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热气腾腾,八冷八热摆了一桌子。

曹玉萍举着酒杯挨个敬酒,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坐在角落里,摸着口袋里的六十块零钱,想起早上婆婆特意叮嘱我的话:“惠茜,今天人多眼杂,手机就别带了,放家吧。”

我本来没多想。现在想想,她连我口袋里有几张票子都算得死死的。

头顶的空调吹得我后背发凉。

我看着婆婆那张笑脸,胃里一阵翻涌。

三年前结婚时她握着我的手说“以后这个家就是你的家”,可这个家,连请客的钱都要我来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件穿了四年的外套。胳膊肘的地方已经磨得发白。我用力攥紧了那六十块钱,手指甲嵌进掌心,疼得我一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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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是周二下午打来的。

我正在厨房切菜,手机响了,一看是婆婆。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股子喜气:“惠茜啊,这周六中午,你空出来,到富源酒楼来吃饭。

我问她是什么事。婆婆说:“我退休了,请老同事们吃顿饭,你也来。”

我说要不要准备点什么。婆婆笑了,那笑声听不出真假:“你人来就行,什么都别带。妈请客,你操心什么?”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犯嘀咕。

婆婆退休这事我知道,上个月的事。

她58岁那年办了内退,后来又返聘了四年,今年是正式到点走人。

按理说内退的时候就该请客了,她偏拖到现在。

我问过老公郭宇轩,他当时正扒拉着手机,头也没抬:“我妈那人你还不清楚?好面子呗,非得正式退休才摆酒,显得体面。

我没再说什么。在郭家生活了这几年,我学会了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晚上郭宇轩回来,我跟他提了一嘴周六吃饭的事。他愣了一下,说:“周六啊?我不一定有空,公司有个客户要谈。”

我心里一沉:“婆婆让你去吗?”

“她没跟我说。”郭宇轩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估计就是让你去凑个数吧,我去了反而不好,她那些老同事见了还得问这问那。”

我没接话。他看出我不高兴,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就去吃顿饭,又不用你花钱,怕什么?”

我说我没怕。他说那就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郭宇轩已经打起了鼾,我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结婚这么多年,工资卡他交给他妈管这事,我一直没闹。

不是不想闹,是闹了怕没用。

婆婆嘴上说“我帮你们存着”,可每个月给我的生活费就那么一千五,买菜买米买油盐酱醋,月底能剩下一百块算我本事大。

第二天,我又想起周六吃饭的事,就问了婆婆一句:“妈,那天的酒席订了几个菜?”

婆婆在电话里说:“你不用管,我都安排好了。你到时候来就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那,我要带什么不?”

婆婆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我总觉得空气都变稠了。

然后她说:“惠茜啊,你就带个人来就行了,别带什么东西,也别带太多现金,现在治安不好,人多手杂的。”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心里总觉得有根刺,但说不上来在哪。

又过了一天,周五晚上,郭宇轩又提了一遍他周六去不了。

他说客户那边约好了,不去不行。

我说知道了。

他又说:“妈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她说没事。”

我突然问了一句:“妈没说让你转点钱给她?”

郭宇轩愣了:“转钱?转什么钱?”

我说没事了,转身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看不清水槽里碗上的油污,手上却机械地搓着。手心有点凉。

02

周六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婆婆约的是十一点半到酒楼,我十点就开始换衣服。

翻来翻去,柜子里就那么几件能穿出门的。

最后挑了件深蓝色的针织衫,配条黑裤子,外套是那件穿了四年的卡其色风衣。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擦粉。

三十四岁的人,看着像四十。

出门前,婆婆又打了电话来:“惠茜啊,你出门了吗?”

我说正准备走。婆婆说:“那就好,对了,你今天别带手机了,万一吃饭的时候掉了,多麻烦。你放家里,回来再看。”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站在玄关那,手里拿着手机犹豫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放回了鞋柜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她的。

可能是我已经习惯了。

婆婆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反抗过,但每次闹完都是我不对。

郭宇轩说过一句话:“你跟她较什么劲?她年纪大了,你就顺着她点不行吗?”

