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莉站在走廊拐角,偷偷看着他,心里忍不住冷笑。她看着这个男人从利物浦街头那个冻得快要死的小孤儿,变成了掌控两个家族生杀大权的主人,也看着他心里的恶一点点长出来,把恩义全吃了,把良心全吞了,现在终于遭了报应,魂都吓飞了,那点疯癫全变成了骨子里的怕死——什么对凯瑟琳的相思,什么大仇得报后的空虚,全都是假的,他就是做了太多恶,现在被人找上门,吓疯了。
希刺克利夫一步步走到客厅,沾满泥的靴子踩在干净的羊毛地毯上,留下一串黑糊糊的脚印。他一把夺过信使手里的传票,指节因为用力而咔咔响,只看了两行,眼睛就红得要渗出血来,他怒吼一声,双手一撕,好好一张传票就变成了一堆碎纸片,碎纸混着从门口飘进来的雨水,飘飘荡荡落了一地,沾在地毯上,沾在他的睡袍下摆,像一堆碎掉的纸钱。
“哈里顿!小凯瑟琳!还有那个老虔婆耐莉!”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声音哑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老狗,“好啊!真好啊!都反了!都联合起来对付我!我养你们,我给你们饭吃,你们居然联手外人来告我!一帮忘恩负义的小畜生!”
他一边骂,一边眼睛往壁炉那边扫,那支他常年挂在壁炉边的双管猎枪,擦得油亮,一直都装着子弹,随时都能打荒原上的狼,也能打任何敢背叛他的人。他一步跨过去,一把抓起猎枪,哗啦一声推开保险,推上子弹,浓浓的火药味一下子就弥漫了整个客厅,呛得人睁不开眼睛。两个信使哪里见过这个阵仗,吓得往后退了两步,一下子靠在了墙上,老约瑟夫连滚带爬缩到了客厅墙角的柜子后面,露出半个脑袋,抖得像筛糠。
“让他们等着,”希刺克利夫提着猎枪,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沉重的靴子踩在木质楼板上,咚咚咚响,整栋房子都跟着晃,“我今天就把这帮忘恩负义的小东西都解决了,一枪一个,都给我陪葬!咱们谁都别想活!”
耐莉心里一下子揪紧了,她知道希刺克利夫疯起来真的会开枪,这五十年他杀过不少人,欠过好几条人命,哪里在乎多杀两个。她赶紧偷偷往厨房走,想要提前给两个年轻人报信,让他们赶紧从厨房后面的小门逃去荒原,可希刺克利夫走得太快,疯劲上来了,脚步迈得大,她一个老太太哪里赶得上,她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见希刺克利夫已经冲到了厨房门口,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了厨房的木门上。
只听见轰隆一声,那扇不算薄的橡木门一下子就被踹开了,门板撞在墙上,震得厨房里挂锅铲的钩子都哐哐响,掉下来一把铁汤勺,砸在石头灶台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耐莉扶着墙,屏住了呼吸,从拐角探出头往厨房里看。
厨房里,小凯瑟琳正坐在桌子边,手里拿着铅笔,在纸上给哈里顿标生字,哈里顿站在她身边,低着头,后背挺得直直的,盯着纸上的字母看。听见门响,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见提着猎枪、满脸狰狞的希刺克利夫站在门口,都一下子站了起来。小凯瑟琳下意识往哈里顿身边靠了靠,哈里顿往前跨了一步,挡在了小凯瑟琳的前面,抬起头,迎着希刺克利夫的目光,没有躲。
“好小子,你果然反了,”希刺克利夫把猎枪端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哈里顿的胸口,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他的嘴歪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我从小养你,给你饭吃,给你地方住,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勾搭上这个小贱人,还要抢我的山庄?”
耐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攥着走廊的扶手,手心全是汗,想要喊,又怕一喊刺激了希刺克利夫,他真的开了枪。她看着希刺克利夫红得要出血的眼睛,知道这个人已经疯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可她看着站在桌子前面的哈里顿,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比希刺克利夫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宽的,常年打猎练出来的身子,结实得像荒原上的老橡树,他站在那里,没有发抖,只是眼睛死死盯着希刺克利夫,攥着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你还好意思说我忘恩负义?”哈里顿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打雷一样,震得厨房里的窗户都嗡嗡响,“老恩萧先生对你有再造之恩,把你从利物浦街头捡回来,给你吃给你穿,对你比对自己亲生儿子还好,你呢?你害死了辛德雷先生,夺了恩萧家的山庄,把我养成一个文盲,让我给你当牛做马一辈子,你才是那个忘恩负义的恶贼!”
