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拿到离婚证那天,天气好得让人恶心。

我从民政局出来,手里攥着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指节发白。苏婉走在我前面三步远的距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像在钉棺材板。她从头到尾没回头看我一眼,只是在门口停了一下,从包里掏出手机,低头打字,嘴角带着我三年没见过的笑。

我们结婚三年。三年里她没对我笑过几次,最后半年甚至连话都懒得跟我说。我以为是她性格冷淡,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加班再多一点,工资再全数上交,节日礼物再贵一点,总能把这座冰山捂化。

我真是个傻子。

离婚是苏婉提的,理由是“性格不合”。她妈张桂芬在旁边帮腔,说陈默啊你是个好人,但我们家婉儿值得更好的。我当时还觉得愧疚,觉得耽误了人家姑娘三年青春,所以离婚协议上我几乎没争什么——存款归她,车归她,我只留了一套还在还贷的两居室。

我觉得自己仁至义尽。

直到第二天。

我发誓,如果那天我没有路过那个售楼部,我这辈子都会被蒙在鼓里,当个自以为体面的蠢货。

事情是这样的。我一个哥们儿李超听说我离婚了,非要拉我出来喝酒,说不能让我一个人在家闷着。我被他拽着去了常去的那家大排档,结果这孙子半路上接了个电话,说他女朋友要跟他分手,他得立刻赶过去。我骂了他一句重色轻友,一个人坐在大排档里喝了两瓶啤酒,越喝越闷,干脆结账走人。

大排档往东走八百米,是我回家的近路。那条路会经过一个新开的楼盘,叫“翡翠湾”,均价两万八一平,在我们这个二线城市算是高端盘。我平时路过从来不往里看,因为买不起,看了也是白看。

但那天我往里看了。

因为我看见了一辆熟悉的车——一辆白色的宝马X3,车牌号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那是我和苏婉结婚第一年,我贷款给她买的。首付我掏了十五万,月供从我的工资卡里扣,离婚的时候她理所当然地开走了,理由是“这车写的是我的名字”。

宝马X3旁边还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E级,崭新的,连临时牌照都还没摘。

我站在路边,看着售楼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脑子里嗡嗡作响。

玻璃窗里面,灯火通明。

我前岳母张桂芬正坐在真皮沙发上,笑得满脸褶子都挤成了一团。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喜庆得像是过年,手里端着一杯售楼小姐递过来的花茶,姿态优雅得像个贵妇。在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翻看着一本户型图册。

而那个男人的另一侧,坐着苏婉。

我的前妻。昨天刚跟我办完离婚手续的前妻。

她穿了一条我从来没见过的香槟色连衣裙,妆容精致,头发微卷,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她侧着身子,几乎贴在那个男人身上,一只手指着户型图上的某个位置,嘴唇翕动着在说什么。那个男人偏过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苏婉笑了。

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又太陌生了。熟悉是因为我见过,陌生是因为她从来没用那种眼神看过我。那种眼神里有光,有温柔,有少女般的娇羞,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后来我想明白了,那种东西叫“爱”。

我站在路边,像个被钉在原地的木桩。八月的晚风裹着热浪扑在我脸上,我却觉得从脚底板一直凉到了头顶心。

售楼小姐从里间拿了一沓文件出来,笑容满面地放在茶几上。张桂芬拿起笔,递给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接过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然后递给苏婉,苏婉也签了。张桂芬在旁边拍着手,嘴巴一张一合,我看得清清楚楚,她在说“太好了太好了”。

然后售楼小姐站起来,带着三个人往楼盘里面走,应该去看样板间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的脚像是灌了铅,我的脑子却转得飞快,快得几乎要冒烟。

离婚一天。准确的说是不到二十四个小时。我前妻带着她妈和一个陌生男人,来买婚房。五百多万的婚房——我刚才路过门口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巨大的广告牌,“翡翠湾·天玺,尊享人生,518万起”。

五百一十八万。

我和苏婉结婚三年,住的是九十平的两居室,首付是我爸妈掏空了养老本凑的,月供是我一个月一万二的工资里抠出来的。苏婉嫌房子小,嫌地段偏,嫌小区老旧没有电梯。我每次都哄她,说等我再攒两年钱,咱们换个大房子。她说好,然后转头就回娘家,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

我一直以为是我的问题。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房子的问题,是人的问题。不是房子太小,是我这个人在她眼里太小了,小到装不下她的野心,小到配不上她的人生规划。

我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条被人踩扁了的蛇。我想冲进去,想当面问问苏婉,问问她妈张桂芬,问问那个穿西装的孙子——你们他妈的到底瞒了我多久?但我没有。我用了大概十秒钟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李超,你那辆破捷达还在不在?”

“在啊,怎么了?”

“开过来,翡翠湾售楼部对面,别熄火,开着行车记录仪。”

“不是,哥,你又没车,你跑那儿去干吗?”

“少废话,赶紧过来。”

我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点了一根。手在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我狠狠吸了一口,尼古丁冲进肺里,呛得我眼眶发酸,但我硬是把那股酸涩憋了回去。

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二十分钟后,李超开着他那辆掉漆的银灰色捷达来了。他停在我旁边,摇下车窗,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哥,什么情况?”

我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指了指对面的售楼部:“等着。”

“等什么?”

“等人出来。”

李超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那辆宝马X3。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愤怒:“我操,那不是你给苏婉买的车吗?她怎么也在这儿?”

“不光她,”我咬着烟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她妈也在,还有个男的,开奔驰E级,临牌,新的。”

李超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兄弟之间才懂的复杂情绪。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拧开了行车记录仪。

我们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我想了很多。我想起我和苏婉是怎么认识的——相亲,介绍人是张桂芬的一个牌友。那时候苏婉在一家公司做行政,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收入不高不低,人长得也不算差,张桂芬当时对我满意得不得了,逢人就说她女婿是搞创意的,有前途。

现在想想,她满意的不是我,是我的“潜力”。或者说,是她当时没找到更好的。

我又想起结婚这三年的点点滴滴。苏婉从来不让我看她的手机,接电话总是走到阳台上去,回娘家越来越频繁,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冷淡。我曾经问过她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她当场翻脸,说我疑神疑鬼不信任她,张桂芬也打电话来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我家闺女清清白白,你少在那儿血口喷人。

清清白白。

我看着对面售楼部的大门,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大门开了。

最先出来的是售楼小姐,满脸堆笑,殷勤地拉开门。然后是张桂芬,她手里拎着一个印着“翡翠湾”logo的礼品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再然后是那个男人,他走在中间,一手插兜,一手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姿态从容,像是这里的主人。

最后出来的是苏婉。

她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

挽得很自然,很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离婚一天就能这么熟练地挽着另一个男人的胳膊?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段关系存在的时间,远比离婚证书上的日期要久远得多。

我拿出手机,对着那个方向连续拍了十几张照片。我的手不抖了,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甘和难过也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理智到近乎残酷的清醒。

我被耍了。

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地被耍了。

苏婉要跟我离婚,根本不是什么“性格不合”,而是她早就找好了下家。五百多万的婚房都看好了,就等着跟我办完手续,好无缝衔接。张桂芬全程参与,甚至乐见其成,说不定还是她一手撮合的——毕竟一个开奔驰E级的女婿,比我这个开大众朗逸的女婿体面太多了。

“哥,你打算怎么办?”李超小心翼翼地问。

我把烟头弹出车窗,擦了擦手机屏幕上的灰,打开微信,找到苏婉的对话框。我们离婚后还没互删,大概是因为都还没来得及,或者觉得没必要做得那么绝。

我编辑了一条消息,附上了刚才拍的照片里最清晰的那张——苏婉挽着那个男人的胳膊,旁边是笑容满面的张桂芬,背景是翡翠湾售楼部的金色大门。

“新婚快乐。”

发送。

三秒钟后,消息显示“已读”。

然后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持续了大概半分钟,消失了。又出现了,又消失了。反复了三四次,最后什么也没发过来。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吧,”我对李超说,“找个地方喝酒。”

李超发动车子,捷达突突突地开上了主路。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整理所有的线索。那个男人的脸我在照片里拍得很清楚,三十出头,五官端正,气质不错,看起来像是做生意的或者企业中层。奔驰E级新车,五百多万的婚房眼睛都不眨就买了,经济实力甩我十条街都不止。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段关系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苏婉和我结婚三年,她出轨了多久?张桂芬从什么时候开始知情的?离婚协议上那些“大方”的让步,是不是因为她们心里有愧?

还有更重要的——我和苏婉的婚内财产,到底被转移了多少?

我心里清楚,一个能在离婚第二天就带着新女婿去买五百万婚房的丈母娘,她的人品和底线,绝对比我想象的要低得多。而苏婉,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三年的女人,她在我面前演了三年的戏,这份心机和忍耐,让我后背发凉。

酒没喝成。

李超把我送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喂,是陈默陈先生吗?”

“我是,您哪位?”

“我姓周,周建国,是苏婉的……呃,怎么说呢,一个远房亲戚。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关于苏婉的,你方便吗?”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事?”

“电话里不方便说,明天上午十点,解放路的星巴克,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沉默了两秒钟:“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看着手机上这个陌生的号码,忽然觉得事情可能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

一个远房亲戚,姓周,在我离婚第二天就找上门来,要跟我说关于苏婉的事。

他要说什么?

我抬头看了看楼上那个漆黑的窗户——那是我和苏婉住了三年的家,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窗户里没有灯光,像一个空洞的眼眶,沉默地俯瞰着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走进了楼道。

电梯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照得我的脸一半明一半暗。我看着镜面墙里的自己,三十一岁,离异,存款归零,只剩一套欠着房贷的两居室和一辆开了五年的破朗逸。前妻在离婚第二天挽着新欢去买五百万的婚房,前岳母笑得比嫁女儿那天还开心。

陈默,你可真是个笑话。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十二楼。我走出电梯,掏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我伸手去摸开关,手指碰到墙壁的一瞬间,忽然顿住了。

不对。

我走的时候,客厅的窗帘是拉开的。但现在,窗帘被拉上了,严丝合缝,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

有人来过。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按在开关上没有动。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冰箱压缩机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我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几秒钟——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似乎没有人。

但那种被人入侵过领地的直觉,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的后脑勺。

我猛地按下开关。

客厅的灯亮起来的瞬间,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屋子没有被翻乱的痕迹,电视还在,电脑还在,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在。但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处用透明胶带封得严严实实。

我走过去,拿起信封,掂了掂。

很沉。

我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茶几上。

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那是一沓照片。

照片上的主角,是苏婉和今天下午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但背景不是翡翠湾的售楼部,而是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看起来像某个高档酒店的套房,窗帘是拉着的,灯光昏黄暧昧。苏婉穿着浴袍坐在床边,那个男人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上。

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2023年11月17日。

我的手开始发抖。

2023年11月。那是将近一年前。也就是说,苏婉和那个男人的关系至少已经持续了一年。而我,在一年前的那个冬天,还在傻呵呵地攒钱给她买圣诞礼物,还在跟同事炫耀说我老婆虽然脾气大了点但对我挺好的。

我继续翻那些照片。每一张都标注了日期和地点,最早的一张是2022年5月,地点是三亚的一家度假酒店。照片里苏婉穿着比基尼躺在沙滩椅上,旁边是那个男人,两个人头碰头说着什么,亲密得像一对新婚夫妻。

2022年5月。

我们结婚刚满一年。

我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这些照片全部看了一遍。一共十七张,时间跨度从2022年5月到2024年7月——也就是上个月。地点五花八门,有三亚,有成都,有上海,甚至还有一次是去了日本。

每一次,都是苏婉跟我说“回娘家”或者“出差”的时候。

我记得清清楚楚。2022年5月那一次,她说她妈身体不舒服,要回去照顾几天。我信了,还给她转了五千块钱让她给她妈买点营养品。现在想想,那五千块钱多半是花在了三亚的沙滩上,花在了那个男人的怀里。

我把照片拍了个遍,然后翻到信封的最底部,发现了一张对折的纸条。纸条上是手写的字,字迹潦草但有力,用的是蓝色圆珠笔。

“陈默,你看到这些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你前妻的真面目了。不用问我是谁,我只是一个看不过去的人。那个男人叫韩明哲,做建材生意的,离过一次婚。他和苏婉在一起已经两年多了,张家上下都知道,包括你前岳母张桂芬。他们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逼你离婚,现在终于等到了。另外,你可以查一下你婚内的财务状况,会有惊喜。”

纸条没有署名。

我拿着纸条站在茶几旁边,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黑洞边缘,脚下的地面正在一寸一寸地碎裂。

张家上下都知道。

两年多了。

查一下婚内财务。

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写了一行小字:“苏婉在2023年8月开了一个新的银行账户,开户行是招商银行城东支行,你可以从这个方向查起。”

2023年8月。

那个月发生了什么?我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对了,那个月苏婉跟我说她想做点小投资,说有个朋友介绍了一个不错的理财产品,需要一笔启动资金。我当时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把工资卡里攒的十万块给了她。后来她再没提过那笔钱的事,我也没追问——我对她从来都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百分之百的信任,换来的是百分之百的背叛。

我把照片和纸条重新装回信封,塞进沙发垫子底下,然后坐了下来。客厅里安静极了,墙上的钟指针指向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我盯着电视黑屏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脑子飞速运转。

这个姓周的远房亲戚是谁?他为什么要在明天见我?他跟送这些照片的人是不是一伙的?还是说,他就是送照片的人?

