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黄土一抬,便是帝王归处
关中老辈人嘴边常挂一句老话:江南出才子,北方出名将,咸阳塬上埋皇上。
横亘渭水北岸的黄土台塬,春看塬上麦浪漫过层层陵冢,秋望落日把一座座覆斗土堆染成沉郁金红。脚下的泥土踩上去绵软厚重,每一寸土层底下,都封存着千百年王朝起落的叹息。泾渭二水在塬下缓缓东流,隔开市井烟火与地下皇权,塬顶平坦辽阔,东西绵延近百里,一座座帝陵高低错落,静立在田野村落之间。
外人初到咸阳,只当这里是寻常关中平原,唯有长久行走塬上,才懂这片黄土台地的分量。世人皆知长安是十三朝古都,却少有人深究,那些执掌山河、书写王朝史诗的帝王,在走完一生权柄之后,大多将身后躯骨交付这片黄土。有人问,咸阳塬究竟长眠了多少帝王?这个答案,藏在西周周陵的古柏里,藏在西汉九座覆斗封土的夯土层中,藏在唐代依山而建的昭陵、乾陵石刻之间,藏在乱世王朝遗留的孤冢荒碑之上。
踩着田埂,逐座寻访每一处帝王陵寝,顺着历史时序慢慢清点,触摸黄土封存的千秋功过。那些曾经号令天下、手握生杀大权的君王,无论开创盛世,还是潦草亡国,终有一日褪去龙袍,化作一抔黄土,与塬上的野草、庄稼、晚风长久相伴。这片看似平淡的黄土塬,是华夏大地独一无二的帝王归葬谷,一部埋进泥土里的完整中国中古史。
第一章 毕原周陵:华夏最早长眠于此的王者
如今本地人唤作咸阳塬的这片台地,西周时期名为毕原,是周王室认定的吉壤。山南水北谓之阳,渭水在南,北山在北,整座高台尽数占尽阳和之气,地势高敞,土层厚实,隔绝湿气,自古便是王室择陵首选之地。
最早葬在这片塬上的帝王,是周文王姬昌、周武王姬发,二陵合称为周陵,坐落于今咸阳市渭城区周陵街道,是整个咸阳塬帝王陵群的开篇。
商末乱世,文王积善修德,广纳贤才,奠定周王朝八百年基业;武王承父遗志,牧野一战覆灭殷商,分封诸侯,确立礼乐制度,华夏文明自此翻开全新篇章。父子二人一生奔波,平定四方,一统中原,百年之后,双双归葬毕原。两座陵冢一东一西,形制古朴,没有后世汉唐帝陵的高大夯土,封土平缓圆润,陵前古柏历经两千余年风霜,枝干苍劲扭曲,四季常青,守着两代开国君主的安魂之地。
民间常有争论,周陵是否为文王武王真身墓葬,后世考据虽有分歧,但千百年来,关中百姓始终认定此处是周氏二王长眠之所,年年清明,香火不曾断绝。从文化脉络而论,周陵是咸阳塬帝王墓葬群的起点,自周代起,这片高台便刻下“王者归葬”的宿命,后世秦汉隋唐帝王,不约而同选中同一片黄土,自有跨越千年的地缘传承。
除却文王、武王两座周天子陵,毕原之上还葬有周公旦。周公虽未登临帝王之位,却摄政天下,制礼作乐,辅佐成王安定河山,后世历代君王皆尊其为圣贤,以帝王规格立陵祭祀。若论掌权天下、执掌社稷的王者,西周阶段,咸阳塬留存两座正统周天子陵,开启这片土地千年接纳帝王魂魄的序幕。
周王朝覆灭之后,春秋战国战乱绵延数百年,咸阳作为秦国都城,秦公、秦王的陵寝大多选址于骊山、芷阳一带,并未大规模进驻毕原。直至大汉立国,这片沉寂数百年的黄土台塬,迎来属于它最鼎盛的帝王安葬时代,数十里塬地,一字排开九座西汉帝陵,铸就“五陵原”万古盛名。
