棚西红柿,一棚黄瓜。现在正是下苗的时候。”
“累不累?”
“累,但心里踏实。”她说,“种自己的地,赚自己的钱,不用求人。”
我笑了一下:“那就好。”
“你呢?刚毅的腿好得怎么样了?”
“好得差不多了,下个月就能开车了。”
“那就好。”她说,“小朵的幼儿园报上了吗?”
“报上了,下周一开学。”
“那挺好。”
我们母女俩又断断续续聊了一会儿家常。
挂了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很平静。
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钱可以是墙,隔开一家人。
钱也可以是桥,连接一段情。
但最重要的,从来不是钱。
是人心里那点放不下的牵挂。
10
腊月二十那天,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我正在厂里上中班,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一条微信,只有一张照片。
大棚里,红彤彤的西红柿挂满枝头,我妈站在中间,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配了一段语音:“第一批菜上市了,赚了八千块钱。你弟给我买了一双新棉鞋,又软又暖和。”
我听着她的语音,心里暖融融的。
晚上下班回家,我翻来覆去找了半天,翻出我妈那十五万拆迁尾款的银行卡。
我决定明天把钱转给她。
不是因为我嫌钱烫手,而是因为我知道,这钱对她来说,比我更需要。
那晚睡觉前,曹刚毅坐在床边穿袜子。
“老婆,明年我想买个货车,跑长途。”
“你腿刚好,再养一养。”
“养好了。”他说,“我想多赚点钱,给你和小朵换个大点的房子。”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靠在他肩膀上。
窗外的雪还在下,稀稀拉拉的。
家里很安静,小朵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稳很踏实。
腊月二十三那天,小年。
我跟我妈通了一个视频电话。
画面里,她坐在大棚里的马扎上,看着满地的青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冯国源蹲在旁边摘菜,手上全是泥巴,回头冲我憨憨地笑:“姐,明天我给小朵寄点咱家种的西红柿,纯天然的。”
我妈在旁边接话:“你姐小时候最爱吃西红柿炒蛋。”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声音软软的:“妈,你还记得啊。”
“我哪能忘。”我妈说,声音也有点变了,“你小时候的事我都记着呢。”
我低着头,揉了揉眼睛:“妈,那十五万拆迁尾款,我给你转回去了。”
电话那头的她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这笔钱,是家里最后的根,你比我需要它。”我说。
“晓雪……”
“妈,我把钱留给你,你留着自己用,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好穿的,别再什么都往外拿。”
我妈在电话那头哭了。
她哭得特别厉害,我隔着屏幕都能听到她压抑的抽噎。
“晓雪,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妈,都过去了。”我说。
视频那边,我妈哭了好久,我就在这边安静地听着。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淡淡的光亮。
小朵凑过来,对着屏幕喊:“外婆,新年快乐!”
我妈听见外孙女的声音,赶紧擦了眼泪,笑着回:“新年快乐,乖。”
我突然觉得,有些伤口看着还在,但其实已经开始愈合了。
年三十那天,我妈和冯国源回了县城,借住在何秀娟家。
他们在大棚里忙了一整天,晚上八点才收工吃饭。
我妈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桌子上热腾腾的饺子和一碗西红柿蛋汤。
她写道:“团圆饭,有儿子的陪伴,还有远方的女儿,日子虽然简单,但心里踏实。”
我看着她发的这条朋友圈,笑了一下。
然后截图,存进了手机里。
大年初二那天,我带着曹刚毅和小朵回了县城。
我妈站在何秀娟家楼下等我们,穿了一件新羽绒服,是暗红色的。
她看见小朵,弯腰抱起来,亲了又亲,笑得合不拢嘴。
那天中午,我们一家人围在桌子前吃饭。
冯国源开了瓶啤酒,倒了一杯,端起来敬我:“姐,这一杯,我敬你。”
我也端起杯子:“少喝点,明天还要干活呢。”
大家笑了起来。
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一片一片落在枯树的枝丫上。
屋里,暖洋洋的,饭桌上的菜冒着热气。
我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的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低头吃饭,眼泪不争气地又掉了下来。
但这次,是笑着的。
年初五的傍晚,天快黑透了的时候,我就要走了。
我妈送我到车站,站在候车口看着我们,风吹得她的头发乱糟糟的。
“妈,别送了,冷。”我说。
“我看着你们进去就回去。”
我转身往检票口走,走到一半又折回头,把我妈往暗处拉了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她手里。
“我没什么钱,一点心意,你拿着买点好吃的。”
我妈愣住了,低头一看,红包鼓鼓囊囊的。
她抬起头,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抖着嘴唇说:“你干嘛给我钱?你自己日子也不好过。”
“攒的。”我说,“上个月加班加了二十多天,攒了点。”
她把红包死死攥在手里,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
“晓雪,妈对不起你……”
“妈,这话你说过了。”我打断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都说了,都过去了,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她使劲点了点头,用手背擦眼泪。
车要开了,我快步检票进站,回头看最后一眼。
我妈还站在原地,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攥着那个红包。
我转过头,走进车厢,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曹刚毅靠在我肩头,怀里的小朵已经睡着了。
火车缓缓开动了,窗外的县城慢慢向后倒退。
我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里平静得像一池湖水。
那些年受的委屈,流的眼泪,在这一刻好像都有了答案。
原来母亲的爱,一直都在那里。
只是它来得太慢了,慢到我差点认不出来。
但我终于等到了。
她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但她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弥补着一切。
而那十五万拆迁尾款,我最终还是转给了她。
因为我知道,钱可以再赚,但母亲需要一个让她安心的理由。
如今,她已经找到了那个理由。
是那片土地,是那个终于肯吃苦的儿子,也是我这个她慢慢学会爱的女儿。
有些裂痕,永远不会完全消失。
但时间会教会我们,彼此之间那份割不断的牵挂,比什么都重要。
就像我妈那晚坐在沙发上说的:“一家人,再难也要抱在一起。”
是啊。
我们一家人的故事还在继续,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
但没关系,只要一家人还在,日子总能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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