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
知名经济学家高善文于2026年7月7日因病逝世,享年55岁。
以下为高善文博士所作四篇文章,来源为高善文博士个人专著《经济运行的逻辑》与《经济运行的真相》后记,以兹纪念。
【之一】
时光的刻痕
40年以前,以邓小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做出了改革开放的伟大决策,掀开了中国现代历史波澜壮阔的新篇章,推动中国向着民富国强的目标大步前行,在规模和深度上创造了人类历史崭新的奇迹。作为在改革开放年代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人,我有幸目睹、见证并深深受益于这一伟大的社会变革。
一、生产队的记忆
夜已经很深了,屋外的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吹落了院里树上残存的几片树叶。四周静悄悄的,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增添了夜的静谧。
母亲从织布机上走下来,伸了个懒腰,吹灭窗台上的油灯,打算休息。
这时,院门处传来几声轻响,伴着低声的呼叫:“睡了吗?我想借你们家点东西,有急用。”
母亲侧耳静听,分辨出是邻居家要借东西。“这深更半夜的,要借什么呢?难不成家里孩子病了?可我们家也不是药铺子呀?”母亲心里琢磨着,一边起身去开门。
一进院门,邻居低声而急促地说:“今天晚上生产队要组织挨家挨户搜家,检查是否有私藏队里棉花的情况,你们要小心呀。”说完,他转身出门,又去通知别的邻居了。
原来,这段时间生产队里组织采摘棉花,但许多棉苞还没有绽开。由于寒冬将至,气温很低,棉花早已停止生长,只好将棉苞整个摘下,然后分给每家每户。
每户的任务是,用手把棉苞剥开,把其中带籽的棉花扒出来,再全部上交给生产队。
由于缺吃少穿,一些人会私藏扒出来的棉苞,其中的棉籽可以用来榨油,棉花可以自己纺线、织布,做成衣服穿。
为了打击这种行为,生产队的做法是深夜组织突袭搜家。
邻居走后,母亲睡意全无,重新点亮油灯,坐在织布机上,一边织布,一边等待,一边想着家里的生计。
果然,到了后半夜,村里的狗叫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紧接着,街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着咳嗽声和偶尔的低声交谈。没多久,院门处传来“咚咚咚”的声响,像擂鼓一样。
院门刚开,马上涌进来一群壮汉。这些人二话不说,拿着手电筒,就着月光,开始翻箱倒柜地检查,家里的面缸、麦瓮、衣柜、藤筐、被子里都一一查到,有的甚至要下到地窖里看一看。
正在熟睡的我被吓醒,裹着被子蜷缩在墙角惊恐地看着这一切。那时的我,只是一个5岁左右、刚开始模糊记事的小童。
那是20世纪70年代中期,在中国北方农村一个普通的冬天的夜晚。也许后来的中央领导这时正在酝酿着改革开放的伟大构想,但童年的我只模糊地记得,广播里到处在宣传要“割资本主义的尾巴”,而父母却在愁眉紧锁地盘算着日常的生计:眼看着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孩子们的冬衣还没有着落;家里的存粮,到来年开春就支撑不下去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孩子们吃什么呢?
多年以来,围绕计划经济的争论时而沉渣浮起,但这段童年的经历始终告诉我,至少在摘棉花这件事情上,计划经济是不靠谱的。
二、北大往事
1988年的北京大学,刚刚在这年5月4日的时候隆重纪念了建校90周年。作为“戊戌变法”的产物,北大师生总是对现实政治怀有异乎寻常的热情,并常以“兼容并包、兼收并蓄”来自诩。
这年秋天,我完成高中学业,进入北大,开始了此后七年在燕园的学习生活。当时的北大校园,多少还散落着一些校庆的气氛,《精神的魅力》作为杰出校友纪念校庆的一本文集,几乎是人手一本。
但一进北大,给我冲击最大的并非这些。我最深刻和最新鲜的感受是,北大像个自由市场。
只是在这个市场上自由叫卖的并非文具,而是各种闻所未闻的新思想。在名目繁多的各类讲座、沙龙和聚会上,社会名流纷纷登场,宣讲他们对中国问题的各种思考,或者自己的学术主张。学生则可以自由出入,甚至打断演讲人,提问交流。