第二章 五陵原西汉九帝:一字长阵,埋尽大汉两百年风云
西汉立国二百一十年,前后共十一位正统帝王,除去汉文帝刘恒霸陵选址长安东南白鹿原、汉宣帝刘询杜陵坐落少陵原,剩余九位帝王,尽数安葬在东西绵延四十公里的咸阳塬上。九座帝陵自东向西依次排开,沿着渭河北岸铺展,高低错落,气势连绵,后世取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五座设有陵邑的核心帝陵,将这片塬地称作五陵原。
我们一座一座细数长眠于此的西汉帝王,看清每一座覆斗土冢之下,封存的大汉岁月。
第一座,最东侧,汉景帝刘启阳陵。
景帝与父亲文帝共创文景之治,轻徭薄赋,休养生息,平定七国之乱,削除诸侯割据隐患,为汉武帝开疆拓土积蓄充足国力。阳陵封土方正,夯土层层夯实,如今配套完整的考古博物馆,出土无数汉代陶俑、车马器物,还原盛世百姓生活图景。景帝一生克制隐忍,不事奢靡,身后陵寝规制稳重内敛,一如他执政数十年温和持重的性子。
第二座,阳陵西侧,汉高祖刘邦长陵。
大汉开国帝王,布衣起家,斩蛇起义,推翻暴秦,击败西楚霸王项羽,奠定四百年汉家江山。长陵是五陵原地势最高的一座帝陵,站在陵顶向南眺望,渭水蜿蜒,古长安遗址尽收眼底。刘邦出身底层,深知民间疾苦,立国后与民休息,却也看透权力残酷,陵邑迁徙天下富豪望族驻守护陵,管控地方豪强,帝王的城府与远见,尽数藏在长陵的黄土之下。陵东紧邻吕后吕雉合葬陵,夫妻二人同守大汉开端,一守便是两千余年。
第三座,长陵以西,汉惠帝刘盈安陵。
惠帝是刘邦嫡长子,天性仁厚温和,奈何生母吕雉手段狠厉,朝堂权柄尽数归于太后。惠帝一生压抑,郁郁早逝,安陵形制简约,规模远不及父辈,恰似他短暂压抑的帝王生涯。安陵邑迁徙关东戏子乐工聚居,当年五陵少年歌舞游乐的风气,便是从安陵邑兴起,千年前的喧嚣风月,如今只剩荒草覆满封土。
第四座,安陵往西,汉哀帝刘欣义陵。
西汉中后期王朝渐露颓势,哀帝即位有心整顿朝纲,奈何根基薄弱,朝堂外戚、宦官势力盘根错节,无力回天,在位短短数年撒手人寰。义陵封土体量单薄,陵园残垣稀疏,不见大汉初年雄浑气象,王朝衰落的气息,从陵冢形制之上便能一眼看穿。
第五座,义陵西侧,汉元帝刘奭渭陵。
元帝性格柔懦,偏爱儒术,放任外戚王氏势力扩张,西汉衰败自此埋下病根。昭君出塞的故事便发生在元帝一朝,后宫、朝堂、边疆诸事交织,帝王心软却无雷霆手段,守不住先辈打下的盛世基业。渭陵周边陪葬名臣寥寥,不复武帝、景帝时期文武百官陪葬环绕的盛景。
第六座,渭陵以西,汉平帝刘衎康陵。
西汉末代正统帝王,年少登基,全程沦为王莽手中傀儡,短暂一生身不由己,最终早夭。康陵是西汉九陵之中形制最为简陋的一座,王朝濒临覆灭,国库空虚,无力营建宏大陵园,孤零零一座土堆立在塬间,见证大汉王朝落幕前的苍凉。
第七座,康陵西南,汉成帝刘骜延陵。
成帝沉迷声色,宠幸赵飞燕、赵合德姐妹,荒废朝政,王氏外戚借机把持朝政,王莽势力急剧壮大,西汉灭亡的祸根在此彻底生根。延陵早年多次改址,耗费无数民力财力,帝王纵情享乐、劳民伤财的一生,全部封存在这片黄土之下。
第八座,延陵向西,汉昭帝刘弗陵平陵。
