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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乡坐落于豫晋交界的一座小山上。小山宛若一条静卧的鲤鱼,头在河南,尾落山西。鱼脊之巅,宽不过数米,鱼尾却绵延数里。山顶有测绘部门设置的固定测绘标志。登临山顶,清风拂面,颇有一览众山小的开阔意境。天晴气朗之时极目远眺,东可望天坛山巍峨轮廓,西可览中条山连绵逶迤。

山上遍植柏树,四季常青,郁郁葱葱,为古朴的山村添了几分苍劲厚重。

村落依山就势,从山脚至山腰层层铺展,屋舍错落、炊烟相依,自然分成下院、下门、上地、后背几处聚居地,族人分域而居,和睦相守。

古村藏古韵,遍地生古木。最负盛名的便是下门村中的一株千年古槐。无人知晓它扎根于此的悠悠岁月。树后居住的一位老爷爷说他很小的时候就坐在树下听他爷爷讲关于老槐树的故事。

古槐的主干早已中空朽去,沧桑斑驳,可苍老的枝干,年年抽绿条、发新叶,枝繁叶茂、生机盎然。清风拂过枝叶,摇曳生姿,宛若鹤发童颜的老者,静守山村,温润从容。儿时的夏日午后,村中孩童总爱结伴而来,钻进宽大的树洞里捉迷藏、打扑克,古槐中空的怀抱,盛满了一代人纯粹烂漫的童年时光。村里人素来敬畏这株古槐,视其为镇村灵木,每逢初一十五,常有村民焚香祈福,祈愿平安顺遂、岁岁安康。

一九七二年,我高中毕业,回乡成为一名乡村民办教师。那年冬天,村革委会组织人力,将这棵守护村落千年的古槐砍伐了。单单是枝干与树皮,便打制出一整间教室的课桌椅,千年古木,终以另一种方式滋养了山村的求学孩童。

村不栽松柏是乡村习俗,但故乡村西路口,则矗立着一棵挺拔伟岸的古柏。许是早年祖先迁居时,不忍铲除留存下来的。古柏树干粗壮,需两人合抱方能围住,数丈身姿笔直向天,树皮沟壑纵横、纹理皲裂,刻满岁月风霜。树干从根基至顶端裂开一道尺余宽的缝隙,裸露木质呈温润的暗黄色,远远望去,如一柄出鞘利剑,刺破长空、凛然挺立。

村中世代流传着一则古柏轶事:邻村有一介顽民,生性忤逆,常年苛待、打骂老母。一日,他赶驴去往煤窑驮煤,途中突逢暴雨,便躲进古柏树下避雨,不料惨遭雷击,当场殒命。雷霆惩戒恶行,却未摧折古柏,历经雷劈电击的重创,古柏半边枝干虽枯,另一半却依旧顽强扎根、岁岁吐绿,如一位忠诚坚毅的卫士,岁岁年年守护着静谧山村,护佑一方安宁。故事虽有点演义和传说,但村民却深信不疑,口耳相传,坚守着孝敬老人,善待亲人的美德。

上地小庄除了几株苍劲古槐,更有数棵百年古杏,生机盎然。村西头的一株古杏最为出名,树干粗壮,两人合抱有余,繁茂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几乎遮蔽了半座村落。每至杏熟时节,满树金黄硕果,果香四溢,引得村中孩童日日翘首、垂涎不已。

这株古杏的主人是我的本家五爷。五爷面庞黝黑,唇边留着八字胡须,朝夕手里总握着一杆长长的烟锅,模样看着严肃威严,实则心地仁厚、温和善良。每到杏子成熟,他从不吝啬,总会主动摘下鲜果,分给村里的孩子们品尝,清甜的杏香,伴着老人的善意,温暖了无数人的童年。