经常出现的情况是,阶梯教室被围得水泄不通,连过道上都挤满了人,讲台两边也都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学生,手里都拿着笔记本。演讲者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眉飞色舞,不时用力地挥动双手,来强调自己的观点。讲到精彩处,教室里自发地爆发出潮水般的掌声和叫好声。偶尔有学生起身提问诘难,观点犀利,见人所未见,周围的人则会报以钦佩的眼神和热烈的鼓掌,连演讲者也会连连赞叹“好问题、好问题”。
当时在北大校园里传播、争论并相互激荡的许多新思想其实是舶来品,但也有不少是本土学者的学术思考。
对刚经历了长期思想禁锢的许多人而言,对刚在高中阶段被灌输了不少形态意识教条的我来说,这一切都是那么激动人心。这好比在一所长期不通风的房间里,突然打开了窗户,新鲜的空气涌进来,终于可以自由地大口呼吸,不由得感觉神清气爽,精神为之一振。
高中的政治课,我们学习了政治经济学、辩证法和历史唯物主义,自以为利刃在手,应有尽有,可以无往而不胜,可以犀利地批判其他经济和社会学说的虚伪和欺骗,可以深刻地揭穿西方资本主义压迫和剥削的真实面目。
但是,面对各种竞争性学说的宣讲和介绍,我似乎毫无招架之力,深感困惑和迷茫。在那时的我看来,不少新鲜的学说具有严密的逻辑推演、扎实的经验证据、深刻的思辨拷问,完全不是自说自话的说教,非常有说服力。这使我开始认识到,具有独立的、批判性的思考能力,而不是寻章摘句地死记硬背是多么重要和稀缺。
高考前夕,我曾经在报考北大还是北大的隔壁校之间颇为纠结。后来听人说北大思想自由、环境宽松,便选择了北大。重要的原因是当时我有两大雅好:一是喜欢凑热闹(属于看热闹不嫌乱子大的类型),二是好为人师(属于不懂装懂的类型)。
进入北大不久,就发现这所学校的气质与我十分契合,两大雅好同时得到了很好的满足,深感当时报志愿的选择是正确的。
尽管当时在北大,各类思想宣讲呈现百家争鸣之势,但大多数演讲和争论还是围绕中国经济改革展开的,这也是当时报纸和社会上最热门的话题。1978年,北大学生冲出校园,喊出“团结起来、振兴中华”的口号;1984年,国庆游行,北大学生在通过天安门城楼时,打出了“小平您好”的横幅,这些往事也一直为人津津乐道。
尽管高中阶段曾经着迷于物理学,进入北大的专业是无线电电子学,也是物理学的一个分支,但进入北大不久我就认识到,经济学可真不错,热闹时髦,从之者众;又可以冒充国师,指点江山,十分合我的胃口,于是暗下决心要去经济学院读研究生。
我找到一位北大经济学院的学长寻求帮助。他给了我几本书,并开列了一个书单,还嘱咐了一些要点。实际上,他的书单主要是美国大学经济专业本科和研究生的教材,不少都是原版书目。他嘱咐的要点是,书中有感兴趣或弄不明白的地方,可以查阅和钻研一下相关英文文献。
当时,在大多数中国大学的经济专业,《资本论》仍然是最主要的教材,西方经济学是作为思想史用来批判的,但北大已经引入美国原版教程作为主要的教学内容,这种开放的态度让我受益良多。
几年以后,我进入北大国民经济管理系(北大光华管理学院的前身)开始研究生阶段的学习。
三、“葵花宝典”
1992年春节过后,从南方回校的同学开始提到邓小平南方谈话的消息,但细节很模糊,我们也是将信将疑,甚至担心这又是境外敌对势力的阴谋和谣言。
大约五六月的时候,系里突然通知召开全体大会,传达重要讲话。大家多少能够猜到要传达的内容,纷纷赶往指定的会场。屋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大家都不说话,屏声静气,等待会议开始。往常的会议之前大家多少会相互打招呼、交头接耳,会前总是一片嗡嗡的声音,但这次的气氛显然不同。
系里的领导开始宣读邓小平同志南方谈话的要点,会场不时响起热烈的掌声。当读到邓小平同志说,“要防止右,但主要是防止‘左’”时,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我向窗外望去,视野中一片模糊,情不自禁的泪水早已浸透了双眼。
之后,许多同学都去了深圳。
在研究生学习阶段,厉以宁教授担任学院掌门人。由于他长期倡导股份制改革,并带领几位研究生学长牵头起草中国第一部《证券法》,再加上当时股票市场在初创阶段,交易活跃,波动巨大,投机成风,学生在紧张的学习之余,都很关心股票市场的情况。
有天深夜,我正在宿舍上铺熟睡,突然一声巨响,紧接着,听到下铺兄弟声如洪钟般的断喝:“写得好呀!”
我心中一惊,深更半夜的,这家伙大呼小叫,是个什么情况?