武帝幼子,八岁登基,由霍光辅政,少年聪慧,与民休息,扭转武帝晚年穷兵黩武造成的民生凋敝,开启短暂平稳的昭宣中兴。昭帝英年早逝,平陵规模适中,陵邑商贾云集,当年五陵繁华在此达到顶峰,游侠、文人、富豪齐聚,是西汉时期关中最热闹的聚居之地。
第九座,整片五陵原最西端,汉武帝刘彻茂陵。
九座西汉帝陵之中规模最大、耗时最久、陪葬最为丰厚的一座,五陵之冠。武帝执掌天下五十四年,北击匈奴、开拓西域、独尊儒术,将大汉国力推向顶峰,铸就华夏民族千古荣光。茂陵修筑五十三年,举国财力半数耗于陵寝,卫青、霍去病、霍光等一代名臣猛将,尽数陪葬茂陵周边,数十座陪葬墓环绕主陵,如同文武百官依旧伴驾君王。站在茂陵封土之下,风吹过陵上野草,依旧能窥见千年前大汉开疆拓土的万丈豪情。
至此,西汉长眠咸阳塬的九位正统帝王尽数清点完毕:刘邦、刘盈、刘启、刘彻、刘弗陵、刘奭、刘骜、刘欣、刘衎。九座覆斗形黄土巨冢,自东向西横贯四十公里塬地,构成举世闻名的东方金字塔群。
除却九位正统帝王,咸阳塬还安葬多位追封帝王、皇室重要君主。汉高祖之父太上皇刘煓万年陵坐落塬东,以帝王礼制安葬;汉武帝宠妃钩弋夫人赵婕妤云陵,后世追尊皇太后,陵寝规制等同次一级帝陵;这些虽未真正登临帝位,却享有帝王陵制,若只统计生前执掌天下、登基称帝的君王,西汉阶段,咸阳塬稳稳安葬九位皇上。
两千年来,无数文人墨客登临五陵原凭吊,李白、杜甫、白居易都曾写下咏叹汉陵的诗篇,盛世转瞬黄土,权柄终归虚无,所有笔墨,都绕不开这片塬上长眠的九位大汉帝王。
第三章 乱世三朝:北周、隋、前秦,散落塬间的短命帝王
大汉覆灭之后,三国纷争,魏晋偏安,关中历经数百年战火,咸阳塬一度沉寂,直至南北朝分裂时期,才陆续有乱世帝王归葬于此。乱世王朝国运短促,帝王陵寝规模狭小,分散在咸阳塬各处,不似西汉九陵连成一片,多隐于村落田野之间,少有人知晓。
第一,北周武帝宇文邕孝陵。
南北朝后期北方雄主,宇文邕隐忍多年铲除权臣,励精图治,灭北齐,统一北方,积攒国力,为日后隋文帝一统天下打下根基。武帝一生勤俭,厌恶奢靡,临终下令薄葬,孝陵没有高大夯土封堆,深藏于咸阳渭城区塬下田野,千余年无人发觉,直至近代考古发掘才重现人间。宇文邕是实打实登基掌权、统一北方的一代帝王,归葬咸阳塬,是北朝唯一长眠此地的正统帝王。
第二,隋文帝之子隋炀帝杨广泰陵,坐落咸阳武功塬。
隋朝二世而亡,杨广一生功过两极,开凿大运河、开创科举,却又好大喜功,三征高句丽耗尽民力,天下起义四起,最终死于江都兵变。泰陵地处咸阳辖内武功黄土台塬,封土低矮,陵园残破,王朝短命,身后凄凉,偌大隋代,唯有炀帝一座帝陵留在咸阳地界塬区。
第三,十六国前秦天王苻坚,墓冢在咸阳彬州塬地。
苻坚一统北方,重用王猛治国,国力鼎盛,一度有一统天下之势,淝水之战一败涂地,国家分崩离析,后被叛臣杀害,葬于咸阳西北彬州黄土塬。苻坚生前称天王,行使帝王全部权力,割据北方半壁江山,后世将其归入乱世帝王序列,陵寝孤零零立在山野塬上,见证一场转瞬即逝的北方霸业。
三位乱世帝王,分属北周、隋、前秦三个短命政权,各自散落在咸阳不同片区的黄土塬上。盛世汉陵连绵百里,乱世孤冢散落乡野,一盛一衰,对照出王朝命运的悬殊落差。