还有,送照片的人到底是谁?他说自己“只是一个看不过去的人”,但能在长达两年多的时间里持续跟踪拍摄苏婉和韩明哲,这绝对不是一时兴起。这个人的动机是什么?他跟苏婉或者韩明哲之间又有什么恩怨?

我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韩明哲 建材”两个关键词。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第一条,是一家叫“明哲建材有限公司”的企业信息。我点进去,看到了一个男人的照片——正是下午在翡翠湾售楼部看到的那个。法人代表韩明哲,注册资本五百万,成立时间是2018年,注册地址在城东工业园。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了这家公司的股东信息。韩明哲占股70%,另外30%的股东名字叫周蓉。

周蓉

姓周。

我脑子里那根弦“铮”地响了一声。

给张桂芬开车的那个司机也姓周。不对,那不是司机,那是张桂芬的一个亲戚——我忽然想起来,去年过年的时候张桂芬提过一嘴,说她娘家那边有个外甥在城里混得不错,做生意的。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她说的“外甥”是不是就是韩明哲公司那个股东周蓉的什么人?

而给我打电话自称是苏婉远房亲戚的人,也姓周。

这些姓周的人,和韩明哲的公司,和这件事的全貌,到底有什么联系?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了门。

我没去星巴克,而是先去了招商银行城东支行。纸条上写得清清楚楚,苏婉在这里开了一个我不知道的账户。我到的时候银行刚开门,大堂经理看我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我要办什么业务。我说我要查我名下所有的账户信息。大堂经理带我去了柜台,柜员核实了我的身份证之后,在系统里查了一下。

“陈先生,您名下在我行有三个账户,一个工资卡账户,一个定期存款账户,还有一个……”柜员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还有一个是2023年8月16日开立的结算账户,开户时存入金额十万元整。”

“这个账户现在余额多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柜员敲了几下键盘:“目前余额是……零。”

“零?”

“是的,该账户的资金在2023年8月至2024年6月期间,分十七次全部转出,转入了同一家公司的对公账户。”

“哪家公司?”

柜员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客户的隐私问题,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明哲建材有限公司。”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

十万块,加上她以各种名义从我这里拿走的钱,加上我们婚后共同存款中她分走的那部分,再加上那辆宝马X3……这些钱,全部流向了韩明哲的公司。

这不是出轨,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诈骗。

我从银行出来,站在台阶上点燃一根烟。阳光刺眼,街上车水马龙,一切都热闹而正常,只有我的世界在无声地坍塌。一个跟我生活了三年的女人,一边睡在我旁边,一边把我辛苦赚来的钱转给她的情夫。而她妈,我的前岳母,全程知情,甚至可能全程参与。

我想起了离婚前一个月,张桂芬忽然对我特别好,隔三差五就叫我去家里吃饭,做一大桌子菜,嘴上说着“陈默啊你辛苦了多吃点”。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岳母终于认可我了。现在想来,那些饭菜里掺的不是盐,是毒。她们母女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边稳住我,一边紧锣密鼓地转移资产,为她们的“新生活”铺路。

我看了看时间,九点半。离和周建国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解放路的星巴克在商场一楼,我到的时候里面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没加奶,苦得刚好配我的心情。

九点五十五分,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他大概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常年被风吹日晒的那种。他在门口张望了一圈,看见我招手,快步走了过来。

“陈默?”他试探性地问。

“是我,周先生请坐。”

周建国在我对面坐下,要了一杯白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污渍——像是常年跟机械打交道的人。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

“陈默,我长话短说,”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我是苏婉她妈张桂芬的表哥,按辈分苏婉得叫我一声表舅。但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替她们说情的。”

“我看得出来,”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您说。”

“张桂芬这个人,”周建国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怎么说呢,我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她打小就势利,谁有钱往谁身上贴。以前在村里的时候就这样,后来进了城也没改。苏婉那孩子……唉,被她妈教坏了。”

“您想告诉我什么?”

周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翻了几下,推到我的面前。屏幕上是一段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聊天双方的头像一个是张桂芬,另一个是一个备注为“韩总”的人。

我拿起来,从头开始看。

张桂芬:“韩总啊,我们家婉儿的事你跟那边谈好了没有?这边我已经让她跟陈默提离婚了,那傻小子还蒙在鼓里呢,什么都好说。”

韩总:“阿姨您放心,婚房我已经看好了,翡翠湾的,五百一十八万,全款。等婉儿把手续办完,随时可以签合同。”

张桂芬:“哎呀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韩总是个靠谱的人!那个……韩总啊,上次说的那个,婉儿带过来的钱……”

韩总:“阿姨,那笔钱我已经安排好了,走公司账,干干净净,查不到任何问题。您就放心吧。”

张桂芬:“那就好那就好。对了韩总,陈默那边还有一套房子,虽然不大但也值个几十万,婉儿说离婚协议里那套房子归陈默,你看能不能再想个办法……”

韩总:“阿姨,房子的事不急。先把婚离了,后面的事我来安排。”

聊天记录的时间是2024年6月15日。

距离苏婉正式向我提出离婚,还有二十天。

我把手机还给周建国,手指捏着咖啡杯的把手,捏得骨节发白。周建国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些记录你是怎么拿到的?”我问。

“张桂芬的手机坏了,拿到我店里来修,”周建国说,“我开了一个手机维修店,在城北电子市场。她不知道我懂这些,更不知道我偷偷留了备份。”

“你为什么要帮我?”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最后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神落在了窗外,声音低沉了下来。

“因为我看不下去了,”他说,“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你是个老实人,对苏婉好,对她们张家也好,她们这么坑你,天理难容。再说了……”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

“韩明哲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之前离婚的原因,是因为他前妻发现他转移公司资产,还涉嫌商业诈骗,差点把他送进牢里。后来是花钱摆平的。他现在跟苏婉在一起,你以为是什么真爱吗?他就是看中了苏婉能从你这里带过去的钱,等钱到手了,苏婉的下场不会比他前妻好到哪里去。”

我听完这些话,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奇怪的感觉。周建国说得合情合理,动机也似乎站得住脚——看不惯,天理难容,不想让苏婉跳火坑。他提供的聊天记录是实打实的证据,时间线也对得上,韩明哲的背景信息也和我自己查到的基本吻合。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我:太完美了。

太完美了。

一个被坑的前夫,在离婚第二天就拿到了所有需要的证据——有人送照片,有人送聊天记录,有人主动站出来指证。这一切像是在一夜之间全部涌到了我面前,像是有人提前准备好了所有东西,只等我这个主角登台,就能立刻演出一场酣畅淋漓的复仇大戏。

“周叔,”我把咖啡杯放下,看着他,语气平静,“您说的这些对我很重要,谢谢您。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你说。”

“您认识周蓉吗?”

周建国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右手的拇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水杯的杯壁。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我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周蓉?”他皱起眉头,“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了。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我笑了一下,站起身来,“周叔,今天谢谢您,这些信息对我帮助很大。改天我请您吃饭。”

“不不不,不用,”周建国也站起来,摆了摆手,“我就是看不过去,别的不图。你要是真想谢我,就别告诉任何人是我告诉你这些的,张桂芬那个人疯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还想安生过日子。”

“您放心,我不会说的。”

我和周建国在星巴克门口分开。他往西走,我往东走。走出去大概二十米,我拐进了一条巷子,靠在墙上,拿出手机,打开刚才偷偷录下的整段对话。

我把周建国刚才说的话从头听了一遍,听到他否认认识周蓉的那一段时,按下了暂停键。

他在撒谎。

他的眼皮跳了,拇指摩挲了杯壁,瞳孔收缩了零点几秒——这些微表情骗不了人。我做了八年的广告策划,跟过无数次客户提案,什么样的表情是真实的,什么样的表情是演出来的,我看得比大多数人清楚得多。

周建国认识周蓉。而且不是一般的认识,是那种不能对外说的认识。

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口口声声说要帮我揭露真相的人,为什么要在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撒谎?

除非,他根本不是在帮我。

我点开明哲建材有限公司的企业信息页面,重新看了一遍股东名单。周蓉,持股30%。我又在网上搜了一下“周蓉”这个名字,没有照片,没有社交媒体账号,干净得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决定去一个地方。

城北电子市场。

周建国说他在那里开了一个手机维修店。如果他说的这一点也是假的,那整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城北电子市场是一个老式的批发市场,三层的灰色建筑,门口乱七八糟地停着电动车和三轮车。我走进去,沿着狭窄的过道一间一间地找手机维修店。市场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塑料、焊锡和泡面的味道,各家店主懒洋洋地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看到我经过也只是抬一下眼皮。

我在二楼拐角找到了一家手机维修店,门头上写着“建国手机维修”,玻璃柜台上摆着各种拆开的手机零件和维修工具。店里没有人。

“老板在吗?”我喊了一声。

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后面的小隔间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修手机?”

“不是,我找周建国周师傅。”

“老周啊?他今天没来,说是老家有点事,请了几天假。”女人擦了擦手,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谁啊?找他什么事?”

“我是他一个朋友,他让我来拿点东西。”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什么东西?”

“一个旧手机。”

女人皱了皱眉,想了一下,转头冲隔间里喊了一声:“小周,你爸有没有说让人来拿什么旧手机?”

隔间里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旧手机?什么旧手机?”

然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从隔间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正在检修的主板。他看到我,表情微微一僵,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

“你是谁?”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警惕。

“我是你爸的朋友,”我笑了笑,“你爸让我来拿那个旧手机,就是那个……里面存了一些聊天记录的。”

我说的“聊天记录”四个字一出口,年轻人的脸色明显变了。他把主板放在柜台上,朝我走过来一步,压低了声音。

“你到底是谁?”

“我叫陈默。”

他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瞳孔猛地放大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但那个反应已经足够告诉我答案了——他认识我,或者说,他听说过我。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说了很多,”我靠在柜台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随意,“比如张桂芬手机里的那些聊天记录,比如韩明哲的背景,比如他为什么要‘帮我’。”

年轻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应该是他妈——说:“妈,我跟这个朋友出去说点事,你看一下店。”

他不等我回答,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拉出了店铺,一路拉到楼梯间的角落里。这里没有摄像头,没有其他人,只有头顶一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

“陈默,你听我说,”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爸跟你说的话,你信一半就行了。他不是坏人,但他也有自己的目的。”

“什么目的?”

“我不能告诉你。”

“你爸认识周蓉对不对?”

年轻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周蓉是韩明哲公司的股东,”我继续说,“你爸姓周,她也姓周。她是你们家的什么人?”

“你别问了,”年轻人摇了摇头,表情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陈默,我知道你被坑得很惨,你想讨个公道,这没毛病。但是有些事,你卷进去就出不来了。我爸给你的那些东西,够你打官司用的了,你拿着那些东西去找律师,把该拿的钱拿回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行不行?”

