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宝元元年(1038年)正月十三,范仲淹从饶州出发,顺鄱阳湖入长江,沿江东下,经江州(今九江)、池州、太平州、江宁(今南京)一带,再折东抵润州,全程约550公里水路。于宝元元年二月才到润州知州任上。

沿途经过彭泽县,拜谒彭泽狄梁公祠——狄仁杰当年也被贬为彭泽令。

狄仁杰(607—700)生前曾被酷吏来俊臣诬陷,贬为彭泽县令一年,在任施恩于民,离任后当地人立生祠纪念。

此前东晋义熙元年(公元405年)时年41岁的陶渊明由建威参军改任彭泽县令,八月到任,十一月初辞官归隐,写下《归去来兮辞》,这也是陶渊明仕宦生涯的最后一任。

史书记载(《南史·陶潜传》《宋书》《晋书》):郡里派督邮来巡查,属吏提醒要"束带迎之",陶渊明叹"我岂能为五斗米向乡里小儿折腰",当日解印去职

49岁的范仲淹从贬所饶州至润州,在祠中读完唐朝李邕《狄梁公家传》,又瞻仰神像,"心情澎湃,难以自持",此情此景,范仲淹与狄仁杰在时空上"惺惺相惜",当场写下一千九百零七字的《唐狄梁公碑》,那句"刚正之气,出乎诚性,见乎事业",表面赞狄仁杰,其实是自况。

《唐狄梁公碑》是范仲淹贬官途中的一篇"借古人酒杯,浇自己块垒"的雄文——集唐代狄仁杰之功业、范仲淹之文章、黄庭坚/赵孟頫之法书于一身,被后世称作"三绝碑"。

范仲淹一生写过多篇碑记,但盛赞历史重臣、以至于亲赴祠庙撰文的,独此一篇。他后来在《答赵昊书》里说"蕃汉皆是天下赤子"——这种仁政思路,与碑里写的狄仁杰"抚戎夏""拒杀降"一脉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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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狄梁公碑》全文:

天地闭,孰将辟焉?日月蚀,孰将廓焉?

大厦仆,孰将起焉?神器坠,孰将举焉?

岩岩乎!克当其任者,惟梁公之伟欤!

公讳仁杰,字怀英,太原人也。祖宗高烈,本传在矣。公为子,极于孝;为臣,极于忠。忠孝之休,揭如日月者,敢歌于庙中。

公尝赴并州掾,过太行山,反瞻河阳,见白云孤飞,曰:"吾亲在其下。"久而不能去,左右为之感动。《诗》有《陟岵》《陟屺》,伤君子于役,弗忘其亲之深。于嗟乎!孝之至也,忠之所由生乎!

公尝以同府掾当使绝域,其母老疾,公谓之曰:"奈何重太夫人万里之忧!"诣长史府请代行。时长史、司马方眦睚不协,感公之义,欢如平生。于嗟乎!与人交而先其忧,况君臣之际乎!

公为大理寺丞,决诸道滞狱万七千人,天下服其平。

武卫将军权善才坐伐昭陵柏,高宗命戮之,公抗奏不却。上怒曰:"彼致我不孝!"左右筑公令出。公前曰:"陛下以一树而杀一将军,张释之所谓'假有盗长陵一抔土,则将何法以加之?'臣岂敢奉诏,陷陛下于不道!"帝意解,善才得恕死。于嗟乎!执法之官,患在少恩,公独爱君以仁,何所存之远乎!

高宗幸汾阳宫,道出妒女祠下。彼俗谓盛服过者,必有风雷之灾。并州发数万人别开御道。公为知顿使,曰:"天子之行,风伯清尘,雨师洒道,彼何害哉!"遽命罢其役。

又公为江南巡抚使,奏毁淫祠千七百所,所存惟夏禹、太伯、季子、伍员四庙。曰:"安使无功血食,以乱明哲之祠乎?"于嗟乎!神犹正之,而况于人乎!

公为宁州刺史,能抚戎夏,郡人纪之碑。及迁豫州,会越王乱后,缘坐者七百人,籍没者五千口。有使促行刑,公缓之,密表以闻曰:"臣言似理逆人,不言则辜陛下好生之意。表成复毁,意不能定。彼咸非本心,唯陛下矜焉。"敕贷之,流于九原郡。道出宁州旧治,父老迎而劳之曰:"我狄使君活汝辈耶!"相携哭于碑下,斋三日而去。于嗟乎!古谓民之父母,如公则过焉。斯人也,死而生之,岂父母之能乎!

时宰相张光辅率师平越王之乱,将士贪暴,公拒之不应。光辅怒曰:"州将忽元帅耶?"对曰:"公以三十万众除一乱臣,彼胁从辈闻王师来,乘城而降者万计,公纵暴兵杀降以为功,使无辜之人肝脑涂地。如得尚方斩马剑加于君颈,虽死无恨!"光辅不能屈,奏公不逊,左迁复州刺史。于嗟乎!孟轲有言"威武不能挫",是为大丈夫,其公之谓乎!

为地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为来俊臣诬构下狱。公曰:"大周革命,万物惟新,唐朝旧臣,甘从诛戮。"因家人告变,得免死,贬彭泽令。狱吏尝抑公诬引杨执柔,公曰:"天乎!吾何为哉!"以首触柱,流血被面,彼惧而谢焉。于嗟乎!防阱之中,不义不为,况庙堂之上乎!

契丹寇冀州,起公为魏州刺史以御焉。时河朔震动,咸驱民保郛郭。公至,下令曰:"百姓复尔业,寇来吾自当之。"虏闻风而退,魏人为之立碑。未几入相,请罢戍疏勒等四镇以肥中国,又请罢安东以息江南之馈输,识者韪之。

北狄再寇赵、定间,公引兵出恒岳,虏闻之遁去。又突厥寇并州,公为元帅,率兵御之,虏退,进封梁国公。

武后欲以武三思为太子,问宰臣,众莫敢对。公曰:"陛下有子,今庐陵王在,陛下岂以侄为子耶?"后悟,召还庐陵王,复为太子。于嗟乎!定天下之业,断天下之疑,其至诚如神乎!

公又尝荐张柬之,曰:"其人虽老,宰相才也。"后卒用之。至是柬之果能诛二张、反正唐祚,人以公为有知人之明。

公薨,享年七十一。中宗即位,追赠司空,谥曰文惠。睿宗又追封梁国公。

铭曰:

商有三仁,弗救其灭;

汉有四皓,正嗣而绝。

噫!公之德,其不可及也已!

金可革,公不可革,孰为乎刚!

地可动,公不可动,孰为乎方!

大哉,梁公!

君子之宗,社稷之臣。

非天下之至诚,其孰能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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