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继洲 来源：日本华侨报
6月30日，日本众议院强行表决通过“国旗损坏罪”创设法案，在朝野激烈对立、在野党集体缺席的反常局面下仓促落地。这项由高市政府全力推动的法案，并非孤立的政策调整，而是日本政坛整体保守化的集中缩影。从排外政策抬头、军备扩张提速，到以刑罚绑定国民爱国情感、压缩言论自由空间，当下日本的政治舆论生态，已然浮现出与战前军国主义时代高度相似的危险特质。而自民党前外相岩屋毅罕见的弃权，恰似战前斋藤隆夫反军演说的当代回响，映照出日本理性声音日渐式微的可悲现实。
此次争议法案的核心隐患，在于其突破了现代法治与自由表达的边界。根据新规，民众以令他人产生厌恶的方式公然损坏、污损日本国旗，甚至传播相关影像，都将面临最高两年拘禁或20万日元罚款。相较于旧有条例，新法摒弃了“侮辱国家”的主观动机要件，仅以客观行为定罪，标准模糊、裁量宽泛，被在野党直言为“违宪立法”。更值得警惕的是，该法案无明确社会治理刚需，日本长期未出现大规模国旗损毁乱象，所谓立法只是在执政层面迎合保守势力、强化国民精神统制的政治操作。
这一操作的底层逻辑，与战前日本的国家管控思维一脉相承。2025年日本战后80周年之际，时任日本首相石破茂在讲话中，特意重提1940年斋藤隆夫的反军演说，为当下日本的保守化乱象敲响历史警钟。二战前夕，日本军国主义政权大肆推行精神动员，以“圣战”“皇道精神”绑架国民思想，彻底架空议会监督职能，压制一切质疑、批判政府与战争政策的声音，通过严苛的舆论管控、思想规训凝聚对外扩张的社会共识。彼时唯一敢于直面战时高压、发表反军演说的议员斋藤隆夫，公开痛斥战争口号空洞虚无、国家精神运动徒有其表、政权盲目扩张耗费国力、议会未能履行制衡职责，直指日本走向战争的核心症结在于“政治失语、舆论一元、监督失效”。这场演说最终遭到当局封杀、记录被大量抹除，成为战前日本黑暗政坛中极为罕见的理性孤声。而彼时的日本政坛，多数政客盲从附和、明哲保身，无人敢制衡极端国策，最终让日本彻底滑向战争深渊。石破茂重提这段历史，核心用意便是警示：议会失声、异议消亡、国家权力管控思想，正是战前日本走向灾难的关键诱因。
时隔八十余年，相似的历史图景正在日本重演。高市上台后，全面推行强硬保守路线，一系列举措层层递进、步步收紧。对内持续推进“国家象征”法制化、强化国民同质化教育，以法律手段强制塑造国家认同。出台针对外籍居民的严苛管控政策，排外民族主义持续升温。对外大幅突破和平宪法束缚，持续扩充军备、强化日美军事捆绑，不断松动战后安保根基。一套组合拳下来，日本彻底告别战后和平发展路线，向着国家主义、权威主义加速偏移。
在这场保守化浪潮中，日本国会民主制衡机制面临重大挑战。本次国旗法案审议全程粗暴强行，执政党无视在野党反对、跳过充分磋商，以职权强行推进表决，就连联合提案的国民民主党、参政党都因不满程序不公选择缺席。在自民党绝对多数的席位优势下，少数派的异议被彻底漠视，议会制衡功能彻底失效。而自民党内部，敢于公开反对、直面保守浪潮的声音愈发稀缺。
岩屋毅的表态极具深意，他明确认可国旗的象征意义，却坚决反对以刑罚强制培育爱国之心，强调国旗尊重意识应当自然孕育，而非依靠国家暴力胁迫。正如战前斋藤隆夫敢于揭穿军国主义的虚假叙事，岩屋毅的弃权，是当下日本政坛对极端保守主义、舆论管控政策的微弱制衡。
但遗憾的是，如今的日本政坛，岩屋毅式的理性声音已然成为少数异类，他也被日本右翼骂为“国贼”“卖国奴”。当下日本舆论场中，民族主义话语占据绝对主导，质疑保守政策、反思历史、主张包容多元的声音不断被边缘化、被打压。政坛之内，政客依附保守民意博取支持，无人敢逆潮流而动；社会之中，民众畏惧舆论反噬与政治标签，主动收敛多元表达。敢说真话、敢提异议的人越来越少。而回顾过去，日本唯有重拾多元包容的舆论生态，坚守和平发展初心，正视历史、克制极端保守冲动，才能真正跳出历史轮回，避免重蹈覆辙。（作者系西南政法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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