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岁的王秀兰坐在自家小院里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张存折,眼神空洞地望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
老伴儿走了整整三年,膝下又没个一儿半女,王秀兰一个人守着这二层小楼,守着银行卡里那一百万块钱,日子过得像那院子里的枯井,深得没底,静得瘆人。
"秀兰姐,吃了没?"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邻居张桂芳端着一碗刚出锅的饺子探进头来,那股子韭菜猪肉的香味儿一下子就把王秀兰的魂儿勾回来了。
"桂芳啊,你又惦记我。"王秀兰眼眶一热,赶紧把存折往兜里塞。
张桂芳是个利索人,五十出头,男人在工地上干活,儿子在外地打工,平日里就她一个人在家。这三年来,但凡家里做了点啥好吃的,她总不忘给王秀兰送一碗过来。
"姐,我跟你说个事儿。"张桂芳把饺子放在石桌上,搓了搓手,"你这一个人住着也不是办法,要不……搬我家去住?我那屋空着也是空着。"
王秀兰心里"咯噔"一下。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这句话。不是怕人对她好,是怕人对她"图谋"地好。老伴儿临走前拉着她的手反复叮嘱:"秀兰,咱这点棺材本,宁可烂在银行里,也别轻易给人。人心隔肚皮,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可是张桂芳这三年来对她的好,是真是假?
那天晚上,王秀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老房子的木梁"咯吱咯吱"地呻吟,像是替她叹气。她忽然想起白天侄子王建国打来的电话,那小子开口就是:"姑,您一个人住着也不安全,要不我接您来城里?"
呵,二十年没登门的侄子,突然就孝顺起来了。
王秀兰一咬牙,坐了起来。她要试试,她要看看,这世道上到底还有没有真心。
第二天一早,她把张桂芳、侄子王建国、还有远房表妹李巧云都叫到了家里,当着三个人的面,她不紧不慢地说出了那句话:
"我老了,没儿没女,谁愿意给我养老送终,我这一百万存款,就归谁。"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那眼神里的光,王秀兰这辈子都忘不了。
话一出口,第一个表态的是侄子王建国。
他"扑通"一下就跪在了水泥地上,眼泪鼻涕一起下来:"姑,您说哪儿的话!我是您亲侄子,养老送终那是我应该的,不要您一分钱!"
表妹李巧云也不甘示弱,掏出手绢直抹眼角:"姐,咱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我能图您那点钱?您要不嫌弃,明儿我就搬过来照顾您!"
只有张桂芳站在一边没吭声,半晌,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秀兰姐,这事儿你再想想,钱的事儿先别提,你要是信得过我,平日里有啥需要,言语一声就行。"
王秀兰心里有了数,面上却不动声色。
头一个月,王建国把媳妇都带来了,天天炖鸡熬汤,端茶倒水。可没出半个月,王秀兰就听见小两口在厨房嘀咕——
"这老太婆什么时候才咽气啊?咱这房贷还指着这笔钱呢……"
"嘘——小声点!再忍忍,听说她有高血压,撑不了几年。"
王秀兰端着茶杯的手抖得厉害,那茶水洒了一地,烫得脚背生疼,可她心里比脚背还疼。
表妹李巧云倒是真搬来了,可来了不到二十天,就开始翻箱倒柜。王秀兰半夜起来上厕所,撞见她正蹲在堂屋的柜子前翻老伴儿留下的那个木匣子,手电筒的光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像贼。
"巧云,你找啥呢?"
李巧云吓得一哆嗦,干笑着说:"姐,我……我找点风油精,头疼。"
王秀兰没说话,转身回了屋,那一夜,她睁着眼睛到天亮。
天蒙蒙亮的时候,院门又"吱呀"响了。张桂芳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看见王秀兰脸色蜡黄地坐在床头,吓了一跳:"姐,你这是咋了?脸色咋这么难看?"
王秀兰看着张桂芳那张朴实的脸,忽然就绷不住了,眼泪"哗"地下来:"桂芳啊,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哟……"
那天,王秀兰把侄子和表妹都打发走了。侄子临走时摔了门,表妹哭着骂她"老糊涂",只有张桂芳,默默地把屋子收拾干净,又熬了一锅热乎乎的疙瘩汤端到她面前。
"姐,钱的事儿你别再提了,俺们庄稼人,不图你那个。你要是信得过我,往后我每天过来给你做顿饭,陪你说说话,中不?"
王秀兰握着张桂芳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汤碗里。
三个月后,王秀兰去了一趟公证处,立了遗嘱。
她没把钱留给张桂芳,而是捐了八十万给镇上的敬老院,剩下二十万,存成定期,每月的利息,交给张桂芳,算是请她平日里搭把手的辛苦费。
她跟张桂芳说:"桂芳啊,钱这东西,是把双刃剑。我要是真把一百万给了你,咱俩这份情谊就毁了。我宁可你不富,也想留住这点真心。"
张桂芳听完,眼圈红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院子里的枣树被压弯了腰,可王秀兰坐在屋里,听着张桂芳在灶台前忙活的动静,闻着锅里飘出来的炖白菜香味儿,第一次觉得,这日子,有盼头了。
人这一辈子啊,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在临了的时候遇上一个真心待你的人,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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