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还残留着香槟的气味,彩带挂在吊灯上,像一群褪了色的蚂蚱。林薇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的辞职信已经被她攥出了汗。窗外是二十六楼看出去的城景,灰蒙蒙的天际线上戳着几栋金融中心的大楼,玻璃幕墙反着惨白的光。
她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回过头。
周正明进来了,西装扣子没系,领带歪在一边,脸上还挂着刚才年会上跟董事们推杯换盏的红晕。他看见林薇,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小林,怎么站这儿?晚上庆功宴可得好好喝两杯,这个项目你功不可没——"
"周总。"林薇把辞职信递过去,"这是我的辞职申请。"
周正明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看那个牛皮纸信封,又抬头看看林薇,嘴角的笑还僵在那儿没来得及收回去。"什么?"
"我辞职。"林薇说,"一个月交接期,按合同来。"
周正明接过信封,没拆,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像在掂量一封匿名信的分量。"小林,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我跟你说,年底的升职名单我已经报上去了,副总监的位置——"
"跟升职没关系。"
"那是奖金?"周正明突然一拍脑门,"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刚财务那边批了,你们项目组的年终奖,你那份三十万,我签字了的,估计这会儿已经打到卡上了。"
林薇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有人掐断了什么东西。她从包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翻到银行短信,把屏幕怼到周正明面前。周正明凑过来看,眼睛眯了眯,脸色变了。
短信上清清楚楚:您的账户于今日15:23转入人民币0.00元。备注:奖金发放失败,原账户已注销。
"不可能。"周正明皱眉,"我亲自签的字,财务那边——"
"财务那边说,奖金在走流程的时候,被人把收款账户改成了另一个。"林薇把手机收回来,声音很平静,"改账户的申请单上有你周总的亲笔签字。我找财务核对过了,字迹鉴定也做了,签名的力度、笔画走势,都对得上。"
周正明的脸白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你侄子。"林薇替他补完了后面的话,"周晓东。上个月刚转正的那个。"
会议室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把空气里最后一点香槟的甜味也吹散了。周正明慢慢往后退了一步,靠在会议桌上,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
"晓东他……"
"他拿着你的签名授权,去财务改了我的收款账户,然后把三十万转到了他自己卡上。"林薇说,"转完之后他注销了那张卡,今天下午已经飞三亚了。机票是用公司差旅系统订的,审批人,还是你周总。"
周正明猛地站直了:"我没批过什么机票!"
"那你得去问问他怎么登录的你的OA。"林薇笑了一下,"不过他现在关机了,你打不通。"
周正明手忙脚乱地掏手机,屏幕亮起来,通话记录里果然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周晓东的号码。他按回去,机械女声提示已关机。他又拨财务总监的电话,那边响了几声被按掉了,然后进来一条微信:"周总,事情我们已经汇报给审计了,您尽快处理吧。"
周正明缓缓放下手机,脸上那点残存的醉意彻底褪干净了。他抬起头看着林薇,目光里开始有东西在松动,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
"小林,这事我确实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林薇说,"你要是知道,不会蠢到让他用这么明显的手法。"
周正明噎住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辩解的话,但在林薇的目光里一点一点缩回去了。他认识林薇六年,从她研究生毕业进公司开始带她,亲眼看着她从一个问什么都脸红的小姑娘长成现在这样,说话不急不缓,每句话都按着七寸打。
"钱的事,"林薇说,"我不追究了。三十万,算我买一个教训。但你侄子转正的时候顶掉的那个名额,是孙姐的。"
周正明愣了一下。
"孙姐在你公司干了十二年,去年她儿子查出来白血病,家里掏空了。你侄子顶她名额那天,她刚在医院交完这个月的化疗费。"林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像水面上起了波纹,"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她现在在城东那家家政公司接钟点工的活,一天跑四家。我去看过她一次,她手上全是消毒水泡出来的裂口。"
周正明别开脸,望着窗外。太阳正在往下沉,把整面玻璃烧成一片浑浊的橘红。
"我辞职不是为了那三十万。"林薇说,"我是觉得,一个能让侄子随便改别人账户、顶掉干了十二年老员工名额的公司,不值得我再待下去。"
她把辞职信又往前推了推,这次直接推到了周正明手边。
周正明没接。他站在原地,像一尊开始风化了的石像,肩膀微微塌下去,西装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带歪得更厉害了。
"林薇。"他开口,声音哑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我让晓东把钱退回来,双倍退。孙姐的工作我亲自去请她回来,工资翻倍,她儿子的医药费公司全包——"他说得很快,像怕自己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你能不能……留下来?"
林薇看着他。天色又暗了一层,会议室里没开灯,两个人的脸都在昏暗中模糊了轮廓。她想起六年前第一天来上班,周正明站在门口等她,手里端着一杯给她买的咖啡,说小林是吧,以后跟着我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他没亏待过她。至少在那六年里,他手把手教她看报表、谈客户、在董事会上怎么说话,把她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新人带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人。但他也没拦过他侄子——那个刚转正三个月的年轻人,穿着花衬衫来上班,在茶水间打电话跟朋友吹嘘"我舅舅是老板",看见保洁阿姨拖地连脚都不抬。
"周总。"林薇说,声音轻下来,"你能把孙姐请回来,我很高兴。但我还是得走。"
"为什么?"
"因为你只有到事情兜不住了才想起来补救。"林薇说,"下次呢?下下次呢?你侄子今天敢改我的奖金账户,明天就敢改客户的回款账户。你每次都替他善后,善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周正明没说话。他的影子被残阳拉得很长,铺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
林薇拿起包,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时她停了一步,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放在会议桌上。是一个蓝色的工牌,上面她的照片还笑盈盈的,照片下面印着"市场部高级经理 林薇"。
"门禁卡和电脑密码我留在工位上了。"她说,"交接文档发到你邮箱了。"
她拉开门,走廊里的白光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亮边。
"林薇。"周正明在身后叫她。
她没回头,但停住了脚。
"对不起。"他说。那三个字像是从什么地方硬挤出来的,干涩、破碎、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薇站了两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接一声,笃、笃、笃,一直响到走廊尽头,响进电梯,响出这栋她待了六年的楼。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从金属门板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按下去。电话很快接通了,那头是孙姐的声音,有点喘,像刚从谁家拖完地。
"喂?林薇?"
"孙姐,"林薇说,"下周一有空吗?我陪你去趟公司,周总想跟你聊聊。"
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孙姐笑起来,笑声里有水龙头拧开的声音,哗哗地,冲走了什么。"行啊,"她说,"不过我先说好,要我回去可以,条件我得自己谈。"
"你谈。"林薇也笑了,"往高了谈。"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的冷气扑面而来。林薇走出去,穿过旋转门,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地面照出一片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她站在路边,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手机震了一下,进来一条短信。银行通知,账户转入六十万,附言:"双倍,说到做到。另外,晓东的事我已经报警了。"
林薇看着那条短信,在路灯底下站了很久。风从楼宇的缝隙间穿过来,吹乱了她额前的头发。她把手机收起来,拢了拢大衣领子,抬脚走进了夜色里。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林姐,我是孙姐的儿子,妈妈说你是个好人。等我病好了,我也要像你一样。"
林薇停下脚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按在胸口,抬起头望着满城的灯火,忽然觉得今晚的风没有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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