“放屁!”希刺克利夫怒吼一声,手指猛地扣下去——耐莉吓得闭紧了眼睛,以为这下子完了,一声枪响就要出来,哈里顿就要倒在血泊里了。可没有枪响,只有咔嚓一声轻响,原来希刺克利夫刚才慌慌张张,保险并没有推开到位,子弹卡壳了。
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哈里顿猛地扑了上去,他从小到大跟着希刺克利夫打猎,力气比谁都大,一双手像铁钳子一样,一下子攥住了猎枪的枪筒,往外一夺,希刺克利夫本来就这些天不吃不喝,身子虚得厉害,哪里抢得过年轻力壮的哈里顿,只一下,猎枪就落到了哈里顿手里。希刺克利夫还不肯罢休,挥着拳头就往哈里顿脸上打,嘴里骂着脏话,哈里顿侧过身躲开,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希刺克利夫的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气,打得希刺克利夫一个趔趄,往后退了好几步,一下子撞在了厨房的门框上,耳朵嗡嗡响,嘴角一下子流出了血。他不敢相信似的看着哈里顿,那个他从小打骂、从来不敢反抗的奴隶,居然敢打他?他疯了一样,又要往上冲,捡起地上的木柴就往哈里顿头上砸,哈里顿抓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就听见咔的一声,希刺克利夫疼得惨叫一声,木柴掉在了地上。哈里顿顺势一推,希刺克利夫就摔在了厨房的地上,溅了一身的泥。
“把他锁起来,”小凯瑟琳在旁边开口,声音虽然有点抖,却很清楚,“等法院的人来处理他。”
两个信使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走进来,两个人按住还在挣扎骂人的希刺克利夫,约瑟夫也从墙角钻出来,找了绳子,哆哆嗦嗦把希刺克利夫的手绑在了背后。希刺克利夫还在骂,骂哈里顿,骂小凯瑟琳,骂耐莉,骂整个荒原的人都对不起他,唾沫星子溅了一地,直到哈里顿找了块破布,塞在了他的嘴里,他才只能呜呜地哼,眼睛里恨不得喷出火来,死死盯着哈里顿,那目光像刀子一样,恨不得把哈里顿捅个窟窿。
耐莉扶着墙走过来,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希刺克利夫,心里一片平静。她活了大半辈子,看着这个男人起,看着这个男人坏,看着他毁了两代人,现在终于被制服了,那块压在她心里几十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外面的雨还在下,风刮过呼啸山庄的屋顶,呜呜地响,像谁在哭,可耐莉知道,那不是哭,是压在这片荒原上几十年的仇恨,终于要散了。风刮过厨房的窗户,带着外面石楠潮湿的气息,吹掉了桌子上盖着的布,露出那张摊开的纸,上面是小凯瑟琳刚刚写给哈里顿的字,一笔一划,整整齐齐:“我叫哈里顿·恩萧,我是呼啸山庄的主人。”
希刺克利夫被两个信使和哈里顿一起,拖到了顶楼的空房间里,锁在了里面,钥匙落在了哈里顿的口袋里。他趴在肮脏的地板上,透过小小的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荒原,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地哼着,脑子里一片混乱。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制服过,他从路边的孤儿,爬到两个庄园的主人,靠的就是心狠手辣,靠的就是敢下死手,可现在,他被他自己养的,他踩在脚底的奴隶给制服了,他所有的东西,都要保不住了。
他看着窗外飘着的雨,好像又看见了很多年前,老恩萧抱着他,从利物浦回来,把他放在呼啸山庄的壁炉边,给他烤干衣服,给他喂热牛奶的样子。那时候老恩萧的手很暖,笑着摸他的头,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孩子了。那时候辛德雷还小,虽然不喜欢他,也没有把他怎么样,凯瑟琳还是个小姑娘,扎着辫子,拉着他的手去荒原上摘石楠花,说石楠花很香,你闻闻。
他把那一切都毁了。老恩萧的恩,凯瑟琳的好,都被他彻底遗忘,彻底背叛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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