我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探头向床下望去,见他正在挑灯夜读。刚才他读到精彩处,心生共鸣,情不自禁,不由得一掌击在墙上,大声喝彩。原来,那声巨响,是他演习“降龙十八掌”产生的。
我寻迹望去,在书的封面上依稀看到了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葵花宝典”。
我凛然起身,世上竟然真有这等奇书?这可要借过来好好研读一番,实在不行就“巧取豪夺”。
我眯起双眼,瞧个仔细。书的题目赫然是:炒股三十六招。原来刚才是看花了眼。
20多年过去了。这位同学甫一毕业就投身证券市场,迄今已成为中国股票市场少见的常青树,声名远播。
而我当时正着迷于资本资产定价模型和效率市场假说,折服于其简洁、精巧、深刻的经济思想,以致迄今进入股票市场有年,却仍然是深山探宝,空手而归。
四、上海滩
四月的北京乍暖还寒。中南海的宫墙外,玉兰花已经凋谢;昆玉河畔,柳树刚刚抽出新芽,在春风中摇曳起舞。
夜晚时分,华灯初上,薄暮下的长安街气度恢宏,庄严大气。
我与朋友漫步在复兴门的桥头,却无心欣赏身边的美景,内心充满彷徨和纠结。
这是2003年的暮春,“非典”的阴影还没有散去,而我则站在人生的又一个十字路口,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一个选项是远赴美国,再念一个经济学的博士学位。当时我已经拿到一些录取通知书,并开始办理留学签证。
另一个选项是在国内谋一份差事,薪水优厚一些,还有一些成长空间。
麻烦在于,在国内谋份差事何其不易,所谓成长空间更是一片朦胧;而留学生涯的未来路径明确清晰,容易预测。
陪同我散步的是多年的同窗好友,当年正是他的指点使我顺利转入经济系读研究生。
这时,他正在力劝我加入光大证券,从事经济数据的分析工作。新上任的光大证券总裁决心加大投入,全力转型和发展卖方研究业务;而好友则受命主理此事。
此前,我曾经在政府机构工作数年,从事公文运转,对证券公司十分陌生,也弄不懂卖方业务到底是做什么,去证券公司分析经济数据有什么价值,心中难免惶恐忐忑。
好友尖锐地指出,我已经三十出头,如果远赴美国,到四十多岁才能够安定下来,大好年华,皓首穷经,十分不值。即使四十多岁在美国谋到一份差事,薪水难言丰厚,这期间还要生孩子、置产业,经济必然不宽裕。而国内证券市场则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总之,他痛陈留学之非,极言在国之是,剖析利害,鞭辟入里,直似苏秦重生,张仪再世。
就这样,尽管家里人坚决反对,我也颇有疑虑,但几个月后,我还是撕掉了美国留学的签证,一咬牙、一跺脚,转身去了上海。
光大证券的研究所当时设立在上海浦东张杨路上一个居民楼里,属于这所建筑的底层商铺。这个底商本来的设计是要建一个超市,由于无人承租,一楼变成一家川菜馆,二楼则成为我们的办公场所。每天中午时分,办公室便飘来菜馆炒菜的香气,和着川菜独有的麻辣味;偶尔有老鼠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又飞快地溜走了。
这一年的证券公司经营极度困难。有同事含着泪说,基层营业部的员工,一个月800元的工资都已经发不出来了。在居民楼里,与川菜馆一起办公,重要的原因是租金便宜。想起“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豪言,我的心中开始惴惴不安。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烟雾缭绕,已经是凌晨两三点,我们刚讨论完一个演示文稿,处理好最后几个数据,开始吐着烟圈,随口议论卖方业务的模式和公司的未来发展。好友大手一挥说,我们今年的分仓业务收入刚起步,差不多500万元,几年以后,我们的业务收入会达到3000万元以上。到那时候,大家的个人年收入,将足以睥睨美国的普通中产阶级。
会议室里传出轻快的欢笑声。不是期盼,而是大家认为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公司已经快无米下锅了,能否撑到那时候都还难说呢。再说,从哪里能弄到那么多钱呢?
实际发生的情况是,几年以后,我们的分仓业务收入已经数以亿计。
五、江湖之远
在美国,金融市场的波动在政府宏观经济决策中具有举足轻重的作用,投资银行(在中国称作证券公司)经济学家对经济数据的分析,以及对市场的解读,对政府判断局势具有不可忽视的影响。但中国的情况显然并非如此。
当年,一些朋友听说我去证券公司做分析师、炒股票,感觉十分惋惜:干点什么正经事儿不好,非要去搞投机生意,再说,原来在政府的工作又体面、又高大上,怎么说丢就丢了呢?