第四章 大唐九座帝王山陵,扎根咸阳北山塬麓
世人谈及唐十八陵,大多知晓绵延渭北一百五十公里,横跨六县,其中九座唐代正统帝王陵,全部坐落于咸阳市管辖范围内的北山台塬、山岭之上。唐代帝王摒弃汉代平地堆土为陵的规制,改用依山为陵,借山体本身作为墓室主体,气势远比汉陵雄浑磅礴,每一座山陵背后,都是一位影响大唐国运的帝王。
我们顺着地势自西向东,清点长眠咸阳北山塬麓的九位大唐皇上。
其一,乾县梁山,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乾陵。
一座山体合葬两位帝王,华夏仅此一例。李治承接贞观遗风,平定高句丽,拓展大唐版图;武则天中国历史唯一正统女皇帝,改元周,执掌天下数十年。乾陵是唐十八陵唯一未被盗掘的帝陵,梁山三面环山,一面俯瞰咸阳塬平原,无字碑矗立神道,千年来任由世人评说功过,两座帝王魂魄同归一片黄土,是咸阳所有帝王陵中最特殊的存在。
其二,乾县东北,唐僖宗李儇靖陵。
大唐王朝走向覆灭前夕的帝王,年少登基,朝堂宦官把持大权,黄巢起义席卷半壁江山,长安数次陷落,大唐根基彻底崩塌。靖陵是唐代最晚营建的帝陵,规模狭小,依山而建却山势低矮,陪葬石刻粗糙简陋,王朝末日的衰败,完整印刻在这座陵山之上。
其三,礼泉九嵕山,唐太宗李世民昭陵。
大唐开国盛世之主,开创贞观之治,平定四方割据,四方异族共尊“天可汗”,文治武功冠绝古今。昭陵借九嵕山主峰为墓室,山势陡峭高耸,俯瞰整片咸阳南部平原,山间遍布名臣将相陪葬墓,魏征、李靖、尉迟敬德尽数陪葬于此。站在昭陵山巅,整片咸阳塬尽收眼底,千年前大唐盛世的开阔格局,一眼便能体会。
其四,礼泉武将山,唐肃宗李亨建陵。
安史之乱爆发,玄宗仓皇出逃,李亨灵武登基,扛起平叛大旗,历经数年战乱收复长安、洛阳两京,延续大唐国祚。肃宗一生颠簸,半生在战乱中度过,建陵石刻是唐陵石刻艺术巅峰,战马、武将石刻线条苍劲,藏着平乱岁月的铁血风骨,陵园坐落北山塬坡,安静守着历经劫难的大唐。
其五,泾阳嵯峨山,唐德宗李适崇陵。
德宗青年颇有抱负,立志削藩重振皇权,奈何藩镇势力根深蒂固,多次兵变重创朝廷,后期心灰意冷,放权宦官,大唐宦官专权自此成型。崇陵依托嵯峨山主峰,塬下层层梯田铺展,山风穿过神道石刻,满是帝王无力回天的落寞。
其六,泾阳仲山,唐宣宗李忱贞陵。
晚唐难得的明君,隐忍数十年蛰伏民间,登基后整顿吏治、收复河湟失地,短暂造就“大中之治”。宣宗一生简朴,克制私欲,贞陵占据仲山整片山体,陵园广阔,石刻保存完整,是晚唐保存最好的一座帝王山陵。
其七,三原荆原,唐高祖李渊献陵。
大唐开国君主,起兵太原,平定群雄,建立李唐天下。献陵沿用汉代堆土为陵形制,坐落三原黄土台塬,不似后世帝王依山造陵,陵园开阔,石虎石刻分列神道,开启大唐帝王陵寝制度的先河。
其八,三原徐木塬,唐武宗李炎端陵。
武宗重用李德裕,打击藩镇、遏制宦官,对外击败回鹘,内政外功皆有建树,奈何沉迷丹药,壮年早逝。端陵封土堆筑于平缓塬地,视野开阔,虽规模不及昭陵、乾陵,却藏着晚唐短暂复兴的锐气。
其九,三原徐木塬东侧,唐敬宗李湛庄陵。