“到此为止?”我笑了一声,“你告诉我,如果你老婆背着你跟别人好了两年多,你丈母娘全程帮你老婆转移财产,你离婚第二天她们就去看五百万的婚房——你到此为止一个给我看看?”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爸确实认识周蓉,”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周蓉是我姑姑。但是陈默,这件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我爸告诉你那些东西,不全是为了帮你,也是……也是为了他自己。剩下的我真的不能再说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到我手里,然后转身快步走回了店里。

我低头看那张名片,上面印着“建国手机维修”的字样,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地址——城东开发区,兴业路,77号仓库。

我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不明白这个地址意味着什么。但我有种直觉——这张名片,这个地址,是那个年轻人能给我的全部了。他在害怕,害怕到不敢说出口,只能用这种方式暗示我。

我在电子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做了一个决定。

去那个仓库看看。

兴业路77号是一个老旧工业园区的门牌号,这里原来是一片厂房,后来大部分企业都搬去了新的开发区,留下的这些建筑被改成了仓库和物流中转站,大白天都看不到几个人影。

77号仓库是一栋两层的灰色建筑,卷帘门拉下来锁着,旁边的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灯光。我把车停在五十米外的一个物流卡车后面,步行靠近。

仓库后面停着一排车,我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辆——银灰色的五菱宏光,车牌号的尾数是376。这辆车我见过,停在张桂芬家楼下不止一次。我一直以为是她哪个牌友的车,现在看来,是她表哥周建国的。

周建国请假回老家了,他的车却出现在城东开发区的仓库旁边。

这个谎言越来越圆不上了。

我绕到仓库侧面,找到了一个半开着的通风窗。窗户很高,我搬了两个废弃的木托盘叠在一起才勉强够到。我踩在托盘上,扒着窗沿,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往里看。

仓库内部很大,堆满了各种建材——成捆的龙骨、叠放的石膏板、码得整整齐齐的地砖。在仓库的正中央,辟出了一块空地,摆着一张办公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有电脑、打印机、一堆文件。

有三个人正坐在那里说话。

一个是韩明哲。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夹着一根烟,神态轻松,完全没有昨天在售楼部时那种彬彬有礼的绅士模样。他翘着二郎腿,鞋底上沾着白色的粉尘,应该是建材仓库里的灰。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短发,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一看就是职场精英的类型。她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正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第三个人,是张桂芬。

我的前岳母坐在韩明哲旁边,正在嗑瓜子。她嗑瓜子的动作很熟练,上下牙一碰,“咔”一声,瓜子壳从嘴角飞出来,落在地上,已经积了一小堆。她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看起来已经在这里坐了不短的时间。

我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窗户的缝隙上。

仓库很空旷,说话的声音带着回音,虽然隔得远,但勉强能听清。

“……那个陈默,昨天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还配了一张照片,”张桂芬的声音传过来,语气里满是不屑,“说什么‘新婚快乐’,阴阳怪气的,我看他是气疯了。”

韩明哲笑了一声,弹了弹烟灰:“他发就发呗,一个破照片能说明什么?我跟婉儿男未婚女未嫁,正常恋爱,谁规定离婚不能第二天谈恋爱了?”

“就是,”张桂芬接话,“再说了,就算他拍到什么又怎样?离婚证都领了,他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那个戴眼镜的女人没有参与他们的话题,一直在看电脑屏幕。这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冷静而专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别太乐观。陈默如果找到好律师,婚内转移财产这条他是可以追诉的。苏婉从婚内账户转到明哲建材的那十七笔款子,加起来有四十三万,不是小数目。”

四十三万。

我趴在窗户外面,牙齿咬得咯吱响。不是十万,是四十三万。苏婉从我这里拿走的钱,比我以为的多得多。

“怕什么?”韩明哲把烟头摁灭在一个易拉罐里,语气漫不经心,“那十七笔款子走的都是正规合同,有发票,有项目单,每一笔都是‘装修材料采购款’。我跟苏婉之间是正常的商业往来,他陈默要打官司,我奉陪。他有那个钱请律师吗?他连存款都被我们掏干净了。”

张桂芬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瓜子都呛到了嗓子眼里,咳了两声才缓过来:“韩总你这招太高了,真的高。我还担心离婚的时候陈默会闹,结果那傻小子二话不说就签字了,还说什么‘希望婉儿以后幸福’——哎哟我的天,我差点没憋住笑。”

三个人一起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像一群乌鸦在叫。

我趴在窗外,指甲掐进了木托盘的缝隙里,木刺扎进指腹,尖锐的疼痛让我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我用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一脚踹开那扇窗户跳进去,把这三个人的脑袋按在地上摩擦。

但我不能。

打人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我从受害者变成加害者。我要的是公道,不是同归于尽。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用胶带把手机固定在了窗框上。这个位置正好能透过玻璃的缝隙把里面的声音录清楚,只要他们不抬头往这边看,就不会发现。

“周蓉姐那边怎么说?”戴眼镜的女人问了一句。

周蓉。

我的耳朵竖了起来。

“她还能怎么说?”韩明哲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拿起一个文件夹翻了两页,“她那个人谨慎得很,账面上的事从来不让我插手太多。不过这次的事她做得很漂亮,所有资金走向都合规合法,就算有人查也查不出毛病。她在这方面是专业的。”

“周蓉在哪儿?好几天没看见她了。”张桂芬问。

“去外地了,说是谈一个项目,”韩明哲把文件夹扔回桌上,“等她回来,翡翠湾那套房子的事还得让她经手。五百多万,全款,不走贷款,资金来源得做干净。”

戴眼镜的女人合上笔记本电脑,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袖口:“韩总,丑话说在前头。我帮你们处理这些账目,是看在周蓉的面子上。如果事情有暴露的风险,我会第一时间退出,你们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放心吧刘会计,”韩明哲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得很自信,“不会有事的。一个被榨干了的前夫,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刘会计拿起电脑包,从侧门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一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驶出了园区。

仓库里只剩下韩明哲和张桂芬两个人。

“桂芬姨,”韩明哲重新坐下来,语气变得随意了很多,连称呼都从“阿姨”变成了“桂芬姨”,“苏婉那边你盯紧点,别让她在陈默面前露出什么破绽。离婚证虽然领了,但后续如果陈默要查账、要起诉,苏婉作为当事人必须配合,你让她提前想好怎么说。”

“放心吧,婉儿心里有数,”张桂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倒是你,韩总,你跟婉儿的事什么时候办?婚房都看好了,总不能一直拖着吧?”

“急什么?”韩明哲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语气里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等陈默这件事彻底凉透了再说。领证不急,先把房子买了,把公司的事理顺了,其他的都好说。”

张桂芬的笑容僵了一瞬,虽然她很快就用喝茶的动作掩盖过去了,但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不安——她也不傻,她知道韩明哲在拖。一个真正想结婚的男人,不会在婚房都看好了之后还说“领证不急”。

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她不敢。韩明哲是她千挑万选才找到的金龟婿,她不敢把他逼急了。她只能赌,赌韩明哲对苏婉是真心的,赌自己的女儿能拴住这个男人。

我在窗外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张桂芬也挺可悲的。她机关算尽,把前女婿榨得一滴不剩,满心欢喜地迎接新女婿,却不知道自己在韩明哲眼里不过是一个用得着的工具人。等工具人的价值被榨干了,下场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

韩明哲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行了桂芬姨,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个饭局。你出去的时候把侧门带上就行。”

“哎,好。”

韩明哲从侧门出去,很快那辆黑色奔驰E级就发动起来,轰鸣着驶出了园区。

仓库里只剩张桂芬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离开。她又坐了下来,给自己添了热水,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建国哥,”她的声音透过仓库的回音传过来,清清楚楚,“今天早上你跟陈默见面了?他说什么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张桂芬在跟周建国通话。周建国今天早上跟我见完面,转头就给张桂芬打了电话?他不是说“别告诉任何人”吗?他不是说“张桂芬疯起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吗?

“嗯……嗯……好,我知道了,”张桂芬一边听一边点头,“他没起疑心吧?……那就好。你继续盯着他,有什么动静随时告诉我。韩总说了,事成之后你那份少不了你的。”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瓜子壳,脸上挂着一种志得意满的笑容。然后她哼着小曲,从侧门走了出去。

四周安静了下来,只有通风管道里老鼠窜过的窸窣声和我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声。

我慢慢从木托盘上下来,靠在墙上,感觉两条腿有点发软。

周建国是张桂芬的人。

什么“看不下去”,什么“天理难容”,全都是演的。他给我看的那些聊天记录,他告诉我的那些关于韩明哲的信息,他说自己“只想安生过日子”的那些话——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张桂芬为什么要在离婚第二天派一个人来跟我见面,告诉我韩明哲和苏婉出轨的证据?这对她们有什么好处?

我闭上眼睛,把所有碎片在脑子里拼了一遍,忽然想通了一个可怕的答案。

她们需要我闹。

不对,准确地说,她们需要我按照她们预设的剧本来闹。周建国今天给我的所有“证据”——那些照片、聊天记录、转账信息——都是真的,但也是精心筛选过的。这些证据足以让我愤怒,足以让我失控,足以让我去找苏婉、去找韩明哲、去大闹售楼部、去做一切冲动的事。

而我一旦这么做了,主动权就到了她们手里。

我可以想象接下来的剧本:我拿着那些证据冲到苏婉面前,苏婉哭诉自己被韩明哲欺骗,说自己也是受害者,然后反咬一口说我在婚姻期间冷暴力、疑神疑鬼,把离婚的原因全部推到我头上。舆论站在她那边——一个离了婚还要纠缠前妻的男人,一个在前妻找到新幸福后气急败坏的男人,多难看的嘴脸。

而韩明哲,他可以借此机会彻底洗白。他可以对外说,苏婉的前夫是个疯子,离婚了还不依不饶,他和苏婉是真爱,是在苏婉离婚之后才开始交往的。那些婚内出轨的证据?不存在的,都是前夫为了报复而伪造的。

甚至,如果我闹得足够大,闹到了派出所、闹到了法院,她们还可以反诉我诽谤、骚扰,让我把最后那套房子也赔进去。

从头到尾,周建国给我的不是武器,是鱼饵。

而我差一点就咬钩了。

如果不是今天来了这个仓库,如果不是听到了张桂芬和韩明哲的对话,如果不是那个叫周蓉的女人和那个戴眼镜的刘会计进入了我的视野——我可能真的会拿着那些照片冲到翡翠湾售楼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苏婉和韩明哲的脸撕烂。

那才叫万劫不复。

我靠在墙上,花了好几分钟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然后我从窗框上取下手机,停止了录音。录音文件的时长是五十八分钟,从韩明哲他们的对话到张桂芬最后的那个电话,全部录了下来。

这才是真正的武器。

我把手机贴身放好,从原路返回,穿过园区的小路,找到我的朗逸。坐进驾驶座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后怕。如果不是多留了一个心眼,如果不是来了这个仓库,我现在可能已经成了全城最大的笑话。

我发动车子,驶离了兴业路。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灰色的仓库越来越远,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那个姓周的年轻人在电子市场给我的那张名片,背面写着这个地址。他知道我会来,他算准了我会来。他明明知道他爸周建国是张桂芬的人,却还是把这个地址给了我。

为什么?