在上海期间,有次打电话给当地人民银行分支机构,自我介绍后,客气地询问对方主要负责哪个领域的工作,接电话的人员不屑地说:“我的工作就是管你们这些人。”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还有一次,应邀参加一个私募基金的午餐会,我的角色是介绍一些经济方面的判断。我站起身来,刚说明身份,就被中国人民银行上海分行的一位科长打断:“这些事情你们不懂的。我的分析刚上报给中国人民银行总行,得到了总行货币政策司的肯定。下面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这就是当时的状况:2003年,中国证券业的研究业务刚开始蹒跚起步,没有人认为证券公司能够拿出严肃的、具有启发性的宏观研究报告。
2018年5月31日上午,成都洲际酒店的大宴会厅座无虚席,连过道和后排都站着许多人,听众十分安静,神情投入而专注。
受现场气氛的感染,站在讲台上的我变得十分放松,脱离既定的演示文稿,开始谈起一段时间以来,郁积在胸中的、对当下宏观经济政策的观察、思考和批判。由于事前没有准备,随口议论,有些言辞颇为尖锐,忘记了两个重要事实:一是台下的摄像机正在进行网络图文直播;二是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即时文稿的整理和传播速度是以分钟来计量的。
让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是,这次演讲的内容立即在网络上疯传,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第二天,广州一家很有影响力的报纸即以头版社论的形式发表评论,指名道姓、单刀直入地指责我在成都的演讲是“将个人利益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一些网络评论员也认为我是“一些利益集团的代言人”,试图干扰和阻挠国家大政方针的实施。
作为证券公司的经济分析人员,在媒体能够享受这样的待遇,这与15年前相比,判若云泥。
一些很长时间不联系的人也打来电话,嘘寒问暖的同时,旁敲侧击地询问:目前有没有压力?人身是否安全?上下班有人跟随陪同吗?还能够自由活动吗?
实际上,这次演讲的题目倒是事前经过仔细斟酌和精心选择的,用的是故宫保和殿后边的匾额“允执厥中”,想借此表达的意思是政策要做好搭配平衡,财政、货币、监管等各司其职,协调有序,不要单兵突进,不要走极端。由于“允执厥中”这个词语出自《尚书》,艰涩难解,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后来听人说,这场成都演讲似乎确实引起了政府部门的关注,并引发了一些官员的巨大愤怒。
值得注意的是,几个星期以后,其他一些学者和退任官员开始加入公开批评当前政策的行列,成都的演讲开始显得不那么突兀和孤单了。
6月下旬以后,金融市场的许多领域都开始出现明显的压力,我在成都担心的一些情况也开始显现。
7月中下旬,宏观经济政策开始出现全面调整和修正,此前的批评和争论基本平息下来。
差不多1000年以前,范仲淹勉励士大夫要“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证券公司的研究人员从事的是商业工作,以赚钱为己任,处于江湖之远;但这并不表示他们没有超越个人利益的高尚追求,没有维护公众利益的庙堂之忧。
像在美国发生的那样,证券公司研究人员的经济分析和市场解读,也许正在成为中国制定宏观经济政策过程中,值得参考的意见和想法。这一相对于15年前的显著变化,生动地折射了在改革开放的历史大潮中,中国资本市场所取得的巨大进步。
40年以前,邓小平同志以战略家的无与伦比的远见卓识,掉转了中国历史巨轮的航向,由此创造了前所未见的经济繁荣和社会进步,这一伟大转折必将彪炳史册。作为这一历史巨变中的一粒尘埃,我的经历当然是微不足道的,但我希望它像一滴水珠一样,能够折射出太阳般耀眼璀璨的光芒。
(文章来源:《经济运行的真相》后记)
【之二】
高中生活二三事
一、去远方
我小时候在农村长大,家里穷,常有衣食之忧。由于交通闭塞,对外面的世界很憧憬,却没有机会去看一看。最远距离的冒险是去大约四公里之外的邻村,去赶一年一次的集市。
尽管山路崎岖,仍然乐此不疲,觉得集市上人潮涌动,唱戏的、耍杂技的、卖小吃的……各类手工艺人,十分热闹,还经常担心会迷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县城只存在于传说中,如果哪个小伙伴有机会去趟县城,那可够吹嘘炫耀上好几个星期的。
