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妮弗·杜德纳(Jennifer Doudna)是加州伯克利大学的化学系教授,她在 2020 年和 Emmanuelle Charpentier 一起凭借 CRISPR(Clustered Regularly Interspaced Short Palindromic Repeats) 基因编辑技术拿下诺贝尔化学奖。
而这位把基因编辑技术从实验室推向真实疗法的前沿科学家,却是新一轮硅谷 AI 狂热中少有的保守派。她在接受 Bloomberg 采访时,直言自己并不认同当前硅谷对于“人工智能将治愈一切疾病”这一论点的追捧。
聊天机器人没有创新
硅谷科技领袖们对 AI 的医疗前景到底有多乐观?DeepMind 创始人、诺贝尔奖得主 Demis Hassabis 曾表示“我认为也许有一天,我们能借助 AI 治愈所有疾病;也许就在未来十年之内。”
而 Anthropic 创始人 Dario Amodei 也表达过类似的信心,认为 AI 技术应用有潜力消灭大多数癌症;甲骨文创始人 Larry Ellison 在白宫宣布 5,000 亿美元“星门”AI 基础设施项目时称,AI 能在 48 小时内为患者生成个性化癌症疫苗。
Sam Altman 也同样乐观,他在去年底上《今夜秀》时预测,五年内 AI 将消灭疾病。OpenAI 的一位高管甚至提出,如果 ChatGPT 参与发现了一款新药,OpenAI 应该从药品销售额中分成。
对于最后一条,Doudna 只用了两个词回应:“Good luck(祝好运)。”
对 Ellison 的说法,她的态度也很明确:“如果那是真的,我们每个人都会非常开心,但现在我看不到那一天的到来。”
此外,Doudna 补充了一个在硅谷 AI 精英讨论中常常被忽略的常识:癌症不是一种病,而是数百种不同的疾病,每一种都需要不同的解决方案。肿瘤学家们一直在强调这一点,但这个事实在“AI 治愈癌症”的叙事中被轻轻掠过了。
尽管 Doudna 自己也使用 AI 工具辅助实验,但她仍然觉得,如今关于 AI 最核心的误判,是把“总结”当成了“创新”。“创新目前仍然属于人类,”她这样说,“在我们自己的实践中,我没有看到聊天机器人在创新。”
不过,她也承认 AI 工具确实有用:它们能整理数据,能写报告,能把已有的东西高效地归纳出来。但这和提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全新想法是两回事。主持人追问 Doudna,“所以你是说 AI 无法创新?”Doudna 的措辞很严谨;她并没有把话说死:“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创新,我只是觉得它现在还没有。”
“那 AGI 到来之后呢?”主持人接着问。“我从不说绝不,也许那一天会来。但我不会屏住呼吸等它。”Doudna 补充道。
Doudna 的言论很克制,但不是所有人都买账。推特上,关于 Doudna 的言论出现了两种不同的声音。一方赞扬 Doudna 的克制,认为现在关于 AI 的炒作太过于狂热且缺乏具体的科学依据;而另一方则认为 Doudna 并不能把聊天机器人和人工智能化上绝对的等号;他们认为 Doudna 作为生物学家,并不确切了解人工智能的进展。
反对派的观点是,聊天机器人也许确实没什么帮助,但不代表 Alphafold、Alphafold 的创始团队凭借 Alphafold 带来的突破同样获得了诺贝尔奖,AlphaGenome、AlphaMissense 以及 AlphaProteo 这些由人工智能赋能的技术对生物科学没有贡献。而同样获得了诺贝尔奖的 David Baker 则表现出了另一种对人工智能的更积极的态度。
生物学的复杂,远超想象
Doudna 给出了具体的例子去佐证她的看法。她说,人类基因组早在 2000 年前后就完成了测序,那是一个被反复庆祝的里程碑。可如今已是 2026 年,距离那一刻过去了二十六年,人类却依然搞不清一个典型细菌细胞中大约 40% 基因的功能。即便细菌的基因组远比人类的小得多。
正是基于这种认知,她对“模拟”这条路保持警惕。“我们没办法靠模拟来理解人体;我们也没办法绕开某些类型的测试。”总的来说,Doudna 认为,AI 并不是没有价值,它确实可能提高科研发现的效率,帮助人们更快理解身体如何运作、如何与药物相互作用。但前提是,研究者需要使用正确的数据去训练模型,但这恰恰是当前最大的缺口。要实现这一切,需要更好、更多的训练数据,而不是更宏大的承诺。
而 Doudna 真正的紧迫感落在另一个地方:如何把 CRISPR 真正应用到病人身上。
