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泡三千年的古树茶

刘雅琴第一次走进"观澜茶舍"是跟着周姐去的。周姐是她舞蹈班的同学,五十出头,烫着一头蓬松的卷发,戴一副金丝边的老花镜,每回上课都提前二十分钟到,在更衣室里擦地胶。两人的交情就建立在那条地胶上,你帮我扶着墙换鞋,我帮你把扔了一地的丝巾捡起来,日子久了,成了能约着逛街的关系。

那天周姐发微信说"带你去个好地方",发了定位。刘雅琴本来不想去,儿子下个月订婚,彩礼钱还差一截,她正上火,嘴角起了一圈泡。可周姐说得热络,她抹不开面子,换了件深蓝色羊绒衫,把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开着那辆开了七年的白色高尔夫去了。

观澜茶舍在滨江路的一栋老洋房里,门脸不起眼,一块乌木匾额,刻着两个瘦金体的字,檐下挂着一串铜铃铛,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响。推门进去,一股好闻的檀香和茶香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里头装修得雅致,竹帘半卷,字画挂墙,角落里一架古筝摆着,弦上落了细细的灰。迎上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月白色的棉麻褂子,领口盘着个布扣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眼尾两条细纹,看着很温和,像电视剧里那种中年女观众喜欢的温润型男演员。

"刘姐是吧?周姐常提起您。"他伸手跟她握了一下,掌心干爽微凉,"我叫顾衍之,您叫我小顾就行。"

那天他们喝的是普洱,小顾亲自泡的,动作慢条斯理,温杯、投茶、洗茶、冲泡,每一道工序都做得像表演。他一边泡一边讲,说这个茶是云南勐海深山里的古树料,树龄三百年往上,一年只采一季春茶,全手工杀青揉捻,一饼茶从采到喝要经过六道工序、三年陈化。茶汤倒进白瓷小杯里,色如琥珀,香气沉郁内敛,喝进嘴里舌尖先是一点微苦,很快就化开了,涌上来一股滑润的甘甜。

"好茶。"刘雅琴端着杯子说,其实她不太懂茶,就觉得喝起来舒服。

小顾笑了笑:"刘姐有品味。这茶外面买不到,我们茶舍每年从山里的老茶农手里订几十斤,只给会员分享。"

周姐在旁边点头附和:"雅琴你是不知道,我喝了小顾的茶以后,外面那些茶叶店的我再没碰过。这人做事讲究,人品好。"

后来刘雅琴就常去了。每个周末的下午,驱车二十分钟到观澜茶舍,坐两个钟头,喝三四泡茶。小顾从不催她办会员,也不推销东西,每次都只是泡茶、聊茶、讲些茶山上的见闻。他说普洱的古树茶一年比一年少,有些山头被茶商包了,砍老树种新苗,做出来的茶汤寡淡得像白水。他说有一回在布朗山上遇到一个一百零三岁的拉祜族老婆婆,老婆婆用土陶罐给他煮了一壶茶,这辈子他喝过的最好的一泡,老婆婆说这棵茶树是她奶奶种下的。

"现在这种纯天然的古树料,真是喝一泡少一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黯了一下,低头看着公道杯里透亮的茶汤,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道淡淡的阴影。

刘雅琴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头软了一角。这小伙子二十六七岁吧,一个人撑着一间茶舍,不容易。她女儿要是没在深圳工作,也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去了大概七八次,有一天周姐没来,茶舍里只有她和顾衍之。他泡了一款生普,茶汤浅黄澄澈,入口有股清冽的山野气。喝到第三泡,小顾忽然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刘姐,有时候我在想,茶这个东西,到底是做生意的,还是做情怀的。"

刘雅琴放下杯子:"怎么了?"

"我手里这批古树料,从山上订了三年了,茶农打电话来催我拿货,说再不来就要卖给别家了。可我自己手上的流动资金卡住了,前面收了一批老茶饼,压了不少钱。这批料要是拿不下来,断了供应,今年会员那边就没东西喝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用手指摩挲着茶杯边沿,语气很淡,像是真的只是随口诉诉苦。

刘雅琴"哦"了一声。过了十几秒,她问:"差多少?"

顾衍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挪开,摆了摆手:"没事的刘姐,我另外想办法。跟您说这个不对,您来喝茶是放松的,不该听我这些烂事。"

"你跟我说说,差多少。"

沉默了几秒钟。茶舍里静悄悄的,只有角落里那台小加湿器冒着白雾,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十八万。"他说,声音很轻,"这头款交了,后面尾款可以分三个月结,我到时候周转过来了就能填上。"

刘雅琴低头看着手里那杯生普,茶汤映着屋顶暖黄的射灯,像一小池融化的黄金。她想起来儿子下个月的彩礼钱还差十五万,想起来丈夫的公司去年接的工程款到现在还压着三十万没结,想起来自己每月工资卡上打进来四千八百块,扣掉房贷、车贷、物业水电,剩下不到两千。