我顺着她,顺着顺着,就把自己顺没了。

出了门,走了十来分钟到公交站。

坐了三站,下车又走了五分钟,富源酒楼就在前面。

这酒楼算中档,在我们这片算是有头有脸的人请客才来的地方。

门口停了几辆车,我还看到一辆奥迪,估计是哪个老同事开来的。

我深呼吸了一下,推门进去。

二楼牡丹厅,服务员领着我过去。

一推门,里面已经坐了大半桌子的人。

我一眼就看到婆婆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碎花旗袍,头发盘了起来,耳朵上还戴了对珍珠耳环。

我几乎没认出来——她平时在家就穿个旧毛衣,头发随便一扎,从没见过她这么打扮。

“哎呀,惠茜来了。”婆婆站起来冲我招手,“来来来,坐这边。”

我走过去,叫了一圈阿姨好。

有人夸我“长得真白净”,有人夸“老曹你好福气,儿媳妇看着就贤惠”。

婆婆笑着应着,脸上那层喜气是真的藏不住。

我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刚坐稳,她就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你老公不来就算了,你好好坐着,别给我丢人。”

我心里一紧,嘴上说好。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

一共十二个人,算上我十三个。

服务员开始上菜,八个冷盘先上,热气腾腾的肘子、红烧肉、清蒸鲈鱼,还有葱烧海参。

我看着那一桌子菜,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一桌,怎么也要一千五往上,两桌就是三千。

婆婆的退休金,一个月也就两千多吧。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一闪,但我很快把它按了下去。婆婆说请客,她自然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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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菜上齐了,婆婆站起来举杯。

“各位老姐妹,今天是我退休的好日子。感谢大家赏脸,来陪我吃这顿饭。我在单位干了三十多年,也认识大家三十多年了,以后不干活了,咱们还要常联系。”

有人起哄:“老曹退休了,该享福了,儿子有出息,儿媳妇又孝顺。”

婆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她看了我一眼,说:“可不是嘛,我这儿子虽然忙,但儿媳妇在家里帮我干活,洗衣做饭带孩子,懂事得很。”

我低下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惠茜啊,来,给各位阿姨敬杯酒。”婆婆冲我努努嘴。

我站起来,端着茶杯挨个敬了一圈。敬到坐在对面的蒋玉瑶时,她拉住我的手,看着我,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惠茜啊,你在家带孩子?”她问。

我说是。

之前在哪个学校毕业的?”她又问。

我刚想说会计专业,婆婆的声音就插了进来:“她那个专业学的是会计,现在会计不好找工作,在家待着也挺好,省心。”

蒋玉瑶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闷又疼。

会计专业,我当年考了证的。

毕业那年找工作,本来有个公司要我,实习期三千一个月。

婆婆说太远了,又说不如先在家里帮忙,等以后有了孩子再说。

这一等,就是八年。

回到座位,我盯着面前的饭碗发呆。

旁边的阿姨们在聊家长里短,有人说她儿子考上公务员了,有人说她女儿嫁了个开公司的,还有人问婆婆:“老曹,你小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婆婆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挺好的,在外面做生意呢。”

我知道她在说郭宇航。

小叔子在外面打工好几年了,两年前说要创业开奶茶店,从家里拿了一大笔钱走。

具体拿了多少,婆婆从来没跟我说过。

但我听郭宇轩提过一次,说他妈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

六万。”那次郭宇轩喝多了,躺在沙发上说漏了嘴。我假装没听见。

后来我再没问过。

这时婆婆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表情僵了僵。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上去接电话,包间的门虚掩着,我隐约听到她说:“你再等等……妈现在手头也紧……你别着急,妈再想办法……”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

她回来时脸色不太好,但很快又挤出笑容。

她端起酒杯又敬了一圈,大声招呼大家吃菜。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那副撑着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她是不是根本没钱请这顿饭?