上初中以后开始增长见识。有一次,一个小伙伴略带神秘地告诉我:“你知道吗?中国有三所最好的学校,分别是北大、清华和临汾一中。后者是通向前两者的桥梁。”他这样说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我听了以后觉得十分新鲜,临汾,那可是比我们县城大好多的大城市,有机会一定要去见识一下。
中考以后,我收到了临汾一中的录取通知书,兴奋得彻夜难眠,把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半夜起来翻看摩挲好几回,只担心这一切不是真的。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失眠。三年以后收到北大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反而很平静,远没有当时那么激动。
去临汾上学,对14岁的我来说,是能够想象到的最远、最激动人心的冒险。从县城乘车出发,眼前似乎是永远也走不完的长路,宽阔而平坦,身边是一张张完全陌生的面孔,我与他们天南海北地神聊。这与我以前的经历完全不同,我们村里的土路一个坡连着一个坡,无尽的土坡从县城一路延伸到家。见到的人彼此基本都很熟悉,其祖上几代的事情都算是略知一二。
车在河谷中全速前行,两边的群山纷纷倒退;风吹到脸上,扑面而来一股汽油味,一切都很新鲜。
黄昏时分,终于到了临汾,下车后的第一个感觉是晕。这种感觉一直持续了好几个星期。
第一次从颠簸好几个小时的长途车上下来,感觉两腿酸软,地也不平,走起路来深一脚、浅一脚的。抬眼望去,则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楼群,以及浩浩荡荡的人流、车流,行人、骑车的人、开车的人……川流不息,又秩序井然。马路被栏杆分开,一侧的人都朝一个方向前行,与我小时候在集市上看到的完全不同。
没过多久,路灯开始点亮,把城市照耀得如同白昼一样。路过一家饭馆,透过高大透亮的玻璃窗,我看见里面的客人围着一张张桌子坐定,服务员来回奔忙,桌上是热气升腾的餐食,有又白又暄的包子,有尾巴似乎还在摆动的清蒸鱼,这可是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鱼,不由多看了几眼,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干烙饼开始啃起来,心里想着大城市的生活可真好。
就这样,我的高中生活开始了。
二、沐浴
高中第一节语文课学的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代课的语文老师是一位北京来的知青,英姿飒爽、清秀干练,讲一口纯正的京片子,像玉石碰撞的声音一样,偶尔带着儿化音,可真好听。
她声情并茂地讲述荷塘朦胧的美景、作者细腻的感受,以及通感、移步换景等技巧,听得我如痴如醉,心想,这与我们农村的语文老师可太不一样了。以前我们老师讲语文,主要就是带领大家把课文完整地朗读一遍。评价一个语文老师水平的高低,主要看他是否念了错别字,以及读得是否通顺,我从来没想过语文课还可以这么讲。
文章中有个段落,是作者用来形容月光下荷花的美丽,用了许多比拟手法。讲到这里,语文老师略带神秘地说,这段话原文中还有一句,是说荷花像“刚出浴的美人”,考虑到少儿不宜,所以课本里给删除了。
我平生读书,最好奇的就是“此处略去三百字”的部分,中年以后还尝试将所读书中的删节如数补齐。语文老师这句随口讲解立即激起我巨大的好奇心,决心探寻一番。
第一个困难是,我不明白什么是“出浴”。字典上说“浴”是指“沐浴”,可什么是“沐浴”呢?我茫然地想了半天,很难理解。“沐”字是三点水带着“木”,看来和树有关系。“浴”字是三点水带着“谷”字,看来和谷物有关系。那么“沐浴”这个词应该与植物有关系,但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后来进一步查找,看到一个通俗的解释,说“沐浴”就是“淋浴”,或“洗澡”。可什么是“洗澡”呢?我还是一头雾水。要知道,在上高中之前,我从来没有洗过澡,也没见过别人洗澡。在我的记忆中,周围的人是从来不洗澡的。
几个星期以后,同伴相邀,第一次去了学校的澡堂。进去之前我还不太明白这是要去干什么。一进澡堂,只见水雾升腾之中,一个个同伴走来走去,赤裸相见,一丝不挂。我大为震惊,不知所措,呆立在原地,心中暗想,都说城里人很文明,怎么可以这样在别人面前裸露自己呢?难道不感到害羞吗?
就这样,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沐浴”,尽管仍然没有弄清楚这和树有什么关系。
上了大学以后,有机会读到与西方美术史相关的著作,终于可以直观地想象出什么是“刚出浴的美人”,心中仍然疑窦不少:朱先生当时年轻力壮,夜晚漫步荷塘,妻子在屋里哄孩子睡觉,他却对着荷花神游物外,想入非非,其可乎?