可她又想起来,活了五十二岁,除了丈夫和儿子,她好像从来没有被人这么认真地对待过。小顾记得她胃不好,每次她来都泡熟普,温润养胃;记得她不能喝太浓,出汤永远比别人快三秒;记得她喜欢听茶山的故事,每次来都给她讲一段新的。

她更想起来,周姐说过一句话,说小顾手上有渠道,投一点钱进去,比存银行划算。

"这样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这有十二万的活期,你先拿去应急。利息不用算,回头你周转过来了把本金还我就行。"

顾衍之愣在那里,眼眶忽然就红了。他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刘姐,我不知道怎么谢您。"

"别这样别这样,"她赶紧去扶他,"喝茶喝茶,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刘雅琴心里其实有点打鼓。十二万是从她和丈夫准备给儿子的彩礼钱里挪出来的,丈夫不知道,儿子也不知道。她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窗外的滨江路华灯初上,江水被灯光染得一片碎金。她安慰自己,小顾是个正派人,周姐都认识他好几年了,再说茶叶抵押着,跑不了。

第二周,小顾果然把第一笔利息打给了她,八百块,说按年化八个点算,比银行高。刘雅琴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那颗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又过了半月,第二笔利息准时到账。小顾说那批古树料拿下来了,已经在压饼了,言语里都是感激。

再后来,小顾给她介绍了"茶山投资计划",说有一片茶林要流转,三十年的采摘权,投三十万进去,每年保底分红六万,茶饼按会员价优先认购。他给她看合同,白纸黑字,甲方是一家叫"云岭茶业"的公司,公章、法人签字样样齐全。周姐也投了,投了五十万,说去年分红到手五万多,比炒股强。

刘雅琴咬了咬牙,把定期存单取了,凑了三十万进去。丈夫问起来,她说借给娘家表弟应急,丈夫"哦"了一声,没再问。

第三个月利息到账的时候,刘雅琴约了周姐去逛街,想给她女儿买件羊绒大衣寄去深圳。两人在商场二楼的咖啡厅坐下,周姐刷着手机忽然"咦"了一声:"小顾的茶舍换名字了?"

刘雅琴凑过去看,观澜茶舍在大众点评上变成了"澜庭·新中式茶空间",老板名字不是顾衍之。她手一抖,咖啡洒在裙子上,褐色的污渍洇开来,像一朵枯萎的花。

她给顾衍之打电话,关机。再打,关机。微信发过去,红色感叹号跳出来,刺眼的"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

周姐的脸色也白了,翻出合同上的电话打过去,接的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云岭茶业去年就注销了,公章早就作废了。

那天下午刘雅琴坐在咖啡厅里坐了三个小时。窗外是商场中庭,一个穿玩偶服的人在发气球,孩子们围着他跑跳尖叫。她看着那些笑着的孩子,觉得自己的耳朵里灌满了水,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膜传进来,闷闷的。

回家路上她在地下车库坐了很久。手机里有六个未接来电,三个是丈夫打的,两个是儿子的,一个是单位同事问她周一要交的材料准备好了没。她没回任何一个,把手机塞进包里,脸贴在方向盘上,冰凉的皮革贴着她的脸颊。车库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灭地闪,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一道一道的。

后来她报了警。警察做了笔录,问她什么时候开始的,她翻了翻微信聊天记录,最早那条是四月十七号周姐发的定位,到今天,整整四个月零六天。四十二万,那是儿子一套婚房的首付,是她存了七八年不舍得花的定期,是她在家里说的"存着给将来孙子用的"那笔钱。

录笔录的小姑娘二十出头,看着她报金额的时候手指捏着笔录纸的边角,骨节发白。小姑娘轻声说:"阿姨,这个案子我们已经在查了,但您要有心理准备,这种团伙资金早就转走了,追回来的概率不大。"

刘雅琴点了一下头。她从派出所出来,外面下着小雨,她没打伞,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那棵玉兰树的叶子被雨洗得油亮亮的,她记得四月份第一次去观澜茶舍那天,滨江路上的玉兰也开着花,白生生的。

她掏出手机,给丈夫发了条微信:"晚上我想吃你做的酸菜鱼。"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好。我下课去买鱼。"丈夫在老年大学教书法,今天有课。

她站在雨里看了那条消息很久,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屏幕上,她把袖子伸过去擦了擦,把手机收进包里,走下台阶去找自己的车。白高尔夫停在路边,雨刮器上夹了一张罚单,粉红色的,在雨里微微翘着角。

她撕下来看了看,一百五十块。她把罚单折好,塞进驾驶座旁边的储物格里,里面已经攒了一沓粉红色的单据,她总是忘了交。她发动车子,雨刮器左右摇摆起来,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推干净又马上淋满,周而复始。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派出所的蓝白色门头,越来越小,缩成一个模糊的点。她收回视线,前面是红灯,她踩了刹车,旁边的出租车里司机在抽烟,烟灰弹到窗外,被风卷走了。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往前驶去,汇入车流里,和所有别的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