04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我看着婆婆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又看看桌上那些盘子。

葱烧海参已经见底了,红烧肘子还剩半只,服务员又端上来一盆水煮鱼。

这在富源酒楼是招牌菜,108一份。

十二个人,两桌菜,烟酒饮料全算上,少说三四千。

婆婆一个月两千多退休金,还得吃药(她高血压,常年得吃降压药),家里水电煤气都是我老公在交,可她自己的开销也不小。

上次我跟她去超市,我看到她逛到熟食柜台,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买那盒酱牛肉,挑了最便宜的猪头肉。

那时候我心里还说,婆婆也挺节省的。

但现在想想,她省下来的钱呢?

可能都给了她那个小儿子了吧。

我正出神,旁边一个阿姨问我:“惠茜,你儿子几岁了?

我说六岁了,上幼儿园大班。

“那该上小学了吧?”阿姨又问。

我说明年。

“那学费可不便宜,你们攒够钱了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钱?什么钱?我手里那点钱够干什么的?

婆婆在旁边接过话:“哎呀,孩子上学的事不急,到时候再说。”

我低着头,没说话。手放在桌下,搓着那件风衣的衣角。那块布料已经被我搓得发毛了。

菜吃得差不多了,服务员开始上水果和一盘点心。

我想着这事应该快完了吧,吃完午饭大家就该散了。

我甚至已经开始想回去的路上要不要顺道去买点菜,晚上给郭宇轩做饭。

但就在这时候,婆婆忽然转过头来,朝我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我懂。她在家里经常这样使唤我——下巴朝某个方向一抬,眼睛一瞟,我就知道她让我去干什么。

这次她的下巴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眼睛往收银台那边瞟了瞟。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让我去结账?

我没动。婆婆又使了一次眼色,比刚才更明显。旁边的蒋玉瑶注意到了,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婆婆一眼,脸色变了变。

我站起来,假装去洗手间。走到大厅,我看了眼收银台,服务员正在那里算账,旁边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账单数字。

我没敢细看,拐进了洗手间。

在洗手间里,我关了门,双手撑着洗脸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嘴唇有点干,眼睛里全是茫然。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口袋里的六十块钱掏出来又装回去,反反复复好几次。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包间,婆婆正看着我。她的目光像钩子一样钉在我身上,下巴又朝收银台扬了扬。

我停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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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包间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婆婆的笑还挂在脸上,但那笑容已经有点僵硬了。她冲我使了第三次眼色,这次连声音都带上了:“惠茜,你去前台看看。”

我没动。

“妈,看什么?”我问。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到。

婆婆的笑僵了一下。她压低声音说:“你去看一下账单,看看有没有算多。”

旁边有个阿姨接话:“哎呀老曹,你让你儿媳妇去结账是不是?你这当婆婆的真享福,儿子挣钱,儿媳妇又能干。”

婆婆哈哈笑了两声,没否认。她看着我,那眼神分明在说:去啊,还站着干什么?

我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好几秒,我听到自己说:“妈,我没钱。

包间里的笑声一下子停了。

婆婆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瞪着我,压低声音说:“你说什么呢?”

我站在那儿,浑身上下都在抖。但我还是把手伸进口袋里,把那六十块钱掏出来,放在桌上。

“我就带了这些钱出来。您让我别带手机,别带多钱,说您请客,让我空手来就行。”

桌上那六十块钱,皱皱巴巴的。我看见旁边一个阿姨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震惊,又变成了同情。

婆婆的脸涨红了。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妈这是给你表现的机会,你倒好,给我丢人!”

我看着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表现的机会,让我拿什么表现?

有人小声说:“老曹,你先别生气,可能是误会了。”

婆婆没理那个人,她盯着我,声音又尖又冷:“你到底去不去?”

我说:“妈,我没钱。”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蒋玉瑶忽然开口了:“老曹,这事你做得不对。你请客本来就是你的心意,你干嘛让孩子掏钱?”

