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仲夏,徐州郊外的稻田里,夜色像墨。雨打在钢盔上噼啪作响,两个穿日军制服的少年悄声对视,“今夜不走,就再也走不了。”一句话决定了他们的命运。领头的,正是21岁的金俊烨。
金俊烨出生在1923年平安北道江界,家业殷实,父亲做布厂,母亲习惯在纸扇上写朝诗。家境宽裕,却没能挡住民族危机的阴影。二哥早年投身独立运动,常在深夜把传单塞进院墙缝里,少年金俊烨悄悄点灯阅读,心里的火种就那时被点燃。
学生时代,他常渡过鸭绿江到安东晃一圈,摊贩叫卖的中文吆喝和旧书铺里落灰的史记,令他对“中华”二字心生好奇。后来考进东京的庆应义塾,文学院课堂里讲的是孔孟、亚里士多德,他却更迷荷里活,常换上修车工装扮溜进影院。看得多了,他得出一句私下流传的预言:“日本打不过美国,这仗迟早要输。”同学听了捧腹,他却抱定主意:若有机会,绝不为军国主义陪葬。
机会在第三学年突然来临。日本开始大征兵,朝鲜学生兵被编进驻徐州的第65师团独立58步兵大队。金俊烨同乡张俊河同样心怀反抗。两人很快目睹日军残杀平民、刺杀俘虏的场景,血腥扑面而来,羞辱与恐惧交织。他们明白,再晚一步,就会成为帮凶。
8月的一个深夜,炮声隐隐,他们趁换岗空隙溜出阵地,循着乡亲口中的小路钻进山林。天还没亮,人影晃动,两人被“汪伪军”截住,绑进一间破庙。原以为大限将至,不想对方竟是化装侦查的中国游击队。误会几经周折,一名军官提笔写下“欢迎朝鲜革命同志”,这才解开了死结。语言不通,心意相通,三方皆松了口气。
留在游击区的日子极苦。缺盐断粮,枪声三日两头响。金俊烨白天给伤员包扎,夜里替八路军写传单,偶尔做翻译。也有误会,某次与新四军队伍因情报不明差点火并,他至今记得炮弹掀起的尘土味,“那一瞬,命像一盏风前灯。”自此,他对意识形态辩论格外敏感,日后走上右翼道路,多少受那次惊魂刺激。
1945年初,重庆方面密令转移。多方辗转,他和张俊河被送到韩国临时政府,编入光复军特务队,受美国教官训练,学跳伞、爆破。训练场上,他半玩笑地问战友:“真跳下去摔坏了怎么办?”林正根回一句:“生死听天,先把家抢回来再说。”然而8月15日,日本投降,计划作废,所有人只能无奈收队。
战争结束,金俊烨没有立即返韩。他选择留在南京国立大学进修中国史,自称“要弄清邻邦的兴衰脉络,免得来日重蹈覆辙”。1949年春,他带三名中国学生横渡黄海,落脚汉城,从此扎根高丽大学。讲坛上,他用流利汉语分析《史记》,台下学生先是惊讶,旋即起立鼓掌。那一年,他才26岁。
朝鲜战争爆发,他陪校友奔走义演筹粮,又在战火间抢救古籍。1951年转赴台岛继续学问,到1955年带回两大行李箱的中国史料,用一堵教室墙把书排得密不透风。亚洲研究所1957年成立,他主持共产主义研究中心,“先了解对手,才知道怎么谈统一”,此话让官方拍案叫好,也让国际学界侧目。
上世纪70年代,平壤悄悄向汉城抛出柔性信号。1972年11月,他以红十字会顾问身份北上,隔着长桌对坐时,一抬头,赫然是小学隔壁班的金正霖。两人用江界方言寒暄,气氛一下子松了。外界难知那场私语的内容,只知道他回首时眼角有泪。
1982年,校董会推选他出任高丽大学校长。他依旧每日拎着旧公文包,校园里不时有人把他当成退休老教师。新生报到,他走过去攀谈,被误认为家长,他只是笑笑:“我也算半个新生。”这份平易,很快换来师生信赖。
1983年秋风起,校园躁动。数百名学生夜坐广场,高呼口号。警车鸣笛,校门外灯火刺眼。金俊烨站进雨幕,叮嘱守卫:“别让警察进。”他陪年轻人彻夜直到天明,未动一兵一卒。传媒惊呼奇迹,他却轻描淡写:“学生嘛,闹一闹,别伤着就好。”
与军政当局的龃龉终于在1985年爆发。高层勒令罢免,理由含糊。毕业典礼那天,操场上竖满“校长加油”的手牌,警察蜂拥而至又被学生赶出校门。台上,他只是简短道别,转身下台,像当年夜幕里悄悄离队一样干脆。
卸任后,他埋头写五卷本《长征》,在记忆深处来回穿行。有人请他入阁,他摆手:“校长当过,够了。书还没写完呢。”熟人私下打趣他仍像个书卷气的顽童,他不置可否。
2011年6月7日清晨,呼吸衰竭的他静静离世,88岁。病榻前,他对学生只留一句话:“读书救不了一国,但无书必亡。”三天后,灵柩安葬大田显忠院,军号声里,昔日光复军的勋带在青松间微微颤动。有人说,他的一生像一条长路,起点在鸭绿江边,终点在学堂钟楼;路旁既有硝烟,也有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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