他说的那句“我爸不是坏人,但他也有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个周蓉。韩明哲公司的股东,周建国的妹妹,周家那个年轻人嘴里的“姑姑”。她在整个局里扮演了什么角色?她去了外地,什么时候回来?韩明哲说翡翠湾那套房子需要她经手处理资金来源,也就是说,五百多万的“全款购房”,资金来源并不干净。

我踩下油门,车子加速汇入了城市主干道的车流。

不管周家的内部矛盾是什么,不管周蓉是谁,不管那个给我名片的年轻人到底站在哪一边——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现在有了五十八分钟的录音,有了韩明哲、张桂芬和那个刘会计亲口说出来的话。

婚内转移财产,四十三万。

资金来源不干净,需要“做干净”。

这些,够我在法庭上翻盘了。

但光有录音还不够。我需要更硬的证据——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合同文件、资金去向的全链条。没有这些,录音只能证明他们说过这些话,但不能证明这些话对应的是哪些具体的行为。

我需要一个律师。

一个真正厉害的律师。

我把车停在了路边,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很久,找到了一个名字——方晴。

方晴是我大学时候的学姐,法学院的高材生,毕业后进了一家顶尖的律所,现在已经是合伙人了。我们毕业后就没怎么联系过,只有过年的时候在同学群里互相发个红包,说几句客套话。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接我的案子,但我别无选择。这种牵扯到婚内财产转移、公司资金往来的复杂案件,一般的律师根本拿不下来。

我犹豫了大概十秒钟,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通了。

“陈默?”方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意外,“好久不见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学姐,”我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我这边遇到了一点麻烦,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麻烦?”

“我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然后呢?”

“然后今天,我前妻带着她妈和一个男人,去买了五百万的婚房。”

方晴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当律师的人都知道,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她在判断这件事的严重程度,在评估值不值得她出手。

“陈默,”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手里有什么证据?”

“录音、照片、银行流水。还有……还有一些我暂时没完全搞清楚的东西,牵扯到一家建材公司,股东之间的内部关系,以及可能存在的资金来源问题。”

“你在哪儿?”

“城东,解放路附近。”

“四十分钟后,我们律所楼下的咖啡馆见。地址我发你微信。”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车流如织,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我刚从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里爬出来,也没有人知道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会掀起多大的波澜。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张桂芬说陈默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她错了。

我不仅要翻浪,我还要把整条船都掀翻。

方晴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

我坐在咖啡馆的角落里,刚喝完半杯美式,就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裙的女人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她的短发剪得比大学时候更短了,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多余的东西,连走路的步伐都带着一种法律从业者特有的精准和效率。

她扫了一眼咖啡馆,径直朝我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翻开,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东西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录音文件调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又把昨天到今天拍的所有照片——翡翠湾售楼部的那张、周建国给我的那十七张标注了日期的出轨照片——全部翻出来给她看。

方晴没有立刻听录音。她先看了一遍照片,一张一张地放大细节,眉头越皱越紧。看到那张2022年5月三亚度假的照片时,她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结。

“2022年5月,”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案件事实,“你们结婚多久?”

“一年。”

“那这些证据足以证明婚内出轨。照片上有日期水印,地点明确,两个人的亲密程度超出了正常社交范畴。婚内出轨这一点,基本可以坐实。”她把照片全部翻拍了一遍,存进了自己的手机,“但这些照片的来源是谁?你怎么拿到的?”

“一个叫周建国的人,苏婉的表舅,”我说,“今天早上他主动约我见面,把这些照片和一部分聊天记录给了我。但后来我发现——”我顿了一下,“他是张桂芬的人。”

方晴挑了一下眉毛,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律师,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继续说。”

我把今天上午跟周建国见面的全过程、去电子市场找他儿子拿到仓库地址、以及趴在仓库窗外听到的所有内容,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我没有遗漏任何细节,包括周建国和张桂芬的那个电话,包括韩明哲说的“资金来源需要做干净”,包括那个叫周蓉的女人和刘会计。

方晴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她端起我的咖啡杯,也不嫌弃,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看着我。

“陈默,你运气很好。”

“运气?”

“你今天做的所有这些事——跟踪、偷听、录音——从法律角度来说,收集证据的手段存在一定问题,后续的使用需要讲究方式方法。但更重要的是,”她用食指敲了敲桌面,“周建国给你设的那个套,你没有钻进去。如果你今天下午真的拿着那些照片冲到售楼部去闹,现在的局面就完全不一样了。你会从受害者变成被告,她们会反咬你一口,说你侵犯名誉权、寻衅滋事,到时候别说追回财产了,你连你自己那套房子都保不住。”

我后背又出了一层冷汗。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

方晴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开始飞速地打字。

“首先,整理证据链。婚内出轨的证据你已经有了,但更重要的是婚内转移财产的证据。你不是在招商银行查到了苏婉的秘密账户吗?明天一早,你带上身份证和离婚证,去银行把那个账户的完整流水打出来,从开户日到现在,每一笔都不要漏。”

“没问题。”

“其次,明哲建材有限公司。你说苏婉转出去的钱都进了这家公司的对公账户,那么这家公司的所有公开信息——工商注册信息、股东信息、变更记录——全部整理出来给我。我怀疑这家公司不仅仅是一个建材公司那么简单,韩明哲说资金来源需要‘做干净’,这说明他们的账目有问题,可能涉及更大的经济问题。”

“可以。周蓉占股百分之三十,她是关键人物。”

“对。周蓉、周建国、还有周建国的儿子,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各自的立场,我们需要进一步搞清楚。尤其是周蓉,她是韩明哲公司的股东,又是周建国的妹妹,但周建国的儿子似乎对这件事有不同的态度——他给了你仓库的地址,说明他不完全站在他爸那一边。这个人可能是一个突破口。”

我点了点头,心里对方晴的专业能力已经没有任何怀疑。她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把一团乱麻的案件梳理得清清楚楚,每一条线索的优先级、每一个步骤的先后顺序,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方晴合上电脑,看着我,“你需要决定一件事——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什么什么意思?”

“你要的是追回那四十三万,还是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如果是前者,我们可以走民事诉讼,追讨婚内被转移的财产,加上精神损害赔偿,加起来大概能拿回来六七十万。时间快的话两三个月,慢的话半年,胜算很大。”

“如果是后者呢?”

方晴的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那就不只是民事诉讼了。韩明哲说的‘资金来源做干净’,加上他的公司可能存在账目问题、税务问题甚至商业欺诈,如果这些都能查实,那就是刑事案件的范畴。一旦启动刑事程序,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时间会更长,过程会更复杂,牵扯的人和事也会更多。”

她用食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提醒我注意接下来的重点。

“但结果也会完全不同。民事案件的赔偿金是有上限的,但刑事案件的追缴是无限额的。而且,一旦韩明哲的资金来源被查实存在问题,他用来给苏婉买的那套五百万的婚房,也可能会被纳入追缴范围。”

我坐在那里,盯着方晴手指上那枚小小的珍珠戒指,脑子里翻江倒海。

追回四十三万?不,那不够。三年的婚姻,三年的欺骗,全家人合起伙来把我当傻子耍——光是追回钱来,太便宜她们了。我要的是全部。我要苏婉后悔,要张桂芬后悔,要韩明哲后悔,要让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都付出代价。

“我选后者。”我说。

方晴看了我三秒钟,然后嘴角微微一弯。那个笑很淡,一闪而逝,但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战士听到了冲锋号角时的表情。

“很好,”她合上电脑,站起身来,“从现在开始,你的一切行动都要先跟我商量。不要在社交媒体上发任何东西,不要跟苏婉或者她家里任何人联系,更不要单独去见韩明哲或者周建国。你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踩在法律允许的范围之内,不能给他们任何反咬你的机会。”

“明白。”

“明天上午,你把银行流水和公司资料整理好发给我。我会同时启动财产保全程序,防止他们继续转移资产。”

方晴拎起包,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陈默。”

“嗯?”

“你这三年过的什么日子我大概能想象到,”她说,声音忽然放软了一些,褪去了律师的职业外壳,露出了一点点学姐该有的温度,“但你要记住,愤怒是你的燃料,不是你的方向盘。方向盘在我手里,你信我,我就帮你把这仗打赢。”

“我信你。”

她点了点头,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高挑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下班的人流中。

我一个人坐在咖啡馆里,把剩下的半杯冷咖啡一口喝完。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但我却觉得嘴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方晴发来的微信:“对了,我怀疑韩明哲公司的资金问题很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周蓉这个人我去查,你明天去银行的时候顺便问一下,那个秘密账户有没有开通网银,绑定的手机号是谁的。”

我看完消息,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网银。绑定手机号。

我之前一直没想到这件事——苏婉的秘密账户是用她的身份证开的,但绑定的手机号呢?如果是我当初给她的那个家庭号码,那我还有可能查到一些短信记录。但如果是另一个我不知道的号码,那说明这个账户从头到尾就是为了转移资金而设的。

一个结婚第二年的女人,在丈夫不知情的情况下,开设秘密账户,分十七次将婚内共同财产转入情夫的公司账户。而她的母亲全程知情,甚至在她离婚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带着新女婿去看婚房。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一场谋划了至少两年的阴谋。

我站起身来,结了账,走出咖啡馆。外面起了风,天空中堆满了铅灰色的云,看样子要下雨了。我开着朗逸回家,一路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仓库里张桂芬说的那句话——“那傻小子二话不说就签字了”。

傻小子。

在她眼里,我一直都是个傻小子。一个任劳任怨赚钱养家的傻小子,一个对妻子言听计从的傻小子,一个被绿了两年多还蒙在鼓里、离婚的时候还祝前妻幸福的傻小子。

那个傻小子在昨天之前确实存在。他在民政局门口站着,手里攥着离婚证,看着前妻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还在想,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但那个傻小子已经死了。

死在翡翠湾售楼部的玻璃窗外,死在城东那个灰色的仓库旁边,死在张桂芬那句“傻小子”的嘲笑声里。

现在活着的这个陈默,不再傻了。

回到小区,我把车停好,上楼,开门。屋子还是那副冷清的样子,窗帘紧闭,空气中有一股久不通风的霉味。我打开所有的窗户,让外面的风雨吹进来,然后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的录音又从头听了一遍。

韩明哲的声音:“等陈默这件事彻底凉透了再说。”

张桂芬的声音:“那傻小子二话不说就签字了。”

刘会计的声音:“婚内转移的财产不是小数目。”

还有张桂芬最后那个电话:“你继续盯着他,有什么动静随时告诉我。”

我把录音停了下来,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音波,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张桂芬让周建国盯着我。也就是说,周建国会在后续的时间里持续向张桂芬汇报我的动向。如果我在他们面前表现得“正常”——像一个被离婚打击到的、萎靡不振的、只知道借酒消愁的失败前夫——她们就会放松警惕。她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就是我和方晴最有利的时机。

这不就是她们想要的效果吗?那好,我就给她们演一个“崩溃的前夫”。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几罐啤酒,是李超上次来的时候剩下的。我拿出两罐,回到客厅,把啤酒倒在茶几上和自己的衣服上,让整间屋子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酒气。然后我给李超发了一条微信:“兄弟,我撑不住了,过来陪我。”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五分钟后,李超回了消息:“哥你怎么了?我马上到!”

半个小时之后,门铃响了。我打开门,李超站在门口,看到我——一个浑身酒气、眼睛红肿、衣衫不整的失意男人——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心疼。

“哥!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拉进来,关上了门。然后我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萎靡和醉意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李超被我突然变脸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我操,你什么情况?”

“小声点,”我压低声音,“我在演戏。苏婉那边有人在盯我,我得让他们以为我已经崩溃了。”

李超愣了两秒钟,然后他脸上的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混合着佩服、心疼和愤怒。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那罐还没开的啤酒,“啪”地打开,仰头灌了一大口。

“哥,你说吧,你要我干什么?”

“两件事,”我在他对面坐下,“第一,你在翡翠湾售楼部有没有认识的人?销售、前台、保洁,什么人都行。”

李超是做房产中介的,在这个城市的地产圈混了五六年,人脉广得很。他想了一下,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翡翠湾……我想想,翡翠湾那边的销售代理公司跟我们公司有过合作,有个叫孙露的小姑娘,去年从我手里买过一套二手房,现在好像在翡翠湾做前台接待。”

“可靠吗?”

“挺实诚的一个姑娘,怎么?”

