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前一个礼拜,我就把儿子爱吃的腊肠从冰箱最底下翻出来了,又托村口老李头帮我留了两只新宰的土鸡。我盘算着,小辉这回放五天假,怎么着也得在家待个三四天吧。
我一个人住在这老房子里,已经第六个年头了。老伴走得早,得的是肝上的病,没撑过两年。打那以后,这屋里头就剩我一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屋檐底下那只老花猫,是儿子上大学那年捡回来的,如今毛都掉得稀稀拉拉,跟我一样,老了。
四月二十八号那天晚上,我搁灶台前剁鸡,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我擦了擦手,眯着眼瞅——是小辉发来的微信。
"妈,五一我就不回去了,单位临时有点事,忙完估计假期也过完了。您一个人在家注意身体,钱我已经转给您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得有两三分钟。灶上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溅出来好几滴,烫在我手背上,我都没觉出疼。
我回他:"忙吧忙吧,妈知道了。"
发完这五个字,我坐在小板凳上,对着那盆剁了一半的鸡,眼圈儿就红了。鸡血还在案板上没擦干净,腥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我想起小辉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辣子鸡,一顿能扒拉三碗米饭。
可日子还得过。我把那两只鸡分了分,一只送给了隔壁王婶,一只剁块儿冻进了冰箱。腊肠也收起来了,留着过年吧。
五月二号那天下午,我去村头小卖部买盐。刚进门,就听见赵嫂子在那儿跟人显摆:"我家那口子带我去三亚了,可把我累坏喽,海边的太阳真毒……"
我笑了笑,正要往柜台走,赵嫂子一把拉住我:"哎呦桂芳,你家小辉这回带你去哪儿玩了?"
我愣了一下:"他没回来,单位忙。"
赵嫂子"咦"了一声,那表情,怪里怪气的:"没回来?我前儿个刷那个抖音,看见你儿媳妇发的视频啊,俩人在云南呢,那个什么……大理!照片拍得可好看了,还有你那小孙女,骑在大象上……"
我手里那袋盐,"啪嗒"一声掉地上了。
回家的路上,我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村里的狗在身后叫,邻居跟我打招呼,我都没听见。
进了屋,我哆嗦着手把老花镜戴上,点开微信,找到儿媳妇的朋友圈。
她朋友圈对我半开着——我能看见的,都是些转发的养生文章。可赵嫂子说的那个抖音,我没装,看不着。
我一屁股坐床沿上,心里头那个堵啊,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
小辉撒谎了。
我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跟我撒谎了。
我哆嗦着拨通了儿子的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妈,咋了?"
那头有风声,还有小孙女咯咯的笑声,隐隐约约还有人在喊"上车上车"。
我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稳着:"小辉,你……在哪儿呢?"
他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妈,我……我在外头办事呢。"
"办啥事?办到大理去了?"
电话那头一下子就静了。
过了好半天,小辉才开口,声音低低的:"妈,您听我解释。是这样的,丽丽她妈今年六十大寿,丽丽她弟弟一家也去,他们老早就订好了,机票酒店都不好退……我寻思着,您一个人去也累,山路多,您腿脚又不利索……"
我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可我没让他听出来。
"那你跟妈说一声啊。你说单位忙,妈信了,妈把鸡都炖好了等你……"
"妈——"小辉的声音也哽了一下,"我怕您多想,怕您觉着我心里头没您……"
我擦了擦眼泪,苦笑了一声:"傻孩子,妈不多想。妈就是……妈就是觉得,你要是早说,妈心里头也有个准备。妈不是非得跟你们去玩,妈就是……怕你哄我。"
挂了电话,我在床上躺了一下午,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是因为他没带我去玩。
是因为,他宁可撒谎,也不愿意跟我说实话。在他心里头,他丈母娘的六十大寿,是大事;他妈一个人在家过节,是小事,是能哄一哄就糊弄过去的事。
晚上王婶过来串门,看我眼睛肿的,啥都明白了。她叹了口气,给我倒了杯热水:"桂芳啊,咱这做妈的,就是这命。儿子娶了媳妇,那心啊,就分出去一大半了,再有了孩子,又分出去一大半。剩给咱的,就那么一星半点儿。"
我捧着那杯热水,手心烫烫的。
"你别难受。等他回来,你也别戳破,就当不知道。咱当妈的,要是连这点儿委屈都受不了,那这后半辈子,得多难熬啊。"
我点点头,没说话。
夜里我躺床上,听着窗外的虫子叫,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明儿个我得把那只冻起来的鸡拿出来,给自己炖一锅。
人这一辈子,到了我这个岁数,得学会自己疼自己了。
孩子有孩子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
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摸着身边那个空落落的位置,心里头还是会"咯噔"一下——
这屋里,咋就这么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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