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太原会战打到最紧的时候。

板垣征四郎的第5师团从北边压过来,沿着同蒲路往忻口推。徐海东的344旅就在平型关到灵丘一带晃悠,专门跟日军的补给线过不去,隔三差五端掉一队运输车。大衣、被服,偶尔能捞几支三八大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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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东边也出事了。川岸文三郎的第20师团从石家庄出发,沿着正太铁路往西摸,目标是娘子关,想从那儿抄太原的后路。

而正太路等于是山西的东大门,日军想过去,就得靠后方的车队没完没了地往前线送吃的,穿的,弹药。

129师386旅的任务,就是掐了这条路。旅长,陈赓。

10月的太行山,早一晚已经很冷了。战士们穿的还是单衣,趴在正太路两边的山坡上,身子贴着枯草,一趴就是几个钟头。

那会儿八路军什么条件?

说寒酸都算夸它,枪不够,子弹一个人分不到十发。吃的呢,高粱、黑豆、野菜糊糊,肚子里面一点油水没有。好多战士瘦得颧骨凸出来,到了晚上什么都看不清,夜盲症,说白了就是长期不吃肉闹的。

侦察兵带回消息,有一支日军运输队正沿着正太路往西走,二十多辆车,押运的鬼子不算多。

陈赓,黄埔一期出来的,打仗鬼点子多,这个好多人都知道。

他看了看地形,正太路在这一带拐来拐去的,两边是荒坡跟深沟,弯道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车不转到跟前根本不知道前面怎么回事。

他便去找刘伯承商量,刘伯承听完就说了一句,在七亘村设伏,打完了先别急着走。

部队趁黑摸进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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趴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远处马达声响了。头车转过弯道,车头上那面膏药旗被风吹得绷成一张纸。

后面跟着一长串卡车和骡马,车厢上盖着防水帆布,扎得紧紧的,看不出装了什么。车队走得不快,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着,扬起一路黄土。

最后一辆车也进来了,枪响了。

机枪架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先打头车和尾车。

头车轮胎一瘪,整个车队歪七扭八全挤在路上,往前动不了,往后退不了。

手榴弹接着往下甩,爆炸声在山沟里来回撞,响了好几轮。有几辆车油箱被打着了,押运的鬼子跳下车,有的枪还没端稳当,八路军刺刀已经到跟前了。

几百号人端着刺刀从山坡上往下压,先是闷头跑,快到了,不知道谁吼了一嗓子,紧跟着所有人都喊起来了。

刺刀的枪托砸在身上的闷响,前后不到半个钟头,战斗结束了。押运的鬼子大部被打死,车全瘫在路上。

“快!打扫战场,准备撤!”敌占区,鬼子增援随时会从附近据点扑过来。

战士们扑上去,掀帆布,撬木箱。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太缺枪了,做梦都想缴几支三八大盖。结果翻开来一看,全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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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责清点的营长跑过来,脸上一副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望的表情,说:“旅长,枪没多少。”

“多少?”

“步枪,一共就十一支。”

二十多辆车,押运的鬼子好几十号,打完了清点,步枪就十一支。这点家当,一个班都装备不满。

那车上到底装的什么?

陈赓走到一辆车前头,拔出刀,一刀劈开个木箱。

里面不是枪,罐头,铁皮的,日文标签,印个牛头。再劈一箱,还是牛肉罐头。换一辆车,挑开帆布,劈开箱子,翻毛军靴、厚呢军大衣、压缩饼干,还有成箱成箱的牛肉罐头。

闹了半天,这是个送吃送穿的车队,不是送军火的。押运的鬼子没配几支枪,这下就说通了。

战士们围在车旁边,看看那十一支步枪,再看看堆成山的木箱子,喉结上上下下地动,使劲咽口水。

没经过那个年月的人,不好理解肚子里没油水是个什么滋味。那不是一顿两顿的事,是成年累月见不着荤腥。

行军,走着走着腿就软;拼刺刀,手抖;拉个小口子,好几个礼拜长不好。夜盲症一大片,天一黑跟瞎子一样。根子在哪?缺肉,缺油。

陈赓看着这满车满车的牛肉罐头,笑了。枪可以往后再说,肚子等不了。这批罐头,对三八六旅来讲,比一个团的装备还值钱。

“搬!全搬走!一罐也别给小鬼子剩下!”

战士们砍断绳子,扛起木箱,顺着山沟往深处搬。几百箱东西,硬是靠人背肩扛,在鬼子增援赶过来之前全搬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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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驻地,开箱。没开罐器,就拿刺刀捅。一刀扎进去,使劲一撬,铁皮翻起来,黄白色牛油凝在面上,底下是实打实的红色牛肉块。

打开一罐,那股肉味就飘出来。整个营地全是那个味道,浓得散都散不开。

有人直接上手抓着吃,有人拿干粮蘸牛油吃,有人把压缩饼干掰碎了泡在肉汤里吃。

然而,炊事班做了饭,没人碰,全旅都在对付那些罐头。一连好几天,营地里到处扔着空罐头盒。

后来这些盒子也没糟蹋,压平了补鞋底,剪开了当小刀,有的挂在背包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几天以后一次急行军,全旅基本上没掉队的。

炊事班长跟陈赓嘀咕了一句:打了这么些年仗,没见战士们脚底下这么有劲过。

头一回伏击打完了,照常理部队该马上撤。鬼子吃了亏,肯定派大队人马来报复,不撤是等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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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陈赓和刘伯承没这么想。

他俩琢磨的是,正太路是第20师团的大动脉,前线打得正凶,物资一分钟断不得。日军指挥官一定会觉得,八路军打完了早跑了,谁还傻愣在原地?

既然他们觉着我们跑了,那我们就偏不跑。部队假装撤退,其实没走多远,就在附近山里头猫着。

隔了两天,日军运输队又来了。这回鬼子胆子更大了,八成是真觉得八路军撤了,这条路安生了。结果车队刚进老地方,枪又响了。

同一拨人,同一个地方,同一种打法,连着干了两回。第二次的战果不比头回差,缴获的物资堆起来比人高。

战士们扛着东西往山里走的时候,有人忍不住回头瞅了一眼正太路。那条黄土路上,两拨运输队瘫在那儿,前后隔着几百米。

后来有人把七亘村这两回伏击写进了战史,起了个名叫“重叠设伏”,成了八路军游击战里头的经典。

战术教员上课讲这一仗,翻来覆去分析的是刘伯承和陈赓怎么捏住了日军“打完就跑”的固定脑回路,反过来往死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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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386旅那些当兵的来说,好多好多年以后提起1937年秋天,头一个想起来的,不是战术,不是战果。是那股子满营地飘了好几天没散的牛肉味儿。

十一支步枪,换了几千罐牛肉。这笔账,搁在那个饿着肚子打仗的年头,怎么算怎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