“帮我联系她,问问昨天下午是不是有一对母女和一个男人去看了天玺户型的房子,有没有签认购书,交了多少钱定金。越详细越好。”

李超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发了消息过去。大概过了十分钟,对方回了消息。李超把手机递给我看。

孙露的回复很详细:昨天下午三点左右,确实有一位女士带着女儿和一位男士来看房,看的是天玺188平米的户型,总价518万。男士当场签了认购书,交了二十万定金。认购书上写的名字是韩明哲和苏婉,购房用途一栏写的是“婚房”。接待他们的销售叫王艳,成交之后高兴得请全组喝了奶茶。

婚房。

白纸黑字写着“婚房”。

我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愤怒?当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冰冷的确证——确证了我在她们眼中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障碍物,清除之后她们才好欢天喜地地奔赴新生活。

“第二件事,”我把手机还给李超,语气平稳得像在交代一项普通的工作任务,“帮我查一个人。”

“谁?”

“明哲建材有限公司的股东,周蓉。我要知道她的住址、联系方式、活动轨迹,以及她和韩明哲之间除了股东关系之外还有什么关联。”

李超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下来,然后抬头看我:“哥,这些东西查起来可能不太容易,尤其是个人隐私这方面……”

“不用走非法渠道,”我说,“公开信息就行。工商信息、社交媒体、新闻报导、招聘网站——她既然是公司股东,总会在某些地方留下痕迹。把她能找到的所有公开信息都给我搜出来。”

“这个没问题,”李超把剩下的啤酒喝完,站起来,“我现在就回去弄,明天中午之前给你。对了哥,你这边……真的不用我陪你?”

“不用,你忙你的。记住,不管谁问你,就说我昨晚喝得烂醉,哭了一整夜,现在整个人都不太好。”

李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房产中介:“哥,不管怎么样,我站你这边。苏婉那个女的,我以前就看她不顺眼,冷得跟块冰似的,对你爱搭不理。我就知道早晚要出事,没想到她玩这么大。”

我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

门关上以后,屋子重新安静下来。我走到阳台上,外面的雨终于落下来了,噼里啪啦地砸在雨棚上,声音很大,空气里弥漫着尘土被雨水打湿后的气味。我靠在栏杆上,拿出手机,给方晴发了一条消息。

“翡翠湾的房子签了认购书,二十万定金,认购人韩明哲和苏婉,用途写的是婚房。证据确凿。”

方晴几乎是秒回:“好。明天你把银行流水打出来之后,我们碰一下。另外,我初步查了一下明哲建材,这家公司近三年的纳税记录很奇怪——营收一直在增长,但纳税额反而在下降。这里面大概率存在问题,我明天联系一个做财务审计的朋友深挖一下。你注意安全,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我关掉手机,看着外面的雨幕。远处城市的灯光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彩色光斑,红的绿的黄的,像是谁在黑色的画布上打翻了调色盘。

我想起苏婉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不久,她靠在我肩膀上刷手机,看到一条社会新闻,说的是某个女人骗婚骗财被判了刑。她把手机递给我看,一脸鄙夷地说:“这种女人太恶心了,结婚又不是做生意,怎么能这么算计别人?”

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满是真诚,语气里全是对骗婚者的不屑。

当时我搂着她,觉得我娶了一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大概是她对我撒过的第一个谎。

我转身走回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流,像无数条扭曲的蛇。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招商银行城东支行。

柜员还是昨天那个小姑娘,看到我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大概是对我这个“刚离婚就查前妻账户”的男人印象深刻。我把身份证和离婚证放在柜台上,说我要打印苏婉名下那个秘密账户的完整流水,从2023年8月16日开户日到今天。

柜员犹豫了一下:“陈先生,这个账户虽然在您名下,但当初开立时登记的实名信息是苏婉女士的,按照银行规定……”

“这个账户里的资金来源于我的工资卡,”我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每一分钱都是我挣的,我有权利知道这些钱的去向。如果贵行不能提供,我会通过律师申请法院调查令。”

柜员被“调查令”三个字镇住了,看了我一眼,转身去请示主管。几分钟后她回来,递给我一份打印好的流水明细。

我拿着那几页纸坐在银行等候区的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翻看。

开户日:2023年8月16日。存入金额:十万元整。

2023年8月22日,转出,三万元,收款方:明哲建材有限公司,备注:装修材料款。

2023年9月5日,转出,两万元,收款方:明哲建材有限公司,备注:装修材料款。

2023年9月19日,转出,两万五千元,收款方:明哲建材有限公司,备注:装修材料款。

我逐条往下看。十七笔转账,时间跨度从2023年8月到2024年6月,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合计人民币四十三万两千八百元。每一笔的备注都是“装修材料款”,收款方全部是明哲建材有限公司。

整齐、规律、明目张胆。

更讽刺的是,我们家根本不需要装修材料。我们的两居室是结婚时刚装修好的,墙面没裂缝,地板没起翘,连卫生间的瓷砖都还崭新如初。苏婉从来没有跟我提过需要装修这件事,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开口,我就会问她装修哪里、要多少钱、找什么装修队——她会露馅的。

所以她干脆不说,直接从我卡里转钱。

银行流水还提供了一个我之前不知道的信息:这个账户绑定的不是苏婉常用的手机号,而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号码。我用手机拨了一下那个号码,系统提示音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大概率是个用完就扔的一次性号码。

我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口袋,走出银行,给方晴打了个电话。

“四十三万两千八,”我说,“十七笔,全部进了明哲建材的账户,备注是装修材料款。另外,绑定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已经关机了。”

方晴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她应该正在做记录:“装修材料款这个名目选得很聪明,建材公司收装修款,表面上看起来天衣无缝。但问题在于——你们家并没有实际进行过装修,对吧?”

“对,一点都没有。”

“那就好办了。没有实际的装修行为,就没有真实的交易背景。这十七笔转账在法律上可以被认定为虚假交易,属于婚内恶意转移财产。”她的语气干脆利落,“这份银行流水加上你昨天录的录音,在法庭上直接可以把转移财产这条钉死。现在的问题是——”

“找到周蓉,”我接上了她的话。

“对。韩明哲在录音里说得很清楚,公司的账目是周蓉在处理,资金来源也需要周蓉来‘做干净’。这个周蓉是整件事的财务核心,如果能撬开她,明哲建材的账目问题、资金来源问题、甚至可能存在的税务问题,全都能连根拔起。”

“我让李超去查她的公开信息了,中午之前应该有结果。”

“好。另外,我昨晚查了一下周蓉的关联企业,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方晴顿了顿,似乎在翻看什么文件,“周蓉除了在明哲建材持股30%之外,还在一家叫‘华盛源商贸’的公司担任财务总监。这家华盛源商贸的法人代表,叫刘芳。”

“刘芳?”

“就是你在仓库里看到的那个刘会计。”

电话两端同时沉默了几秒钟。这个沉默的意义是一样的——周蓉和刘芳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更密切、更长久。她们不是临时凑在一起的同伙,而是有着长期合作关系的搭档。这意味着她们可能共同参与过不止一次类似的操作。

“陈默,你要小心,”方晴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如果这涉及的是一个成熟的、跨公司的财务操作链条,那么周建国、张桂芬、苏婉这些人可能都只是外围的小角色。真正的核心在韩明哲、周蓉和刘芳身上。你面对的对手比一个出轨的前妻要难对付得多。”

“我知道,”我说,“但他们有一个最大的弱点。”

“什么?”

“他们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阳光很好,昨天那场雨把整座城市洗刷得干干净净,树叶绿得发亮,路边的积水倒映着蓝天白云。一切都生机勃勃,一切都在向前走,只有我像一个被时间抛弃的人,困在过去的废墟里挖掘真相。

但我必须挖下去。不是为了复仇的快感,而是为了一个道理——做错事的人应该付出代价。

手机响了,是李超发来的消息:“哥,周蓉的资料整理好了,发你邮箱了。另外,孙露说韩明哲今天下午会去翡翠湾售楼部交首付尾款,时间是三点。苏婉和张桂芬也会到场。”

下午三点。翡翠湾售楼部。三个人,整整齐齐。

我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上午十点半。我还有四个半小时。

我回到车里,用手机打开邮箱,下载了李超发来的文件。

周蓉,女,四十六岁,本市户籍。明哲建材有限公司股东、财务负责人。同时担任华盛源商贸有限公司财务总监。住址在城东开发区的翠湖花园小区,离兴业路77号的仓库不到三公里。

资料里还有几张周蓉的照片,是李超从各种公开渠道拼凑来的。一个短发的中年女人,身材偏瘦,脸上的表情总是很紧绷,像是随时在提防着什么。她的穿着打扮很低调,没有任何奢侈品,开一辆开了很多年的银灰色老款轿车,完全不像一个拥有两家公司股份的女人该有的生活状态。

低调得过了头,往往意味着有问题。

我继续往下翻,看到了李超整理的一段社交媒体信息。那是周蓉的微博账号——不是实名认证的,但李超通过头像比对和关联好友确认了是她。她的微博很久没更新了,最后一条是两年前发的,只有四个字:“良心值几个钱?”

再往前翻,她的微博内容大多是一些情绪化的、语焉不详的短句,像是在跟什么人隔空对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有一条是2020年发的,写着:“有些钱,赚了睡不着觉。有些事,做了对不起人。但我没有选择。”

2020年。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但这条微博透露出来的信息很耐人寻味——周蓉并不是一个毫无底线的财务操盘手。至少在2020年的时候,她还有“睡不着觉”的时候,还有“对不起人”的愧疚。但到了2024年,她已经成了韩明哲口中“谨慎得很”“做得很漂亮”的专业人士。

这中间四年,她经历了什么?

我把资料全部看完,心里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周蓉是整个利益链条中最关键也最脆弱的一环。韩明哲是核心,张桂芬和苏婉是外围的执行者,周建国是眼线,刘芳是技术配合。而周蓉,她是财务心脏——没有她,那些钱转不干净,那些账目做不平,那套五百万的婚房也买不下来。

但周蓉和韩明哲的关系似乎不仅仅是股东和合作伙伴那么简单。资料里有一条信息引起了我的注意:明哲建材2018年成立时的注册地址,和翠湖花园小区的某栋楼是同一个地址。这说明公司成立之初,很可能就是用周蓉的房产作为注册地的。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用女方的房子注册公司,女的管财务,男的跑业务。这种组合,除了合伙人和股东之外,还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性?

我给方晴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周蓉和韩明哲之间有没有感情关系,或者曾经有没有。”

方晴回了三个字:“有这个必要?”

“直觉。查了再说。”

“好。”

我发动车子,决定在下午三点之前先去一个地方——翠湖花园。

翠湖花园是一个老旧的中档小区,建成大概有十五六年了,楼体的外墙涂料已经斑驳脱落,小区门口的门禁形同虚设,保安坐在岗亭里打瞌睡。我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走了进去。

周蓉住的那栋楼在最里面,靠着一个人工湖——说是湖,其实就是个长满了绿藻的大水塘。我找到那栋楼,坐电梯上了十二楼。周蓉的房门紧闭着,外面没有鞋架,没有地垫,门口干净得像是没有人住。

我按了门铃,没有回应。又按了几下,还是没人。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电梯门开了,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走了出来。她看到我站在周蓉家门口,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找谁啊?”老太太问。

“阿姨您好,我找周蓉周姐,我是她公司同事,有份文件要她签字。”我露出一个无害的微笑。

“哦,周蓉啊,”老太太摇摇头,“她好几天没回来了,大概是出差了吧。她平时就一个人住,家里也没个男人,怪孤单的。”

“一个人住?她没结婚吗?”

老太太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八卦的热切:“离了,离了好多年了。以前有个老公,好像姓韩还是什么的,做生意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散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孩子上了大学以后就更少回来了。唉,也是个苦命的女人。”

姓韩。

姓韩的老公。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但我保持着脸上的微笑,继续用随意的语气问:“她前夫是做什么生意的呀?”

