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这辈子,赢过很多人。
在局里,他从科长干到副处,谁见了不叫一声"张科"?退休那天,他特意穿了件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那是他当年当科长时的习惯,三十年没变过。
可退休三个月,张建国就发现一个要命的事实:没人叫他"张科"了。
小区广场上,他百无聊赖地靠在梧桐树下,眯着眼打量舞池。那个穿红裙的王秀兰,腰肢纤细,舞步轻盈,像一团烧不尽的火。他心里动了动,这才是他该配的舞伴。
可她身边那个男人,瘦得像根竹竿。
"老王,你看那男的,弱不禁风的,怎么配得上王阿姨?"
老王摇摇头:"那是李教练,听说是个练家子。"
"练家子?"张建国嗤笑一声,整了整衬衫领子,"就他那小身板,我一拳就能打趴下。"
这话说得响,像极了他当年在局里拍桌子的派头。可拍桌子的手,如今只剩下退休工资和一腔无处安放的傲慢。
他大步走过去,挺着微发福的肚子,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王阿姨,跟我跳一支吧?"
李教练轻轻一挡,把王秀兰护在身后:"先生,王阿姨是我的固定舞伴。"
"固定舞伴?"张建国冷笑,"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保护别人?"
他猛地推了一把。
李教练纹丝不动。反倒是他自己,被反作用力震得后退半步。那一刻,张建国突然慌了。这感觉,像极了当年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提拔无望时的那种失力感。
他恼了,抡起拳头。
电光火石之间,李教练一个侧身,右手如铁钳扣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扭。
张建国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
手腕,碎了。
李教练蹲下来,在他耳边说了句话,声音很轻,却比他当了三十年官听过的所有话都重。
"张科长,做人要懂得认清自己。退休了,更要。"
张科长。他已经退休三个月了,可还有人记得他是张科长。这三个字,此刻听来,竟像一记耳光。
救护车来的时候,他躺在担架上,看见王秀兰正扶着李教练的手臂,夕阳把那个瘦削的身影镀成了金色。他忽然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靠官位、靠拳头就能争来的。
三个月后,手腕拆了石膏,张建国再没去过那个广场。他报了老年大学书法班,写得一手好颜体。有人问手腕怎么伤的,他总是摆摆手:"老了,不小心摔的。"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毛笔悬在半空,他会想起那个夕阳下的下午。
他这才懂,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往上爬,而是爬到顶之后,学会体面地走下来。
这一课,他用一根碎掉的手腕骨,换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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