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门土炮,五十七支土枪,二百多公斤炸药。
一九九三年九月的湖南永兴县马田镇,两个挨着的村子,把一场旧怨打成了小型战场。
马田村这边,有人抬着土炮上街,炮口对着井岗村的方向。井岗村那边,年轻人守住路口,木板、石块、沙袋堆成掩体,手里攥着土枪和刀矛。
炮声一响,事情就不再是吵架了。
这场械斗,后来常被记成五千多人参战,持续三十四小时。从九月十一日上午八点半,到九月十二日下午六点半,马田镇的街面、山头、民房制高点,都卷进了火力里。
马田村和井岗村,一村多刘姓,一村多李姓。两边隔得近,路近,田近,水也近,矛盾却隔了好几代人。
老辈人的坟、田界、煤矿、买卖,哪一件都能翻出旧账。到了九十年代,村办企业、煤矿利益摆在面前,旧怨又被新账勾了起来。
火药桶只差一根引线。
那几天,街边的店铺先被砸,车货又被扣,村里人越聚越多。有人往外村递话,同姓宗亲赶来助阵;有人去找枪炮,有人去弄炸药。
最吓人的不是人多。
是这些人一旦拿到枪炮,马上有人会分工。谁守路,谁占高处,谁搬弹药,谁抬伤员,谁在后面做饭送水,居然都能转起来。
马田村这边有退伍人员,也有受过民兵训练的人。人群往前压时,不是乱哄哄一窝蜂,有人按小组交替推进,土炮在后面压住火力,前面的人贴着墙根、沟边往前挪。
步炮协同,本来是战场上的词,那天却出现在村与村之间。
一只手点着导火索,另一只手捂着耳朵。土炮轰出去,铁砂和碎片飞向对面屋墙,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见血以后,退路更窄了。
枪在个人手里,是凶器;枪在宗族冲突里,就可能把一场纠纷推成一场战斗。
更大的危险,藏在炸药库里。
械斗升级后,有人砸开煤矿炸药库,炸药、雷管、导火索被搬出来。那些东西原本该待在矿山生产环节里,一旦进了村斗,土炮、土枪、炸药包就有了源源不断的后劲。
公安和干部赶到现场时,看到的不是几个人扭打,而是成片的阵地。路被堵了,山头有人,房顶有人,街上有掩体,炮火覆盖到两平方公里左右。
民警往前劝,妇女和老人挡在前面。后面炮声不断,年轻人又冲上去。
那不是一声吼就能压下去的场面。
武警、公安、干部陆续投入处置,催泪弹打出去,人员被强行隔开,受困群众被转移。等炮声停下,马田镇的街面上,留下的是弹坑、碎砖、焦黑的木梁,还有一车一车收缴上来的武器。
八人死亡,数十人重伤,上百人受伤。马田村死一人,井岗村死七人。
这个数字冷得像铁。
事后清缴出来的东西,更让人后背发紧:土炮、土枪、炸药、雷管、自制手雷、刀矛,摆在一起,已经不是普通械斗能解释的规模。
中国早年搞过大规模民兵建设。五十年代末,全国大办民兵师,工厂、学校、机关、农村都组织训练。那时讲的是国防需要,很多人摸过枪,练过队列和射击,也知道简单战术。
可时代一变,枪支如果流散民间,危险就换了方向。
平时看着是旧枪、土炮、雷管;一到宗族、地界、矿利纠纷爆发,它们就会被重新拼成一套杀伤机器。
一九九六年七月五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枪支管理法》通过,十月一日起施行。法律把话说得很硬:国家严格管制枪支,禁止任何单位或者个人违法持有、制造、买卖、运输、出租、出借枪支。
同年七月底,清理、登记、收缴枪支的通告发出。非法持有的,要交;不符合规定的,要收;逾期不申报的,按非法持有处理。
这就是后来很多人感到“中国禁枪特别严”的来处。
不是纸面上突然多了一条规矩,而是村口真架过炮,矿上的炸药真被搬出来过,五千多人真在三十四小时里把马田镇打成过战场。
收缴结束后,那些土炮被一门门抬走。炮身上沾着泥,炮口黑着,旁边的人把雷管、导火索、刀矛分堆登记。
马田镇的街面终于安静下来。可九十五门土炮留下的教训,已经写进了后来的枪支管制里。
参考资料
一、张湘酃、吴军:《马田“9.11”宗派大械斗》,《中国刑事警察》,一九九四年第六期。
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枪支管理法》,第八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二十次会议通过,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网站。
三、《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枪支管理法》,《人民日报》一九九六年七月六日。
四、《公安部通告决定全面开展枪支清理收缴工作》,《人民日报》一九九六年七月三十一日。
五、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防部:《阅兵·档案|一九五八年国庆阅兵:首次出现女民兵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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