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含一片生姜,两个月后我摘掉了戴了10年的老花镜

老花镜摘下来的时候,镜腿上还沾着一点陈年的油渍。那是他炒菜时溅上去的,十年了,早该换个新的,他却一直没换。反正换了也看不清,他想。

陈卫国把眼镜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动作很轻,像在安放一个老朋友。六十岁生日那天,他给自己下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然后翻出那块生姜——菜市场三块钱买了老大一块,他切了一片,含进嘴里。

辣。齁得慌。舌尖像被针扎了一下,眼泪差点下来。他想起老周的话,老周是他老年大学书法班的同学,上个月刚学会用智能手机,逢人就显摆。“卫国,我跟你说,含姜片,治老花!我含了仨月,现在看小字都不用戴镜了!”老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个孩子。陈卫国当时没信,但回家路上还是拐进了菜市场。

第一天含姜,他差点吐出来。辛辣的气味直冲脑门,整个口腔像着了火。他含着那片姜去浇花,茉莉的香气混着姜味,奇怪地好闻。第二天,第三天,慢慢地竟然习惯了。每天早上刷牙洗脸后,切一片新鲜的,含在左边腮帮子里,像含着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糖。晨练的老伙计们看见他腮帮子鼓鼓的,问他是不是得了腮腺炎,他摇摇头,含混不清地说:“含姜呢。”大伙儿都笑他,说卫国你这是要修仙啊。

他不管。反正退休了,时间多得是。含姜的时候他就翻那本《本草纲目》,女儿给他买的,说爸你闲了看看,养生。以前戴着花镜看,字是虚的,要凑得很近。现在他不戴镜,把书举远了,那些竖排的小字竟然一根是一根,清清楚楚。“生姜,味辛,性微温……”他念出声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个圈,又落回他耳朵里。

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他站在窗前看夕阳。天边烧成一片橘红,楼下的银杏树叶子黄得透亮,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他甚至能看清叶脉的纹路。他下意识地去摸眼镜,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早上含姜片的时候顺手把眼镜摘了,搁在茶几上就没再戴。他愣在那儿,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白的墙上。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黄昏,他在单位看文件,字突然就模糊了,像洇了水的毛笔字。去眼科一查,老花。医生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当时才五十岁,鬓角刚冒白,不服老,跟医生争了半天,说我才多大就老花?医生笑了,说陈工,眼睛比人老得快,正常。

他忽然有点想哭。十年的老花镜,说摘就摘了。这算什么?医学奇迹?还是心理作用?他不知道。但他想起老周说这话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自己第一天含姜被辣出的眼泪,想起这六十天里每天早上切姜片的动作,已经成了肌肉记忆。他摸着自己的腮帮子,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辣意。

手机响了,是女儿。“爸,我下周带小宝回去看您啊。对了,您那老花镜还在吗?我上次看见镜腿都歪了,给您买个新的吧。”

他摸着口袋里的眼镜,镜腿上那点油渍还在。他想了想,说:“不用买了,爸用不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爸,您说什么?”

“我说,”他把眼镜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透过镜片看窗外的银杏树,树是糊的,模糊成一团黄色的雾。他把眼镜拿开,树又清了,一片一片叶子清清楚楚。“爸把老花镜摘了。含姜含的。”

女儿笑了,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电流的杂音。“爸,您别逗了,生姜治老花?您这是心理作用吧?”

他也笑了。“可能是吧。”他说,“但管它呢,反正现在看得清了。”

挂掉电话,他把眼镜重新放回口袋。没扔,留着做个念想。他走去厨房,又切了一片姜,含进嘴里。这一次,不那么辣了。舌尖上的刺痛变成了一种温热的麻,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轻轻地、轻轻地跳动。他含着这片姜,走到阳台上,去看那盆茉莉

茉莉开得正好,白花绿叶,他凑近闻了闻,香气里似乎永远地混进了一丝姜的味道。辛辣的,鲜活的,带着泥土气。他想,明天得再去买一块姜。菜市场三块钱一块,够含好几天呢。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道窄窄的金线。他没开灯,就这么站在黑暗里,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居然能看见对面楼上人家窗户里透出的光,一格一格的,暖黄色的,像排列整齐的方糖。十年前他刚老花那会儿,这种光线在他眼里全是晕开的,一团一团,像打翻了的蜂蜜罐子。

现在好了,什么都清了。连回忆都清了。他想起二十年前带女儿去放风筝,风筝线断了他满世界追,那时候眼睛多好使啊,隔着整个广场都能看清女儿辫子上的红头绳。后来就不行了,世界慢慢糊掉,像蒙了一层油纸。现在这层油纸好像被人撕开了一个口子,光透进来了。

他含着姜片,笑了一下。腮帮子鼓鼓的,像含着整个世界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