少年帝王,耽于游乐,疏于朝政,在位短短两年便被宦官弑杀,王朝乱象持续加剧。庄陵体量小巧,神道石刻残缺不全,匆匆走完一生的年轻帝王,永久沉睡在三原平缓的黄土塬上。
九座唐陵,九位大唐正统帝王:李渊、李世民、李治(合葬武则天)、李亨、李适、李忱、李炎、李湛、李儇。九位帝王横跨初唐、盛唐、中唐、晚唐完整时代,从开国盛世到王朝覆灭,一生功过尽数埋进咸阳北山塬麓的群山黄土之间。
除九位登基帝王,咸阳塬还安葬多位李唐追尊先祖陵寝:李渊祖父李虎永康陵、李渊父亲李昞兴宁陵、武则天之母杨氏顺陵,全部依照帝王规格修建,矗立在洪渎原田野之间。但这些逝者从未登临皇位执掌天下,统计真正当过皇上的君王,唐代咸阳地界塬区,共计九位帝王长眠。
第五章 逐座汇总:细数咸阳塬上下,究竟葬下多少皇上
走完西周、西汉、南北朝、隋、大唐所有陵寝,抛开追封先祖、太后、天王类割据君主,只统计生前正式登基、坐拥天下、拥有正统帝王名号的君王,分层汇总,一一清点总数,答案清晰分明。
第一层:西周正统帝王(咸阳周陵)
周文王姬昌、周武王姬发,合计2位。
第二层:西汉正统帝王(五陵原九座汉陵)
刘邦、刘盈、刘启、刘彻、刘弗陵、刘奭、刘骜、刘欣、刘衎,合计9位。
第三层:乱世分裂王朝正统帝王(北周、隋、前秦)
北周武帝宇文邕、隋炀帝杨广、前秦天王苻坚,合计3位。
第四层:大唐正统帝王(咸阳北山九座唐陵)
李渊、李世民、李治、李亨、李适、李忱、李炎、李湛、李儇,合计9位。
分层数字相加:2+9+3+9=23位正统帝王。
这二十三个人,是实打实登临帝位、号令全国(或北方半壁)、拥有完整帝王纪年与皇权的皇上,全部长眠于咸阳范围内的黄土台塬之上,横跨西周、汉、南北朝、隋、唐五大历史阶段,时间跨度近两千年。
若放宽标准,将追封帝王、割据政权自封天王、以帝王礼制安葬的皇室先祖全部计入,包含周公、太上皇刘煓、李虎、李昞、武则天之母杨氏等人,总数将突破三十座帝王规格陵寝;但民间老话“塬上埋皇上”,指代的是真正坐过龙椅、执掌江山的君主,核心数字,便是二十三帝。
很多游客初到咸阳,只知五陵原九汉帝、北山九唐帝,忽略西周二王与乱世三朝君主,粗略算成十八位、十九位,皆是没有走遍全境陵寝的粗略估算。唯有顺着历史时序,走遍渭城五陵原、三原荆原、乾县梁山、礼泉九嵕山、武功塬、彬州山野所有陵址,一座一座核对史书与地面遗存,才能得出完整准确的二十三帝这个答案。
两千三百年光阴,二十三任帝王先后将身躯交付这片黄土高台。他们之中,有开创大一统盛世的千古明君,有守成安稳的中庸之主,有乱世挣扎的悲情君主,有亡国落幕的末代君王。有人开疆拓土,名扬千载;有人昏庸误国,遗恨山河;有人半生隐忍,终成伟业;有人少年登基,潦草收场。
身份、性格、功业天差地别的帝王,到头来归宿别无二致,都是一抔黄土,一捧塬上野草。
第六章 黄土无言:帝王功业,终究归于塬上春风
我常在黄昏时分独自走上茂陵封土顶端,向西眺望乾陵梁山轮廓,向东遥望阳陵平缓土堆,整片咸阳塬铺展在落日余晖之下,田埂纵横,村落炊烟袅袅,玉米、小麦、果树铺满曾经的皇家陵园。
两千多年前,这些塬地是皇家禁地,重兵把守,陵邑万户,达官贵人往来穿梭,车马喧嚣不绝;如今,帝王陵冢只是关中农家田地间寻常土丘,村民在陵冢周边耕种、放牧、行路,孩童绕着石刻残件追逐嬉闹,皇权早已消散在岁月长风里。