婆婆的脸色更难看了:“我让她掏钱怎么了?她是我儿媳妇,吃我的住我的,让她掏顿饭钱怎么了?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那块一直撑着的东西突然碎了。

06

“妈,你说我吃你的住你的?”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一字一句说出来了。

“我嫁到郭家八年了。这八年来,我没给自己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每个月买菜钱,每天五十块,一千五一个月。买菜、买油、买米、买调料,还得给你买降压药。月底剩下一百块,我都不好意思说要自己留着。”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可我不想哭,我用力擦了擦眼泪,继续说了下去。

“你每个月从我卡里转走三千块,说帮我存着。四年了,十四万四。这笔钱在哪?我一次都没见过。”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又看着婆婆。婆婆的脸色已经从红色变成了白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蒋玉瑶站起来,她看着我,又看着婆婆,叹了口气:“老曹,我一直不想说,但今天这事……你得给个说法。”

婆婆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音:“我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蒋玉瑶没被她吓住:“我不是要管你的家事,我是看不下去。惠茜在你们家,手上连个买菜的钱都要省,今天你让她掏钱请这顿饭,她拿得出吗?你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你小儿子拿了你六万,你拿什么请客?”

空气像凝住了。

婆婆的脸色彻底垮了。她张了张嘴,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她指着门口,声音抖得厉害:“你给我滚!你滚!”

我站在那里,没动。

我不想走。八年了,我从来没在婆婆面前挺直过腰杆。今天,我不想再弯下去了。

“妈,我可以走。但在走之前,我想问你一句:你让我把手机放在家里,是因为你早就打算好了让我结账,对吧?”

婆婆没说话,但她那副表情,像被扒了一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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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走出包间的时候,整个酒楼的人都看着我。

一个穿着风衣的女人,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六十块钱,从牡丹厅走出来。

我没坐电梯,走楼梯下去的。每下一层台阶,腿就软一下。走到一楼大厅时,一个服务员追了过来。

“女士,您的包。”

我这才想起我忘了拿包。包里有钥匙、公交卡,还有超市的会员卡。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服务员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女士,那个……您没事吧?”

我说没事,转身往外走。

推开门,外面的太阳刺眼得很。十二月的天,阳光照着,但没什么温度。我站在酒楼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回家?回哪个家?

郭宇轩会怎么看我?婆婆回了家会怎么闹?我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脑子里一团乱麻。

我掏出公交卡,决定先去找郭宇轩。我坐了三站公交,到了他公司楼下。我没上去,蹲在路边的台阶上等他。

等了快四十分钟,郭宇轩从大楼里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人。他一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我站起来,腿已经麻了。我看着他,说:“你妈让我结账。我没钱。闹翻了。”

郭宇轩的脸一下就变了。他看了看旁边的同事,说了句“你们先走”,然后拉着我走到旁边的巷子里。

“到底怎么回事?”

我一五一十说了。说婆婆让我别带手机,使眼色让我结账,我在桌上掏了六十块钱,婆婆发火,蒋玉瑶怼她,她让我滚。

郭宇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看着他,问了那句话:“你妈为什么要我出钱?

郭宇轩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你说话啊。”我盯着他。

他抬起头,看了看我,又低下头。最后他挤出几个字:“因为……我给宇航借了五万。”

我愣在那里。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他找我借钱,我没敢跟你说。妈说帮我存工资卡,其实就是怕你发现。那五万块,到现在还没还。”

我看着郭宇轩,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八年了,我连一块钱都要省,他倒好,背着我借了他弟弟五万。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郭宇轩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站在那。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08

我搬到了城东的一个出租屋。

十六平米的单间,月租八百,押一付三。

我掏了半年的积蓄才凑出来的——那点积蓄还是我偷偷攒下来的,每个月买菜剩下那么十块二十块,悄悄存了两年多。

搬家的那天,郭宇轩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收拾东西。

你别走了行不行?”他说。

我没回头。

你妈给了我一个家,但那个家里,我没钱、没尊严、没地位。

我用塑料袋把衣服装好,一共就三个塑料袋。八年的家当,三个塑料袋全装完了。

郭宇轩站在那,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我妈住院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但还是继续收拾。

“她气的,高血压犯了。医生说不能再生气了。”

我拉上塑料袋的拉链,站起来看着他:“我让她生气的?郭宇轩,你好好想想,今天这事到底是谁挑起来的。”

郭宇轩不说话了。

我拎着三个塑料袋,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他没拦我。

搬到出租屋的第三天,我找到了工作。

以前学的会计真没白学,虽说八年的空窗期,但基础还在。

一家小广告公司招出纳,工资不高,一个月四千。

我去了,老板看了看我的毕业证,又看了看我,说:“下周一来试试吧。”

我站在那家公司门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挣的。

我给郭宇轩发了个消息:“我找到工作了。”

他回了一个“嗯”。

我没再回。

搬出来的第五天,我回了趟婆家。不是为了求饶,是为了拿我的身份证和一些东西。敲门的时候,是婆婆开的。她看到我,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你还回来干什么?”