“哎呀,那我就不清楚了,好像是搞建材的,以前来过几次,开个黑色的车,人长得倒是挺精神的,就是眼睛不太老实,到处乱瞟。”老太太说到这里,撇了撇嘴,显然对那个“前夫”印象不佳。

黑色车。建材生意。眼睛不太老实。

全对上了。

周蓉和韩明哲不是简单的股东合作关系。他们是前夫前妻。

这个发现像一颗重磅炸弹,把我之前建立的认知体系炸得四分五裂。

我开车离开翠湖花园,在路边停下,重新整理思绪。

如果周蓉和韩明哲是前夫妻,那么明哲建材有限公司本质上就是一家夫妻店,离婚后以股东的形式继续共同经营。他们的离婚是真实的还是形式上的?如果周蓉是韩明哲的前妻,那么周建国——周蓉的哥哥——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周建国帮张桂芬做事,张桂芬帮韩明哲做事,韩明哲和周蓉是前夫妻。周建国的儿子给了我仓库地址,暗示他父亲“有自己的目的”。这些破碎的线索拼在一起,慢慢浮现出一个轮廓——

周建国不是单纯地在帮张桂芬。他是在通过张桂芬接近韩明哲,或者说,他是在通过帮韩明哲做事来获取某些东西。而他儿子显然不认同这种做法,所以才在暗中给我提供线索。

那么问题来了:周建国想从韩明哲那里得到什么?周蓉在这件事上又是什么态度?

我给方晴打了个电话,把周蓉和韩明哲是前夫妻的事告诉了她。方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汗毛倒竖的话。

“你昨天录的那段录音里,韩明哲说翡翠湾的房子需要周蓉经手处理资金来源。你想想——一个前妻,帮前夫处理他和新欢的婚房资金来源。这正常吗?”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要么周蓉欠韩明哲什么,”方晴继续说,“要么韩明哲手里有周蓉的什么把柄。不管是哪种情况,这都不像是心甘情愿的合作关系。而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突破口。”

“你想怎么做?”

“下午你不是要去翡翠湾吗?在去之前,帮我做一件事——查一下周蓉现在的具体位置。如果她不在本市,那她去了哪里?见什么人?谈什么项目?韩明哲说她出差了,我不信。”

“怎么查?”

“她名下那辆银灰色的老款轿车,”方晴说出了一个具体型号,“这车虽然看起来不太起眼,但可以进行公开的轨迹查询。你让李超帮你盯一下全市主要高速出入口的监控记录——他做房产中介的,跟很多物业公司有合作,高速服务区、加油站这些地方的内部监控系统,他应该有渠道能问到。”

这个操作在法律边界上走得很微妙,但确实不算违法——只是私下询问和查看,没有非法入侵系统,没有窃取隐私。我犹豫了一秒钟,给李超打了电话。

“哥,你这个任务难度越来越大了啊,”李超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声,“不过你放心,我在城东高速收费站有个哥们儿,我让他帮忙看看最近几天的通行记录。周蓉的车牌号你发给我。”

我把周蓉的车牌号发过去,然后开车回家,洗澡换衣服,为下午去翡翠湾做准备。

我要亲自去见证那个场面——我的前妻、我的前岳母和那个男人,三个人欢天喜地地签下五百万的婚房合同。我要亲眼看着她们的笑容,把那些画面刻进脑子里,作为接下来每一场战斗的燃料。

中午十二点半,方晴发来了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律师函的草稿,抬头是苏婉和韩明哲,内容是关于婚内转移财产的追讨通知,措辞凌厉如刀,每一个条款后面都附带了一条法律依据。方晴在消息里说:“这还只是草稿,等银行流水和其他证据全部到位之后,我会出一个正式版本。到时候,这封律师函就是我们的第一颗子弹。”

“先别发,”我回复她,“等我下午回来再说。”

“你确定要去?”

“确定。”

“那你记住三点。第一,不要动手。第二,不要骂人。第三,不管她们说什么,都不要当场反驳。保持冷静,保持礼貌,保持距离。你不是去吵架的,你是去收集最后一块证据的。”

“明白。”

下午两点四十分,我开车到了翡翠湾售楼部。这一次我没有把车停在远处,而是直接停在了售楼部门口的停车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前台接待正是李超说的那个孙露。她看到我走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她应该已经从李超那里知道了我是谁,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笑着站起来说了一句“先生您好,请问是来看房的吗?”

“不是,”我说,“我来找人。苏婉女士和韩明哲先生,他们今天下午在这里有签约安排。”

孙露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里面VIP室的玻璃门。

“这个……先生,请问您是?”

“我是苏婉的前夫,陈默。”

我的声音不大,但也不小,周围几张洽谈桌上的销售和客户都听见了,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我。孙露的脸色变了一变,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VIP室的玻璃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女人走了出来——应该就是昨天成交那单的销售王艳。

“什么情况?”王艳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

“王姐,这位先生说是来找苏女士和韩先生的。”孙露小声说。

王艳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应该是知道苏婉和韩明哲的事情,毕竟认购书上写了“婚房”,而苏婉的婚姻状况在售楼部这里肯定有过交代。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和她的前夫同时出现在售楼部,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先生,不好意思,VIP区不对外开放,如果您没有预约的话……”王艳开始往外推我。

“我不需要进VIP区,”我平静地说,“我就在外面等着。他们签完合同出来的时候,我自然能见到。”

说着,我走到大厅角落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户型图册,慢条斯理地翻了起来。我的姿态轻松、自然、彬彬有礼,没有任何闹事的迹象。

王艳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她想赶我走,但我没有做任何违反规定的事——一个售楼部的大厅本来就是对外开放的,任何人都有权进来坐坐。她想叫保安,但保安能拿什么理由赶我?因为一个前夫坐在大厅里翻户型图?

我翻到天玺户型的那一页,188平米,四室两厅三卫,大平层,南北通透,全景落地窗,主卧带独立衣帽间和双人按摩浴缸。518万。

我和苏婉结婚那天,住的是一晚上三百块的快捷酒店。没有蜜月,没有婚房,没有衣帽间和按摩浴缸。张桂芬说,婚礼一切从简,钱省下来以后换大房子。我信了。

那个“以后”永远不会来了,但大房子确实有了——是苏婉和韩明哲的大房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三点整,VIP室的玻璃门再次打开,里面传出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那是韩明哲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张扬。然后是张桂芬的声音:“韩总真是太爽快了!全款!五百万的房子全款!我们家婉儿跟了你,那是她的福气!”

“桂芬姨说哪里的话,能娶到婉儿才是我的福气。”韩明哲笑着回答,声音里满是虚情假意。

然后是苏婉的声音,又轻又软,跟我结婚三年里听到的完全不同:“明哲,谢谢你。这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

我的手停在了户型图册的某一页上,指节慢慢收紧。

最开心的一天。

结婚那天不是。我们在一起的一千多个日子里,没有任何一天是。但她和另一个男人签下婚房合同的这一天,是“最开心的一天”。

VIP室的门完全打开了。

最先走出来的是王艳,手里捧着一沓刚签好的合同,笑得合不拢嘴——五百多万的全款单子,她的提成不会低于十万。跟在她后面的是韩明哲,西装笔挺,头发锃亮,手里拿着一个印着“翡翠湾”logo的文件袋。

然后是张桂芬。她今天穿了一件更夸张的大红色旗袍,绣着金色的牡丹花,喜庆得像是她自己结婚。她挽着苏婉的胳膊,母女俩并肩走出来,脸上挂着同款的笑容——那种终于得偿所愿的、得意洋洋的笑容。

苏婉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和耳朵上那对闪闪发亮的钻石耳钉。我认不出那对耳钉——不是我买的。她看起来容光焕发,整个人像是被幸福浸泡过的花朵,每一片花瓣都在发光。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大厅,落在了角落里的我身上。

她的脚步停住了。

笑容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脸上。

张桂芬顺着苏婉的目光看过来,看到了我。她的反应比苏婉快得多,脸上的笑容在一秒钟之内切换成了警惕和敌意,像一个护崽的母老虎竖起了全身的毛。

“陈默?”张桂芬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怎么在这儿?你跟踪我们?”

韩明哲也转过头来,看到了我。他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意外,然后是审视,最后定格在一种居高临下的、略带嘲讽的淡定。他把文件袋交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朝我这边走了两步。

“这位就是陈默?”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久仰。”

我没有站起来。我靠在沙发上,翻了一页户型图,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韩总客气了,”我说,“我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听说这里的房子不错,果然名不虚传。188平,518万,全款——韩总好大的手笔。”

韩明哲的眼神微微一动,他在判断我的来意。他见过太多被绿了之后歇斯底里的前夫,但我这种波澜不惊的态度显然出乎他的意料。

“陈默,”张桂芬抢先开口了,声音又尖又亮,整个大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跟婉儿已经离婚了!离婚证都领了!你现在跑来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婉儿跟韩总是正当恋爱,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

“张阿姨,”我放下户型图,站起来,对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我什么都没说,您怎么就这么激动呢?难道做了什么亏心事,心虚了?”

张桂芬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我说的是事实——我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是她自己跳出来的。

“陈默,你不要在这里闹,”苏婉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决和冷漠,像是终于卸下了三年的伪装,露出了真实的底色,“我们的事已经结束了。你能不能给自己留点体面?”

“体面?”我看着她,笑了,“苏婉,你觉得我不体面吗?”

她被我笑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往韩明哲身边靠了一步。

“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她稳了稳声音,“咱们之间的事就是性格不合,没有谁对不起谁。你现在跑来售楼部堵人,不就是不甘心吗?你这样只会让我更看不起你。”

“性格不合,”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点了点头,“好,性格不合。那韩总呢?韩总是什么时候跟苏小姐开始‘性格合适’的?方便透露一下吗?”

韩明哲脸上那层从容的微笑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陈先生,”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苏婉挡在身后,声音压低了,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有些事情,我觉得我们私下谈比较合适。这里是公共场所,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韩总说得对,这里是公共场所,”我环顾了一圈四周——售楼部的大厅里至少还有三四组客户和七八个销售,所有人都在假装忙自己的事,但所有人的耳朵都在朝这边竖,“所以我只是路过,顺便恭喜二位。五百多万的婚房,全款拿下,确实是值得开心的事。”

我的目光越过韩明哲,落在苏婉身上。

“婉儿,祝你幸福。”

这句话,昨天在微信上我发过一次。今天当着她的面,我又说了一次。

但这一次,这四个字的意味完全不同。昨天是愤怒的讽刺,今天是冷静的宣示——我不拦着你们的幸福,但你们欠我的,一分都不能少地还回来。

苏婉大概也感觉到了这句话里隐含的重量。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目光。

“走吧,”韩明哲拉了拉苏婉的胳膊,“别理他。”

三个人绕过我,朝大门口走去。张桂芬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下脚步,凑近我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陈默,我知道你不甘心。但你觉得你能怎么样?钱已经转了,房子已经买了,生米煮成了熟饭。你打官司?你有钱请律师吗?你连诉讼费都交不起吧?识相的话就老老实实过日子去,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说完,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好心的长辈在劝一个不懂事的晚辈,然后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

宝马X3和奔驰E级一前一后驶出售楼部的停车场,消失在车流里。我站在售楼部门口,看着两辆车远去,拿出了手机。

刚才的所有对话,全部被录了下来。张桂芬最后贴在我耳边说的那番话,虽然声音很小,但我的手机夹在衬衫口袋里,收音效果出奇的好,每一个字都录得清清楚楚。

我把录音文件发给了方晴,附了一条消息:“张桂芬亲口承认了钱已经转移、房子已经购买的事实。可以作为证据使用。”

方晴很快回复:“这个张桂芬,蠢到家了。她是我们的神助攻。”

我正要回复,李超的电话打进来了。

“哥!查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周蓉那辆车,三天前上了城西高速,往省城方向去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高速出口的记录里没有她。我哥们儿帮我查了沿途所有出口的监控,那辆车上去之后就没有下来。一直到昨天凌晨,它又出现在了城西高速的入口,方向是回本市的。”

“什么意思?她在高速上待了两天?”

“不可能。唯一的解释是,她在中间某个服务区换了车。那辆银灰色轿车上了高速之后,她在某个服务区跟别人换了一辆车开走了,而那辆银灰色轿车被别人开下了高速。这样一来,周蓉本人的轨迹就查不到了。”

我的心一沉。一个人出差需要用换车这种方式来隐藏行踪吗?除非她去的那个地方、见的那个人、做的那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李超,让你哥们儿查一下那辆银灰色轿车最终是从哪个出口下的高速,下高速的时候是谁开的。”

“已经在查了,等会儿给你消息。对了哥,还有一个事——我查了一下韩明哲的那辆奔驰E级,临牌信息显示,这辆车是上周五提的,4S店在城东汽车城。你知道这辆车是怎么付款的吗?”

