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点多,老周又揣着手机出门了。

我端着洗碗水站在厨房窗前,看他在院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接电话,一只手捂着嘴,像怕被人听见。秋风裹着桂花的甜香从纱窗钻进来,可我闻着却只觉得发苦。锅里温着他没吃完的红烧肉,油花一层一层凝住,像我这颗悬了半年的心。

我叫秀芬,今年四十八,五年前嫁给老周。他比我大三岁,国企退休的工程师,人老实,话不多,烟瘾大。我俩都是二婚——我前头那口子赌钱跑了,他前妻林梅是因为感情不和,协议离的。当初媒人牵线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老周跟前妻早就一刀两断,各过各的。

可这半年,怪事一桩接一桩。

先是他手机老是调静音,搁在桌上屏幕朝下;再是他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要"出去办事",回来鞋上沾着城南老巷子的泥——城南,是林梅住的地方。上个月我整理他换季的外套,从兜里摸出一张超市小票,买了麦片、降压药、一盒老式桃酥。老周不吃桃酥,他胃不好;他的降压药也是我每月去医院开的,根本不用他自己买。

那一刻我手都凉了。

我问他,他眼睛一躲,含含糊糊说:"帮老同事捎的。"

老同事?哪个老同事住城南老巷子?哪个老同事让你大晚上躲到院门口接电话?

我娘家嫂子听我念叨,撇着嘴说:"秀芬啊,男人嘛,旧情难断。你想想,林梅跟他过了二十多年,能说断就断?我跟你讲,八成是藕断丝连,你可得擦亮眼睛!"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老周打呼噜,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枕边那只旧搪瓷杯上——那杯子他用了三十年,缺了个口,舍不得扔。我忽然想,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我到底了解他多少?

第二天就是十五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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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声张。早上给他煮了碗鸡蛋面,看他吃完,换上那件藏青色夹克出了门。我等了十分钟,套上外套,戴上口罩,远远跟了上去。

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城南。这片老城区我很少来,青石板路坑坑洼洼,墙角长着青苔,空气里飘着煤炉子和咸菜的味道。老周下了车,拐进一条窄巷,手里还拎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我躲在巷口的电线杆后头,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他在一扇墨绿色的旧木门前停下,敲了三下。门开了,出来个瘦瘦小小的女人,头发花白,扎着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这就是林梅。我见过她照片。

她接过布袋子,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周跟着进去了,门"吱呀"一声关上。

我站在巷口,腿都软了。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可我咬着牙,没走。我得看个明白。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门又开了。这回出来的,是个坐轮椅的小伙子,二十出头,脸色蜡黄,腿上盖着毯子。老周推着轮椅,林梅在旁边扶着,三个人有说有笑往巷子外头走,像是要去医院。

我愣住了。

那小伙子抬头喊了一声:"周叔,谢谢您啊。"

周叔?

我躲在墙后,听见林梅低声说:"老周,这次真不知道怎么谢你。强子这条腿要不是你前前后后帮衬,早就保不住了。我跟他爸……唉,他爸走得早,留下这么个烂摊子……"

老周摆摆手:"说这些干啥。当年你哥救过我一命,这点事算啥。强子是你侄儿,也跟我侄儿一样。"

我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林梅的哥哥,年轻时候在工地上替老周挡过塌方,落下残疾,前几年没了。林梅独自拉扯哥哥留下的侄子,这孩子又得了股骨头坏死,治病的钱像个无底洞。老周这半年偷偷接济,是怕我多心,怕我们这个刚安稳下来的小家再起波澜。

那天晚上,老周回到家,我把热好的红烧肉端上桌,给他倒了杯酒。

我说:"老周,强子的腿,治得怎么样了?"

他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脸刷地白了,半天说不出话。

我又说:"以后这种事,跟我商量。我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那点存款。做人不能忘本,你哥的恩,咱俩一块儿还。"

老周眼圈一下子红了,这个六十多岁的老爷们儿,低着头,半天闷出一句:"秀芬,我对不住你,我怕你多想……"

我叹了口气,给他夹了块肉。

窗外的桂花还在飘香,屋里的灯光暖黄暖黄的。我忽然明白,过日子这东西,怕的不是有事,是有事瞒着。两口子之间,掏心窝子最重要——你信我三分,我还你七分,这日子才能熬出甜味来。

第二天,我跟老周一块儿,拎着水果,去了城南那条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