汉武帝穷尽半生北击匈奴,扬大汉国威,如今茂陵之上,只有风吹荒草簌簌作响,当年卫青、霍去病横扫漠北的赫赫战功,只能在出土文物与史书文字里找寻痕迹;唐太宗被四方部落尊为天可汗,昭陵石刻记录万国来朝的盛景,千百年后,山间只有松柏常青,再无当年万国朝拜的车马;武则天立下无字碑,任由后人评判一生功过,梁山脚下村民每日耕作,早已不在意千年前朝堂的权力纷争。
那些曾经坐拥万里河山、掌握千万生杀大权的皇上,在世时修建万里宫阙,搜罗天下珍宝,追求长生不老,妄图让皇权永世流传。可岁月从不偏袒任何人,王朝更迭循环往复,宫殿焚毁,朝堂消散,富贵权势转瞬成空,唯一不变的,只有这片包容一切的咸阳黄土塬。
这片台塬地势高厚,不积水,不塌陷,古人认定是藏风聚气的万年吉壤,帝王执着于此,希望依靠山川地气,守住自家王朝永续传承。可历史给出的答案截然相反:汉亡、隋灭、唐倾,没有任何一个王朝能够永世长存。黄土收留帝王的躯体,却护不住世代皇权,这是藏在咸阳塬所有陵冢里最朴素的道理。
塬下渭水日夜东流,从不为任何王朝停下脚步;塬上四季循环往复,春生麦浪,秋落黄叶,年年岁岁不曾更改。人间更迭帝王,山河从未改换模样。当年五陵原的游侠公子、达官显贵,盛唐去往昭陵、乾陵祭拜的文武百官,尽数化作泥土,唯有黄土高台静静伫立,收纳一代又一代落幕的君王。
如今关中百姓随口一句“咸阳塬上埋皇上”,轻描淡写,如同讲述身边寻常风物,不再有千年前仰望皇权的敬畏。农耕烟火紧贴帝王陵寝,历史与日常彻底相融,这是时光打磨出的通透。曾经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到头来不过是田边一座土堆,供后人闲时凭吊,闲谈功过。
我走访每一座陵寝时,见过白发老农坐在汉陵封土边抽烟,随口讲起刘邦、刘彻的旧事;见过研学孩童触摸唐陵残缺石马,好奇追问千年前帝王的故事;见过远道而来的访客站在无字碑前沉默良久,唏嘘女帝跌宕一生。不同的人,面对同一片埋尽帝王的黄土,生出万千不同心绪。
盛世功业也好,亡国悲戚也罢,所有波澜壮阔的人生,最终的终点都是咸阳塬的一抔黄土。皇权是短暂幻象,山河黄土才是永恒底色,这是这片埋葬二十三帝的台塬,留给每一个登临此地之人最深沉的思索。
尾声
从西周二王,到西汉九帝,乱世三朝三君,大唐九位帝王,整整二十三名曾经执掌天下的皇上,长眠在绵延百里的咸阳黄土塬上。这个数字,藏在层层夯土、山体石刻、残碑荒草之间,走遍全境方能完整清点。
黄土抬升为塬,接纳王朝落幕;渭水奔流不息,见证千年兴衰。世人总追逐史书里帝王波澜壮阔的一生,却很少低头看一看承载一切的土地。咸阳塬从不言语,默默收纳所有权柄、荣光、遗憾与悲凉,任凭春风秋雨反复冲刷陵冢封土。
每当再一次踏上这片塬,望着错落排布的无数帝陵,我总会想起那句关中老话。塬上埋的从来不止二十三具帝王骸骨,更是两千余年华夏王朝起落的完整过往。黄土无声,所有千秋功罪,尽付塬上晚风,岁岁年年,缓缓吹过一座座沉寂千年的帝王荒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