三、火人
高中上英语课,老师有时点名让学生朗读句子,并现场翻译为中文。这对我来说可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一个原因是我不会说普通话,家里也没人讲普通话。那时没有电视,想学普通话也无从学起。而且,村里的人都以学说普通话为耻,认为这是忘本之举。所以到高中的时候初学普通话,南腔北调,被人嘲笑,是容易想象得到的。
更重要的是,我的英语基础太差。我初中的英语老师是一位民办教员,一边耕田,一边教书。初中一年级第一学期结束以后,他已经难以胜任下一步的教学要求,无法读准许多音标,不是十分明白进阶后的语法区分,再加上家里的农活繁重,他的教学方式就变为带领我们读课文,磕磕巴巴地读一遍,这篇课文就算过去了。所以,许多单词和音标,我既不认识,也不会读,更不明白复杂一些的语法,对英语历来望而生畏。
可是人总是怕什么来什么,我终于躲不掉、逃不过,被抽到了。
我清楚地记得那段英文是关于消防员救火的,但当时我还不知道“消防员”这个词语。读完英文后开始翻译,翻译到“fireman”这个单词的时候,我开始卡壳,不知道中文该怎么说,情急之下灵机一动,大声说这是“火人”,全班哄堂大笑。
老师笑着问,那么“火人”开的车是什么呢?我硬着头皮说,那应该就是“火车”。
高考结束以后,我长出一口气,心里说,这辈子,我终于再也不用学英语了。后来到了大学才明白,痛苦和折磨才刚刚开始。
四、喝酒与无线电
我们那时的高考是先报志愿后考试,要通过估量自己的水平来选择学校。
大学招生资料发下来,看着一行又一行高大上的专业名字,我一片茫然,不知道这些专业都是干什么的。同伴严肃地告诉我,选专业比结婚还重要。结了婚还可以离婚,重新选择;选了专业,这辈子就陷进去了。我听完以后猛然一惊,心中深以为然。
当时有个专业叫“计算机软件”。计算机还好理解,不就是拿在手里,快速加减乘除的机器嘛,可什么叫“软件”呢?我想破脑袋也无法明白。于是我去请教一位熟悉的老师。
那位老师嘿嘿一笑,认真地说:“有个像电视一样的机器,下面连着一个面板,板上花花绿绿有好多字母。一敲字母,屏幕上的东西就不停地滚动,就像火车站售票柜台后面那些东西一样,这就是软件。”我听完以后觉得十分高深,也不明白这个专业有什么用,心想这门专业就算了吧。
他又进一步解释说,两个人各拿一台机器,相互之间不连线,不管相隔多远,两个人都可以相互说话,别人还听不见。这就是无线电。这下我立即明白了,觉得这个专业有意思,又实用。
就这样,我考上了北大无线电系。
紧张的高考期间,我受邀到这位老师家吃午饭。他热情地准备了不少饭菜,还备了啤酒。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啤酒。
他亲切地介绍说,啤酒和水差不多,是一种解渴的饮料,可以随便喝。他还说他们上大学那个时候,都是用洗脸盆把啤酒打回宿舍喝的。席间,他不停地劝我吃菜、劝我喝酒。
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喝啤酒,也是第一次喝酒,更是头一次知道我对酒精严重过敏。
后来上大学的时候,半瓶啤酒就足以让我昏昏睡去,一瓶啤酒则会导致严重的呕吐,这一问题迄今无法解决。
就这样,我第一次喝了这么多的啤酒后,只觉得昏昏沉沉、头重脚轻、双颊发烫、胃里恶心,脚步虚浮地走进考场。抬眼望去,见到黑板飘来飘去,看任何东西都有重影。
这是一场化学考试。1988年的高考化学试题特别难,据说是要给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报送题目。打开试卷没几分钟,我就感觉脊背发凉,心里想这下全完蛋了。我拼命地想冷静下来,整理一下思绪,但脑袋就是不听使唤,东一块、西一块地飘着许多东西,就是拢不起来,再也没有往日考试时的淡定和镇静。
从那以后,一看到啤酒,我就想到高考、想到化学,就感到后背凉飕飕的……