记忆最深的还是故乡的柿树。村前村后、山沟坡边,地堰沟壑都长有柿树。以柿树命名的柿树洼、柿沟、小柿坡、小柿门等多处地名,印证了故乡柿树的众多。树龄超过百岁的就有数棵。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生活困难。村民把生产队分来的柿子和谷糠薯干等杂粮搅和捣碎,晾干后磨成面食用,蒸的馍称之为甜馍。稍宽裕的家庭会把杂粮炒熟,和柿子搅拌晾干,磨成的面称之为炒面,能直接食用。记忆中,每天放学后,我总要先抓几把炒面放在碗里,用凉水搅拌,慢慢咀嚼品尝。有时上学也不忘往兜里装两把。香香甜甜的味道,几十年后的今天仍留在记忆里。

八十年代初,农村分田到户,每家每户都分到了一棵柿树。我家分的一棵长在村西洼地的地堰上。合抱粗,树身不高,抬手就能够着四周的枝杈。每年秋天硕果累累压弯了枝头。后来全家迁居城里再没有回去摘过了。对自家的那棵柿树也渐渐淡忘了。前几年忽然听说那柿树枯死了,土地的主人把秸秆堆在树下引燃了大火。

上世纪六十年代,豫晋公路拓宽穿村而过,沿路两棵百年古柿被特意保留下来,扎根路旁、迎风伫立。自此,南来北往的车马行人,皆从浓荫之下穿行而过。每逢深秋,霜染柿红,满树丹果玲珑剔透、缀满枝头,红火喜人。过往路人、行车至此,总要停驻树下纳凉休憩。路人随意摘食柿子,临走捎带几颗,村民向来豁达包容,从不计较、毫无怨言。

一方古木养一方人,小村的村民,便如这些扎根故土的古树一般,质朴纯粹、淳厚善良。祖祖辈辈守着大山热土,恪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本分,清心寡欲、与世无争,待人宽厚、与人为善。山村素来有善待路人的淳朴家风。过往客商行人,但凡途经此地、需要落脚食宿,村民皆会倾囊相助、热忱相待。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穿村而过的豫晋公路是一条泥泞土路,每逢暴雨滂沱,路面泥泞不堪,常有过往车辆滞留被困。每逢此时,村民总会自发上前帮扶、热心相助。

犹记一年秋日,骤雨突降,一辆往返侯马的客车被困在村旁公路。风雨无遮、旅客无助,村里家家户户主动奔走,将全车乘客一一迎至家中,免费提供食宿,倾力照料。在村民心中,力所能及帮人一把,便是最踏实的欢喜、最光荣的善事。彼时的小村,邻里和睦、长幼相亲,扶老爱幼、互帮互助,良风美德蔚然成风,温润滋养着一方水土。

近日归乡,重游故土,心中满是感慨。记忆里静静伫立的一棵棵古树,早已尽数消散于岁月之中,不见踪迹。可故土从未荒芜,曾经的古木旧址,如今漫山遍野皆是各类果树,枝繁叶茂、花果飘香,将小村装点得生机盎然、四季皆景。绿树掩映之间,幢幢新式小楼错落林立,取代了旧时简陋屋舍,是故土最直观的蜕变。家家户户早已告别了祖辈世代居住的窑洞,搬进了宽敞明亮、整洁通透的两层小楼,昔日闭塞清贫的小村,旧貌换新颜。最让人欣慰的是,困扰村落千年的缺水难题彻底解决,家家户户都用上了洁净甘甜的自来水。

从前,形似卧鲤的山村,因常年缺水、水土贫瘠,许氏祖辈虽勤勉向学,却始终学业难兴、人才寥寥。如今清泉入户、水润乡土,文脉亦随之兴盛。近些年,村里陆续有学子金榜题名,走出大山,更有不少学子攻读硕士、博士,学业有成。

沉睡千年的“鲤鱼山”,终于在岁月更迭中苏醒。那些逝去的古木从未真正离开,它们化作山村的风骨与底蕴,沉淀成乡民善良淳朴的本心,滋养着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旧树辞岁,新木逢春,旧貌褪去,新景初生。不变的是故土温情,传承的是淳朴家风。山河岁岁新,乡情岁岁浓,这方山水、这片热土,永远是我心底最温暖、最牵挂的故乡。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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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奎明河南济源人,退休教师。喜欢清静独处,爱好音乐和阅读。偶尔信手涂鸦以自娱自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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