过去几年,CRISPR 确实治好了人,但每治疗一个,代价都大到难以复制。
2019 年,密西西比州的 Victoria Gray 成为全球第一位接受 CRISPR 基因编辑治疗的镰状细胞病患者。此前她忍受了 34 年的疼痛发作和反复住院。治疗八个月后,她不再需要输血,症状消失。基于这项临床试验开发的疗法 Casgevy 在 2023 年获得 FDA 批准,但定价是每位患者 220 万美元。
2025 年 2 月,费城儿童医院完成了另一个里程碑:出生仅六个多月的婴儿 KJ Muldoon 接受了全球首例完全个性化的 CRISPR 体内疗法。KJ 患有一种罕见的代谢疾病——氨甲酰磷酸合成酶 1(CPS1)缺乏症,发病率仅百万分之一。
Doudna 创办的创新基因组学研究所(Innovative Genomics Institute, IGI)的五名研究人员参与了这项治疗的开发,从设计到给药只用了六个月。截至 2025 年 4 月,KJ 已经接受了三剂治疗,没有严重副作用,开始能耐受更多蛋白质摄入。但整个治疗花费约 80 万美元,靠公共科研经费、学术合作和慈善资金拼凑而成。
“怎么才能拯救更多的 KJ 宝宝?”Doudna 反问,“这条路不应该是耗费几百万美元的路,也不应该需要一支庞大的团队花几年时间才能走通。”
当前 CRISPR 疗法的主流模式是“体外编辑”:把细胞从病人体内取出,在实验室里用 CRISPR 编辑,再移植回去。过程复杂、昂贵,病人也遭罪。Doudna 押注的方向是“体内疗法”:把编辑分子直接送进患者体内,精准抵达目标细胞,省去取出和回输的步骤。
为此,IGI 正在筹集 10 亿美元,计划未来十年维持每年 1 亿美元的研究预算(目前年预算约 4,000 万美元)。去年 7 月,IGI 还用 Chan Zuckerberg Initiative 提供的 2,000 万美元成立了儿科 CRISPR 治疗中心,目标是为 8 名患有严重遗传病的儿童开发个性化疗法,并最终覆盖上千种罕见病。Doudna 说得很直白:“我不想让 CRISPR 变成一种学术上的珍奇事物,只影响地球上的少数几个人,和真实世界没有交集。”
自 2015 年创办以来,IGI 已经孵化出 31 家公司,合计估值约 90 亿美元,创造了超过 2,500 个工作岗位。Doudna 本人是其中 7 家的联合创始人。但 CRISPR 的商业化之路并不平坦,Caribou Biosciences 股价跌了 91%,Editas Medicine 在 2024 年 12 月裁掉 65% 的员工并搁置了镰状细胞病项目,Tome Biosciences 在融资超 2 亿美元后几乎裁光了全部员工。
不是天堂,也不是《千钧一发》
基因编辑技术的突破固然让人欣喜,但背后的伦理问题却引人深思。很多人担忧基因编辑技术最终只会服务少数富豪精英,加剧阶级固化,引发社会震荡。1997 年科幻电影《千钧一发》是这种忧虑的一个缩影。影片的设定是:生物技术的快速发展让人们可以为自己的后代选择优良基因,也可以通过生物识别技术快速查验身份。而人们也因此被分化为“基因优化人”(Valid)和“自然人”(Invalid)。
因此,当基因编辑越来越强大,我们究竟在通往何方?
Doudna 本人曾经预测过,二十五年内会出现由 CRISPR 技术编辑的婴儿,但并不是硅谷那种“定制超级宝宝”。她对硅谷的基因编辑狂热保持着清醒:智力、身高、眼睛颜色这些性状,往往由成千上万个基因共同决定,彼此之间还在以人类尚未理解的方式相互作用。“如果我们调整一个基因,甚至几个基因,我们并不能确保结果会如何发展,”她说,“尤其是放到长期去看。”
总体来说,Doudna 对于技术的态度是谨慎的。她倾向于把 CRISPR 的应用分门别类:一类是病因明确、有清晰编辑方案、能够阻止毁灭性疾病的应用,比如镰状细胞病;另一类则风险重重,需要改动大量基因,极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前者值得全力推进,后者则需要格外慎重。
那么,前方是天堂,还是《千钧一发》里那个被基因决定命运的世界?Doudna 回答,“也许在中间的某个地方吧,但希望更接近天堂一点。”
参考资料:
https://x.com/emilychangtv/status/2070632703331102798
https://x.com/ihtesham2005/status/2070175612615201205?s=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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