“怎么付的?”

“全款。五十八万八。付钱的人不是韩明哲。”

“是谁?”

电话那头,李超顿了一秒。

“付款人的签名,签的是苏婉的名字。”

我握着手机站在售楼部门口,八月的阳光直直地砸在我头顶上,我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热度。

苏婉买了那辆奔驰。

用谁的钱?我不用问也知道答案——我婚内被转移的财产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大头早在更早之前就已经被她们母女俩通过各种渠道挪走了。苏婉拿着那些钱,给她的情夫买了一辆奔驰,然后两个人开着这辆奔驰,欢天喜地地来买五百万的婚房。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我把这件事告诉方晴时,她的反应比我更冷静:“这是好事——苏婉给韩明哲买车的行为,进一步证实了她在婚内为第三人支付大宗款项的事实。这在法律上是追回款项的充分依据。现在证据链已经很扎实了,可以准备下一步行动了。”

“下一步行动是什么?”

方晴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锋芒。

“既然她们觉得我们没钱打官司,那我们就打给她们看。财产保全申请书、婚内财产追回起诉书、婚内出轨损害赔偿诉求——三管齐下,我要让她们下周一早上同时收到法院的三份传票。”

“下周一?”

“对。因为明天是周五,法院周五下午一般不立案。周一一大早,我亲自去法院立案庭。这个周末,你把所有材料整理好交给我——银行流水、录音文件、照片、聊天记录、购车付款记录、购房认购书复印件,一样都不能少。”

“好。”

挂了电话,我没有立刻离开。我站在翡翠湾售楼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建筑。巨大的广告牌上写着“翡翠湾·天玺,尊享人生”,画面上是一对夫妻带着孩子在花园里嬉笑的温馨场景,完美得像一个童话。

韩明哲和苏婉买了这里的房子,以为买到了一个幸福的未来。

但她们不知道,这座金光闪闪的空中楼阁,在周一早上就会迎来第一道裂缝。而裂缝一旦出现,整座大厦的崩塌就只是时间问题。

我转身走向停车场,手机又震了一下。

李超发来了一张照片,是高速出口的监控截图。周蓉那辆银灰色的轿车,最后是从省城北出口下的高速。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看不清脸,但体态和轮廓被监控拍得很清楚。

照片下面附了一句话:“放大看那个男人的手腕。”

我把图片放大,调到最高分辨率,仔细看那个男人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手腕。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表盘很大,方形,表带是深棕色的鳄鱼皮。我认不出那是什么牌子,但那个造型太独特了——方形表盘、罗马数字刻度、双表冠设计。

截图虽然模糊,但方形的轮廓清晰可见。那个表,我见过。

我见过的那块表戴在一个人的手腕上——周建国的儿子,那个在电子市场把仓库地址塞给我的年轻人。

我打给方晴。

“周建国的儿子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突破口,”我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开着他姑姑的车去了省城,回来的时候戴着周蓉可能戴过的表——或者说,那块表本身就是个信号。”

“什么信号?”

“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会去问个明白。”

当天晚上,我没有去电子市场。

因为周建国的儿子——我后来查到了他的名字叫周磊——主动联系了我。他用的是一个没有实名登记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过来:“明天上午九点,城南滨河公园,长亭。一个人来。”

我把短信截图发给了方晴,她让我去,但要求我全程佩戴一个隐形的录音设备。她说周磊这个人太反常了——他爹周建国在帮张桂芬做事,他姑姑周蓉在帮韩明哲做事,但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我递送关键信息。他到底站在哪一边?还是说,他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第二天是周六,天气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城南滨河公园平时人就少,这种天气更是空旷得只剩下风声和水声。河边的柳树被风吹得乱摆,河面上起了细密的波纹,远处有人在钓鱼,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长亭在公园的最深处,是一座老旧的木质亭子,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灰白的木头。我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坐在亭子的长椅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走近了才确认,确实是周磊。

他看起来比那天在电子市场见到时疲惫了很多,眼睛下面挂着两团明显的乌青,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手里捏着一罐功能饮料,罐子已经被捏得变了形,里面的液体大概早就喝完了。

“坐。”他拍了拍旁边的长椅。

我坐了下来,离他一个人的距离。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腥味。

“你去了省城,”我开门见山,“开了你姑姑的车。你去见了谁?”

周磊没有回答。他把变形的易拉罐放在长椅上,双手交叉,两只大拇指互相绕来绕去,绕了很久,才开口。

“你知道我姑姑和韩明哲是怎么认识的吗?”

“不知道。”

“2015年,”他说,“那时候韩明哲还是个跑工地的业务员,我姑姑在一家贸易公司做会计。韩明哲追的我姑姑,追了两年,天天送花、送早餐、接送上下班,比我姑小五岁,但特别会来事,把我姑哄得团团转。2017年他们结婚了,我姑把自己的积蓄全部拿出来,帮韩明哲注册了明哲建材。”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旧闻。

“公司刚起步的那几年,韩明哲对我姑确实不错。他脑子活,能吃苦,工地上那些项目经理都吃他那一套,生意越做越大。我姑管账,他管业务,配合得挺好的。一直到2020年。”

“2020年发生了什么?”

周磊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哀的东西。

“韩明哲出轨了。不是苏婉。是另一个女人,一个材料供应商的妹妹。我姑发现了,闹了一场,韩明哲跪在地上求她原谅,说只是一时糊涂,说他离不开我姑,说公司也离不开我姑。我姑信了。”

他把易拉罐捡起来,又捏了一下,铝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然后2021年,他又出轨了。这次是一个售楼小姐,就是后来你们买婚房的那个楼盘——翡翠湾的前身,当时叫翡翠花园。那女人后来调去了外地,两个人的事不了了之。我姑又原谅了他。2022年,他出轨了苏婉。”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苏婉是张桂芬介绍给韩明哲认识的,”周磊继续说,“你应该想不到吧——张桂芬是韩明哲的客户。韩明哲的公司给张桂芬她弟弟装修房子的时候认识的,后来两个人关系走得近,张桂芬就把自己女儿介绍给了韩明哲。她当然知道韩明哲已婚,但韩明哲有钱啊,你陈默那时候算什么?一个广告公司的小策划,月薪一万出头,连一套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

张桂芬主动把苏婉介绍给韩明哲。在韩明哲还有老婆的时候。

我忽然觉得恶心。那是一种从胃部翻涌上来的、生理性的恶心。

“我姑这次没有原谅他,”周磊的声音变得低沉,“她提出了离婚。但韩明哲不肯。你猜为什么?”

“因为公司。”

“对。明哲建材虽然法人是韩明哲,但财务大权一直在我姑手里。公司所有的账目、税务、资金往来,每一笔都要经过我姑。韩明哲可以出轨一百个女人,但他不能失去我姑——失去我姑就等于失去了对公司的控制权,甚至更糟,我姑手里掌握的东西足以让他进去。”

“什么东西?”

周磊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假账。”

河面上忽然起了一阵大风,吹得柳条疯狂地抽打着空气,亭子顶上的瓦片哗啦作响。我等着风声过去,等着周磊继续往下说。

“明哲建材这三年报给税务局的数据,和我姑私下留存的真实账本之间,差额至少在八百万以上。偷税漏税、虚开发票、伪造合同——韩明哲这些年干的事,够他坐好几年牢了。我姑帮他做了这一切,所以她也跑不掉。韩明哲就是用这一点来要挟她的——‘你要举报我,你也得进去’。所以我姑走不了,她被困在这条船上了。”

“所以周蓉帮韩明哲处理苏婉婚房的资金来源,不是心甘情愿的。”

“你觉得她能心甘情愿吗?”周磊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眼眶泛红,“她帮她的前夫和他现在的女人处理婚房资金!你以为她心里不恶心吗?但是韩明哲拿她儿子威胁她——我表弟,周蓉的儿子,今年刚考上大学,韩明哲说如果周蓉不配合,他就让人去学校‘照顾照顾’我表弟。我姑没有选择,你知道她这几年靠药物维持精神稳定吗?你知道她上周跟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

“她说,小磊,如果有一天姑姑出事了,你帮姑姑照顾弟弟。就当姑姑求你了。”

周磊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他用手捂住脸,用力地搓了几下,像是在用物理方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沉默了很久。亭子外面开始飘起了细细的雨丝,斜着飞进亭子里,打湿了长椅的边缘。钓鱼的人收竿走了,整个滨河公园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这满天的细雨。

“你呢?”我终于开口,“你和你爸,你们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周磊把手从脸上拿开,看着我。他的眼睛很红,但目光很坚定。

“我爸是张桂芬的人。他帮张桂芬盯着你,张桂芬给他钱。但他不只是为了钱——他想通过张桂芬接近韩明哲,找到韩明哲的把柄,然后逼韩明哲放了我姑姑。”

“所以他在帮我的同时也在利用我?”

“可以这么说。他给你的那些照片和聊天记录,一方面是按张桂芬的指使给你下套,另一方面……他自己也想扳倒韩明哲。我跟我爸在这件事上的目标是一样的,但我们做法不同。他觉得可以跟韩明哲做交易,我觉得韩明哲那种人根本不配谈交易。”

“那你给我仓库地址、去省城换车……这些事你爸知道吗?”

周磊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我姑也不知道。我是瞒着所有人做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犹豫了一下,然后塞到了我手里。

那是一个U盘。

“这是什么?”我问。

“明哲建材的真实账本,”周磊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过,“我姑留了三份备份,一份在银行保险柜里,一份在她自己手里,还有一份……她偷偷寄给了我。她不知道我看了里面的内容,也不知道我今天来见你。”

我攥着那个小小的U盘,手心里全是汗。

“这里面不光有明哲建材的假账,”周磊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还有韩明哲和张桂芬之间所有资金往来的记录。张桂芬从韩明哲那里拿走的钱,比你想象的多得多——她可不是什么‘帮着撮合’那么简单,她是合伙人。她和韩明哲之间有一个明确的分成协议,从苏婉跟你结婚的那天起,你婚内的每一分钱,张桂芬都能从中抽成。”

雨越下越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亭子顶上。我坐在长椅上,感觉自己的血液从心脏出发,流经四肢百骸,最后全部变成了冰碴子。

“从苏婉跟我结婚的那天起。”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对,”周磊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经历过一切之后的平静,“所以你明白了吗?你从一开始就不是苏婉的丈夫,你是她们合伙挖的一口井。她们嫁女儿,不是为了让她幸福,是为了让她从你这口井里打水,然后倒进韩明哲的池子里。”

2022年5月的三亚。结婚刚满一年,苏婉就已经躺在了韩明哲的怀里。而那段婚姻的开始——我们认识、相亲、恋爱、结婚——全部发生在张桂芬和韩明哲认识之后。

所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我娶的不是一个妻子,而是一个潜伏在我生活里的转移资产的工具人。

我把U盘攥在手心里,攥得骨节咯咯作响。周磊站起来,把卫衣的帽子重新拉好,遮住脸。

“陈默,我帮你,不全是为了帮你,”他说,声音在雨里变得模糊不清,“我是为了我姑。韩明哲倒台的那一天,我姑就自由了。所以她手里那些证据,我全都交给你了。你想怎么用,是你的事。我只求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这件事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能不能……给我姑留一条退路?”

我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忽然觉得他比我更不容易。我失去的是三年婚姻和四十多万财产,他失去的是一个完整的家,一个被绑架的姑姑,和一个为了救妹妹不惜给人当狗的父亲。

“我答应你,”我说,“只要周蓉愿意配合,我会让律师尽量把她的责任降到最低。”

周磊点了点头,转过身走进了雨里。他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河堤的拐角处。

我在亭子里坐了很久,雨声包围着我,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哭泣。

手机震动起来,打破了这片潮湿的寂静。

李超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却让我后脑勺一阵发麻:

“哥,周建国刚才出事了。他从电子市场二楼摔下来,被送去了市中心医院。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整整十秒钟。

周建国。从二楼摔下来。昏迷。

我猛地站起来,拨通了李超的电话。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小时前,”李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电子市场那边有我一个熟人是商户,他说周建国今天本来请了假要回老家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去了店里。然后就摔了。”

“意外还是人为?”