我没跟她吵,走进去拿了我放在柜子里的几本书和一些旧衣服。婆婆站在门口,看着我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里。

“你走,走了就别回来。”

我说:“妈,你放在我这的十四万四,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婆婆的脸一下白了:“那是你自己愿意存的!”

“那是你从我卡里转走的。”

我看着她,声音不大:“你要是觉得那钱是你的,那就去派出所说清楚。

婆婆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最后没说出话来。

我走出门的那一刻,听到她在屋里摔了一个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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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半个月后,郭宇轩来找我。

他在出租屋楼下等我,穿着那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我看到他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老长。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我问了很多人才打听到的。”

他跟着我上了楼。一进屋子,他愣住了。

十六平米的房间,放了张单人床,一张小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就没别的了。窗户不大,透进来的光正好照在桌子上的台灯上。

“你就住这儿?”他问。

我说对。

他在床边坐下,把手里的水果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是新的工资卡。我换单位了。

我看着他。

“密码是你生日。以后,工资卡你自己管。”

我拿起那张卡,看了看。工商银行的,银色卡面,上面贴了张小小的便签,写着我的名字。

“你妈知道吗?”

郭宇轩低下头:“她知道。她骂了我一顿,但我说了,这次我自己做主。”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但我不觉得冷。

“你弟弟那五万呢?”

郭宇轩抬起头:“他分三个月还了五千。我让他每个月还,少也得还。”

我看着手里的卡,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惠茜,”郭宇轩看着我,声音有点哑,“我之前……对不起你。”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楼下有几棵梧桐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你还愿意回来吗?”他问。

我收回视线,看着他:“我需要时间。

郭宇轩没说话,点点头,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我……每个月来看你一次?”

我说行。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桌上的银行卡,又看了看那袋水果,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压了我八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了那张卡。余额显示:一万二。郭宇轩这个月的工资加奖金。

我站在自动取款机前,看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10

四个月后,我的试用期过了,转正了。

工资涨到了五千。虽然还是不高,但够了。够我交房租、吃饭、还能攒一点。

郭宇轩每个月来一次。

有时是周末,有时是周中下班了顺路过来。

我们坐在那间小屋子里,有时候聊聊孩子,有时候什么也不说。

儿子跟着他爷爷奶奶住,周末有时会来看我。

每次来,我都带他去巷子口吃碗面。

婆婆那边,一直没再见过我。

但半个多月前,蒋玉瑶给我打了个电话。

“惠茜啊,你婆婆住院了。她那个高血压,又犯了。这次挺严重的,医生说再受刺激的话……可能得长期住院。”

我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你……要不要去看看她?”蒋玉瑶问得很小心,“她嘴上不说,但我看她那天在病房里翻手机相册,翻的都是孙子的照片,翻着翻着就哭了。”

我去了医院。

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我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婆婆躺在病床上,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比四个月前深了许多。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推门进去。

婆婆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把手里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她枕头边。

“十四万四,我存了四个月的工资,加上郭宇轩给我的那部分。卡里的钱,您拿着。”

婆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听您的了。”我看着她说,“以后,我自己做主了。”

婆婆没说话。她转过头去,但我看到她眼角有泪滑下来。

我在医院里坐了半个多小时,起身走了。郭宇轩在走廊尽头等我。我们并肩走出医院大门,外面下着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以后还来看她吗?”他问。

我说来,但不让他妈再管我了。

郭宇轩没说话,撑开伞,拉住了我的手。那伞不大,两个人都淋湿了一半。

雨打在伞面上,沙沙的。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但远处透着一丝亮光。

有些账算清了,日子才能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