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桥上看风景。
南浦大桥的钢索斜斜拉向云天,像一把被无形之手拨动的竖琴。卢浦大桥的拱形钢梁凌空而起,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杨浦大桥那红色的主塔拔地而起,S型的桥面宛如舞者舒展的腰肢。钢缆是琴弦,风是少女的手,弹奏的却是这座城市从不休止的乐章——每次乘车过桥,我都这样想。
三十年前,那条江是把人分隔开来的天堑。
那年中秋,我拎着两盒杏花楼月饼,要拜见未来的岳父岳母。泥泞的路深一脚浅一脚,路边的房屋低矮破旧,街巷粗糙得让人心里发虚。额头的汗珠一颗颗往下滚,分不清是走得急还是心里慌。“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这句话像块石头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顾盼神飞的眼睛里藏着对岸的灯火,也藏着惶惑。那时的浦江两岸,隔着的何止是江水?
三十年后参加好友儿孙的婚礼,我们打的从南浦大桥到卢浦大桥再到上海中心。车窗外是飞速后退的高楼,江面在桥下一闪而过。宴会厅富丽堂皇,亲人父母们在台上“晒”儿女的成绩单——你家儿子的发明创造有好几项,我家女儿名牌大学毕业,周游世界多国,还把学到的生态技术用在了工作上。大家笑盈盈地站在一起,酒杯碰得叮当响。我的她坐在身边,温婉地笑,眼角的皱纹里都是江水的粼粼波光。
桥是时间的刻度。
左图为直升机航拍的上海南浦大桥(1998年10月29日发);右图为无人机拍摄的上海南浦大桥(2021年12月1日摄)。 新华社供图
南浦大桥通车那年,我挤在人群里看热闹。那时候不懂什么斜拉桥、双塔双索面,只觉得一条巨龙真的飞过了江面。后来才知道,市政集团的工程师们用算盘和计算器,一笔一笔算出了中国第一座自主设计的斜拉桥。图纸堆了半间屋子,算废的草稿纸能装满几麻袋。
如今,他们为东坝头黄河特大桥装上了“心电监护仪”,任何细小的震动都逃不过传感器的眼睛。从南浦到港珠澳,从地上到地下,这支造桥的队伍就像桥上的钢索,一根根拧成一股,托起一个又一个跨越。我不懂那些技术名词,但每次乘车过桥,看见桥面上来来往往的车辆、桥下奔流不息的江水,就觉得那些图纸和算式都有了温度。
我偏爱乘公交车过桥。
车窗就是最好的取景框。南浦大桥的引桥盘旋而上,一圈又一圈,像盘龙昂首。夜里的灯光从引桥底部缓缓滚动至塔柱顶端,白色的光点一片片亮起来,如同龙鳞在月光下闪闪发光。那是数智时代的代码化作了江面上的流光溢彩,是岁月为这座老桥披上的新衣。
杨浦大桥是另一番模样。红色的主塔在夜色中格外醒目,S型的桥面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白色的拉索张力十足,像一把拉满的弓。有次黄昏过桥,夕阳正好落在主塔顶端,整座桥像是镀了一层金。桥下的江面上,货轮缓缓驶过,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卢浦大桥下的世博文化公园,曾经是上钢三厂的“工业锈带”。斑驳的吊车和旧厂房还在,只是被改造成了美术馆和咖啡馆。时尚的年轻人坐在旧机器旁喝咖啡、谈艺术,退休的爷叔阿姨们在崭新的跑道上慢走。一株株白玉兰开得正好,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衬着身后白色的拱形钢梁——那是卢浦大桥的影子落进了春天里。
手机成了我最好的伙伴。
我站在桥头,把镜头对准钢缆与主塔的交汇处,对准桥面上奔流的车灯,对准江对岸一幢比一幢高的楼群。快门一按,几秒之间,这些画面就能跨越千山万水,让远在西北的亲朋、大洋彼岸的好友与我同看这一片风景。
可有时候我也会想起从前。那时候的照片像素模糊,洗出来要等好几天,寄出去又要等好几天。如今什么都快了,快得让人来不及细看。于是我学着在桥上多站一会儿——等一阵风把江面的波纹吹皱,等一艘船从桥洞下缓缓穿过,等夕阳把钢索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把这些瞬间存进手机相册里,像拾起散落在时光长河里的花朵。南浦大桥夜间的灯光、卢浦桥下的波光、杨浦桥上红色主塔与天空形成的那个完美夹角——每一张都是一枚书签,夹在记忆的某一页。
江水依旧东流,大桥依旧矗立。
变的是我们看风景的心境,和记录风景的方式。从模糊的像素到高清的画面,从泥泞的小路到四通八达的桥面,从“宁要浦西一张床”的窘迫到两岸灯火相映的从容,这些变化就藏在每一张照片里,藏在每一次过桥的瞬间里。
2006年5月15日,正在安装主楼玻璃幕墙的上海环球金融中心主楼(右)与金茂大厦遥相呼应。 新华社供图
那天过卢浦大桥,我又举起手机。取景框里,钢缆一根根斜拉向天际,像竖琴的琴弦。风从江面吹来,我按下了快门。画面定格的刹那,仿佛听见了什么——是琴弦被拨动的声音,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
我把这张照片发给了如今跟我同样双鬓染雪的她。她回了一个笑脸,下面跟着一行字:“桥上的风景真好看。”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桥上的风还在吹,江上的船还在走,而我还要在这桥上,来来回回,走过很多很多年。
原标题:《“拾朵光阴的花”征文 桥上的光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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