“不知道。警察已经介入了,现在二楼他的店铺那边拉了警戒线,市场管理处把所有商户都叫去问了话。”

我挂了电话,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周磊——周磊刚刚跟我见了面,把他姑姑的真账本交给了我。然后他爹就出事了。

是巧合吗?

我冲进雨里,跑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头发滴在方向盘上。我发动车子,往市中心医院开去。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左右摇摆,却怎么也刮不净眼前的雨幕。

方晴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默,你在哪儿?”

“去医院的路上。周建国出事了。”

“我知道,我刚刚接到了我朋友的消息。你先冷静,听我说——”方晴的声音异常严肃,“你现在不能去医院。”

“为什么?”

“因为周建国的老婆刚才在电子市场跟警察说,她怀疑是有人推了她老公。而她描述的那个‘可疑的人’,体型和衣着——跟你今天穿的衣服一模一样。”

我猛地踩下了刹车。朗逸在雨中的公路边停了下来,后车疯狂鸣笛,从旁边绕过去,溅起一大片水花砸在我的车窗上。

“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栽到你头上,”方晴的声音又快又稳,像一台在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但现在的情况是——如果你出现在医院,出现在警察面前,你就会被带走做笔录。一旦你的身份和动机被查出来——你是周建国表侄女的前夫,你们之间有财产纠纷,你还私下调查过他——你就有重大的嫌疑。不管最后能不能查清,这个过程会让你陷入极大的被动。”

我的手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窗外的雨声震耳欲聋,方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现在在哪儿?”

“城南,滨河路。”

“你车上有没有行车记录仪?”

“有。”

“好。你尽快把最近几天的行车记录全部备份,尤其是今天上午的轨迹。然后你立刻回家,哪里都不要去。如果有警察上门,你什么都不要说,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记住——在没有律师在场的情况下,一个字都不要说。”

我闭上眼睛,靠在了座椅上。

今天上午九点,我在滨河公园见周磊。那个公园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只有一条河和漫天的雨。如果有人要编造一个“陈默在电子市场推了周建国”的故事,我拿不出不在场证明。

而周磊——他会帮我作证吗?他会不会也被卷了进去?

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那张网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而我已经被裹在了网的正中央。韩明哲和张桂芬不是傻子,她们不会坐以待毙。当她们发现我没有像她们预想的那样崩溃失控的时候,她们选择了主动出击。

先栽我一个故意伤害的罪名,让我自顾不暇,让我的信誉在警方和公众面前彻底破产。到那个时候,我再拿出什么录音、什么银行流水、什么账本,都会被解读为“一个报复心极重的前夫在恶意构陷”。

好狠的手段。

我把车重新发动,缓缓驶入雨幕。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有节奏地摆动着,左边,右边,左边,右边,像一个倒计时的钟摆。

回到家的时候,我全身都湿透了。

但我没有时间换衣服。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车上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取下来,插进电脑里,把最近一周的行车轨迹全部导出来备份。方晴让我保留这些数据,因为这个数据可以证明我的车辆在案发时间段所在的位置——如果警方要查,这就是最有力的物理证据。

做完这件事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把周磊给我的那个U盘插进电脑。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备份”。点进去之后,里面有十几个子文件夹,名字都是日期——从2020年3月一直到2024年7月,每个月一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里都有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PDF合同扫描件、银行回单截图和Word文档。

我从2020年3月的第一个文件夹开始看起。

那一年的明哲建材,营业收入还不到两百万,但账面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问题——有几笔大额的“咨询费”支出,收款方是一家在工商信息里查不到任何实体的空壳公司。周蓉在对应的Excel表格里用红色字体标注了三个字:“有问题。”

2021年,问题升级了。明哲建材开始大规模虚开增值税发票,进项和销项之间出现了明显的不匹配。周蓉在每个月的数据后面都做了备注,语气从一开始的专业冷静逐渐变得焦虑不安。有一条备注是这样写的:“韩明哲说没问题,但我复核了三遍,这笔款子根本对不上。如果税务稽查,解释不过去。”

2022年——也就是韩明哲认识苏婉的那一年——明哲建材的账目突然变得“干净”了。营收大幅增长,纳税额也恢复了正常水平,表面上看起来一片欣欣向荣。但周蓉在2022年3月的文件夹里放了一份隐藏的对照表,表格的名字叫“实际vs申报”。打开这份表格,我看到了触目惊心的数字:实际营收和申报营收之间,差额高达三百七十万。

周蓉在这张表格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字迹颤抖,应该是用触控笔手写的,然后转成了图片格式贴进去的——

“韩明哲找到了‘新的合作渠道’,洗钱规模进一步扩大。我没有证据,但我怀疑这笔钱不是建材生意,是别的什么。”

2023年,也是最关键的一年,周蓉的标注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有些文字已经近乎崩溃的边缘。在2023年5月的文件夹里,她写了一篇很长的文字,不像是财务记录,更像是一篇私密的日记。

“韩明哲今天带了那个女人来公司。她叫苏婉,很年轻,笑起来很甜。韩明哲说要给她在账上开一笔‘装修款’,让我配合。我问是什么装修,他说问那么多干什么,做好你的账就行了。我想辞职。但我辞不了。韩明哲说我要是走了,他就把2020年那批假账的事捅出去,让我进去陪他。我不怕坐牢,但我儿子怎么办?他今年才高二……”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手指在鼠标上越握越紧。

2023年8月的文件夹里,周蓉记录了苏婉秘密账户的开立和第一笔转账的明细。她的备注是:“又一个被卷进来的。她的婚姻大概也长不了。”

2024年1月,张桂芬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账目上。周蓉记录了一笔转账:韩明哲从公司账户向张桂芬的个人账户转了八万块钱,备注是“介绍费”。周蓉在旁边标注:“张桂芬——苏婉的母亲。韩明哲说她负责‘处理前夫那边的事’。这个家子,从上到下,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2024年6月,也就是上个月,周蓉的备注里出现了一个新的信息。

“韩明哲让我处理翡翠湾的购房资金。五百一十八万,全款。其中两百万来自公司对公账户——这笔钱从账面上根本走不通。另外三百万来自一个我查不到的私人账户。韩明哲说不用我管,只需要我做一个‘干净的路径’。我没有办法,只能照办。但我把所有的原始凭证都留了下来,在这个文件夹里。如果有一天这些东西曝光了,至少能证明我是被迫的。”

我打开了那个名为“翡翠湾资金路径”的子文件夹。

里面有三份文件:一份是明哲建材对公账户向翡翠湾开发商转账两百万的银行回单,一份是某个私人账户向同一收款方转账三百万的回单,还有一份是韩明哲亲笔签名的资金调拨指令——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从我私人账户调拨三百万至翡翠湾房款账户,用途:个人购房。”

而那个私人账户的户名,不是韩明哲。

是一个让我看到之后血液凝固的名字——苏婉。

三百万。苏婉的私人账户里,有三百万。

这个数字远远超过了我所知道的、被苏婉从婚内转移出去的全部金额的总和。四十三万?那只是一个零头。韩明哲给苏婉开的那辆奔驰五十多万,翡翠湾的房子苏婉私人账户出了三百万,加在一起超过三百五十万。一个在公司做行政的女人,一个嫁给我时连嫁妆都拿不出几万块的女人,从哪里来的三百五十万?

只有一种解释——这些钱,从头到尾都是韩明哲的。苏婉的账户只是一个壳,一个用来走账的工具。韩明哲把自己来路不明的钱放进苏婉的账户里,再通过苏婉的账户去购房、买车、消费,让这些黑钱披上合法的外衣。

苏婉不是什么新欢,她是一个洗钱的工具。

张桂芬也不是什么丈母娘,她是一个拿佣金的中间人。

周蓉在最后一份文件的末尾写了一句话,像是给这四年多的噩梦做一个总结:“韩明哲这个人,不配拥有任何人的信任。他爱的不是苏婉,他爱的甚至不是钱——他爱的是那种操控一切、玩弄一切的感觉。每个人在他眼里,都只是工具。”

我关掉电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色渐暗,远处的楼宇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屋子里没有开灯,黑暗从墙角一点一点地蔓延过来,把我整个人吞没。

手机响了,是李超。

“哥,周建国醒了。”

“人怎么样?”

“没有生命危险,但是……”李超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古怪,“他跟警察说,是他自己脚滑摔下去的,没有人推他。”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自己说的?”

“对。他老婆之前在电子市场说的那些话,他现在全推翻了,说当时他老婆不在场,是瞎猜的。警察又问了他几遍,他一口咬定就是意外,还签了笔录。”

这不是意外。

周建国知道真相。他被人推下去的,但那个人——或者那个人的背后势力——让他不敢说真话。所以他选择了自己扛下来,用“意外”两个字堵住所有人的嘴。

是谁干的?韩明哲?还是韩明哲背后那个“私人账户”里真正的主人?

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周蓉在账本里提到的那三百万私人账户——户名是苏婉,但资金来源她“查不到”。能让周蓉都查不到的资金来源,绝不是一个建材公司老板能搞定的。韩明哲的背后,还有别人。

“哥,”李超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孙露刚才又给我发了个消息,说明天下午翡翠湾售楼部有一个业主答谢会,韩明哲和苏婉作为‘天玺业主’被邀请参加,据说还要上台发言。”

“明天下午几点?”

“两点。”

我挂了电话,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我给方晴发了一条消息:“周磊把周蓉的真实账本给了我。涉及的不是简单的婚内财产转移,而是更大规模的经济问题。韩明哲背后可能还有其他人,我需要跟你见面商量下一步的动作。”

方晴几乎是秒回:“明天上午,我律所办公室。”

“好。”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雨后的城市洗得干干净净,霓虹灯的光芒倒映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像被打翻的颜料铺陈了一地。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苏婉大概正在试明天答谢会上要穿的礼服,韩明哲正在跟某个我不知道的人通电话商量下一步的对策,张桂芬正在嗑着瓜子跟牌友们炫耀她新女婿买的五百万大房子。

周蓉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吃着药,想着儿子,过着被绑架的人生。

周磊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里,担心着父亲和姑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周建国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守着一个他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而我站在这里,手握U盘里的证据,面对着比我预想中更复杂的棋局——我的前妻是洗钱工具,我的前岳母是中间人,我前妻的新欢是一个操控所有人的操纵者,而在操纵者的背后,还有一只我看不见的更大的手。

这场仗,已经不是追回四十三万那么简单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方晴的号码。

“学姐,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苏婉私人账户里的三百万,资金来源连周蓉都查不到。这说明韩明哲背后的人,段位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高。你觉得,我们要不要把事情搞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方晴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冽和坚定。

“陈默,你手里现在拿着的,已经不只是一个离婚案了。给你U盘的周磊、在病床上的周建国、被绑架的周蓉、以及韩明哲背后那条还看不见的线——这些加在一起,是一桩完整的串通投标、虚开发票加洗钱的大案。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要把事情‘搞大’,那就要做好一个准备。”

“什么准备?”

“这件事情的终点,不再只是苏婉和韩明哲付出代价。你可能会面对更强大的对手,承担更大的风险,花费更长的时间。但相应的,法律也会给与你更根本的保护——这不是私人恩怨的复仇,这是对违法犯罪行为的揭露。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所有证据整理清楚,然后,全部交给国家。”

她顿了顿。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把他们欠你的,连本带利,一次性全部讨回来。”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霓虹灯的光芒在其中顽强地闪烁着。我握着手机,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脏在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那不再是愤怒的鼓点,而是一种近乎庄严的节拍。

“我准备好了。”我说。

本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钱钱多多特别感谢各位的收听。

免责声明:本故事为虚拟创作,所有情节与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带入现实。

愿各位朋友身体健健康康,吃饭香、睡眠好,日常少操劳、多舒心,家人常伴左右,日子过得平平安安、和和美美,钱钱多多,咱们下一则故事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