30年过去了,回望青春,我在临汾一中收获了许多。高中生活的酸甜苦辣早已随着岁月的流逝,沉淀为生命中抹不掉的思念和回味,是为记。
(文章来源:《经济运行的真相》后记)
【之三】
回忆父亲
在本书准备期间,父亲患病去世。当日我正在旅途之中,随后写下了这篇回忆文字。本书杀青之际,谨以收录,是为长久的纪念。
2012年9月8日清晨7时50分许,我正在西藏林芝地区静谧的尼洋河谷中乘车行进,手间突然传来急促的电话声。太原的大哥在电话里平静而简短地告诉我,由于心力衰竭,父亲在几分钟前辞别人世。放下电话,我的头脑中一片空白。许久以后,尘封的往事开始慢慢苏醒,记忆的河流在心间流淌……
父亲于1936年岁末出生于山西南部山村,其时“西安事变”初起,华北局面山雨欲来,小村虽然地处偏僻,但此后时局变乱,亦无法自外。
父亲六岁时山西境内抗日战局拉锯方酣,日军为图报复,某日在村内纵火劫掠,家中祖宅尽数焚毁,此后多年父亲随先祖父母迁徙无定,常寄身废窑以避风雨。
父亲幼敏而好学,然而家中常无隔宿之粮,又逢兵荒马乱之年,需要徒步数十公里山路,至曲沃县城才有机会读书。但由于父亲央求,先祖父多方告贷筹措,资助他时断时续,以竟学业。
每至家中借贷无门之时,父亲则辍学回乡,但仍然手不释卷,吟诵不绝。若时值年丰,则鸡鸣即起,挑粮进城,以筹学资。若逢严冬,积雪及膝,天寒路远,衣单人瘦,偶有野兽,出没山间,当时求学之苦,真是一言难尽。多年以后,父亲与我们闲叙,仍然常常念及当日的艰难。
建国以后,乱局初定,父亲的学业逐步转入正轨。其后数年,父亲经过考试选拔,终于有机会在省城太原进修,并学有所成。这期间为维持生计,他白天静坐课堂求学,夜晚远赴工地劳作,疲累困顿,个中辛苦,不足为外人道。
毕业以后,他即执教鞭于乡村,为学生传道授业,前后逾四十年,育人无数,桃李无言。这期间经历诸多政治运动,时运蹉跎,偶有起伏,但父亲始终以教书为要,不慕荣利,晏然自足,终老不悔。
父亲性情宽厚,乐善好施,急人所难,以贤名闻于乡邻。我等幼时,年末岁尾,天寒风冷,落雪无声,目睹父亲在屋中设火架炉,洗笔磨砚,为乡邻书写对联,自旦达昏,曾不稍歇。虽终至于头昏眼花、臂腕酸软,而未有愠辞。父亲在乡邻同侪中游历颇多,好清谈,颇多交游。闲暇之时,他常备齐烟茶,招呼左右,品茗夜话,海阔天空,议题极广。我等幼时,常列坐其次,因此增长了不少见识。
父亲育我等姊弟共六人。我等幼年成长之际,时艰岁荒,饥寒常迫,生计艰难,父亲为之备受煎熬。其后我等多年读书,开支浩繁;父亲薪俸微薄,常年入不敷出,被迫节衣缩食,四处举债。父亲多年抽烟,瘾深难除,困难之时,常寻劣质烟叶,碎纸包卷,以应急需。
十余年前,我寄身东京数年,期间归国公干,行程紧凑,只能转赴太原,做一日之停留。其时父亲在老家发烧卧床,闻讯即扶病北上,车马劳顿,抵并之时病况恶化,需要紧急救治。与父亲见面之时,相顾无言,涕泪千行。及我动身作别时,父亲泣不成声,只是口中默念“你走吧,你走吧”,想来心中情感万千,无以言表。
父亲六十岁后退休闲居,此时我等姊弟均已成年,家境转好,足以侍奉父母安养天年。退休后父亲常与母亲出游,踪迹远达浙江、福建、海南、四川等地,游目山水秀色,快意人文景观,其乐陶陶。中间常赴太原过冬,偶抵北京小住,曾游北海以赏秋月,临香山以观落日,登长城以望漠北,含饴弄孙,欣然自足。
岁月飞驰,时光荏苒,忽忽之间,父亲已垂垂老矣。去岁春暮,父亲罹病,来京求医一年有余,期间多方问诊,化疗、放射,以至于靶向药、伽马刀,均有尝试,曾短暂见效,但到今年早春,疾病复发,呈现失去控制之势。虽然后来反复尝试各种手段,但终无成效,于端午节后,转赴太原静养,自此每况愈下,病势日沉。
父亲临终遗愿,希望能够遵从家乡习俗,入土归葬。遥想来日,能够长久陪伴父亲的,只有坟前的一掊黄土,几株衰草,念之不由黯然神伤……
(文章来源:《经济运行的逻辑》后记)
【之四】
送别母亲
今天,我们怀着十分悲伤的心情送别我的母亲,共同缅怀她勤劳节俭的一生,铭记她为养育我们姐弟六人而付出的艰辛和牺牲,感恩她用自己的善良和热情温暖了身边的每一个人,祝愿她在天堂之上与父亲顺利会合,希望他们的在天之灵能够用慈爱的目光和无私的关切继续庇佑、照耀和鼓舞着我们平凡的生活。
母亲1935年5月18日出生于本村,2024年2月5日夜病逝于太原,享年89岁。她的少年时期正值山河破败、兵荒马乱的岁月,经常过着家无余粮、朝不保夕的生活,只受过很短时间的教育。可许多同龄的人都知道,母亲实际上在读书方面具有惊人的天分,她具有过目不忘的记忆能力,六十岁以后仍然能够流利地长篇背诵一些诗词名篇,令我们自愧不如。她热爱绘画,自学成才,闲暇之余偶尔手绘的花鸟虫鱼惟妙惟肖,令我们叹为观止。时代埋没了她的才华。
母亲19岁时嫁给父亲,当时父亲先是在外读书,后来奔波工作,常年不在家中。母亲在后院拥挤狭小的房间中操持家务,接应邻里,还要常年在田间地头劳作,十分辛苦。父亲在太原读书时,曾经财源枯竭,面临辍学,母亲闻讯后十分焦急,多方告贷,并力劝外祖父变卖部分家产,以资父亲的学业。
小村地处黄土高原的厚坡,饮水十分困难,取水深井常深逾百米。母亲汲水期间曾经失手将水桶掉落,万般无奈之下,手攀井绳,下探井底取回,观者皆愕然其胆量和勇气非常人可及。
母亲热爱生活,勤于农事,面对困苦毫无怨言。七十多岁以后,她曾经告诉我,春天的时候,在田地里看到绿油油的麦苗;秋天的时候,在野外看到累累的硕果,心里说不出的舒坦;整天枯坐在家里,心里空荡荡的。她就是这样一个勤劳、闲不住的人。
由于后院的居住极其拥挤,母亲反复思筹,多日难以入眠,毅然决定东拼西凑,置换借债,另外购置院落。1969年,母亲带着大姐和大哥终于搬入前院,之后又生育了我们余下的兄弟四人。
随着家中人丁的迅速增长,生活更为拮据困难。那时候,每到初冬,田中农事已毕,母亲就要夜以继日地手摇纺车,纺棉成线,要在织布机上织线成布,随后酱染捶打,为我们缝制冬衣,以备严寒;每到年关,又要在缝纫机上忙个不停,为我们准备过年的新衣,还要洒扫庭除,把屋里的每个角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更要购菜买肉,擀面剁馅,一直要忙碌到年三十的深夜。
到了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家中存粮告罄,田里夏粮未熟,就到了最发愁的时候,经常要东挪西借,偶尔野菜充食。尽管生活如此困苦,母亲仍然节衣缩食,支持我们去读书求学。她始终朴素地认为,只有读好书,才能有出息。
1985年,我去临汾读书,第一次出远门,母亲含着泪,依依不舍地送到村口,一再嘱咐我专心读书,照顾好自己,不要惦记家里。我作别许久以后,回过头去,母亲仍然站在那里,时而踮起脚尖,朝着我的方向挥手,只见清晨的风,吹动着她的衣角,只见初升的朝阳,把她的身影拉得好长、好长。
沿着路转过弯去,终于看不到母亲的身影,只有清凉的风,在我的耳畔呜咽,只有脚下的长路,一直伸向无尽的远方。
1995年我研究生毕业不久,父亲退休,家里经济境况逐步好转,翻修了有130多年历史的破旧的老屋,添置了彩电和冰柜,还安装了空调,母亲终于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但他和父亲仍然劳作不辍,还费心地种了小米。他们夏天去田里除草间苗,秋天去驱赶麻雀,说收获之后要寄给我们,用家乡的味道调剂一下城市的生活。
村里的戏台和办公房舍曾经年久失修,破败不堪。闻言村里打算筹资另建,母亲十分热心,逐个打电话催促我们姐弟量力捐助,以此筹集到相当的费用。随后多年,她都定期捐助村里的戏剧下乡等公益活动。
乡土社会,家庭矛盾、邻里纠纷主要依靠德高的长者和热心的乡邻调解说和,母亲颇善言辞,持论公允,常常参与这类排忧解难的活动,还喜欢提亲说媒,成人好事,自得之余,也因此受到许多乡邻的敬重。
进了腊月的时节,父亲和母亲时常到太原过冬,偶尔在北京小住,却在开春时总要闹着回村,他们总说村里有放不下的农活、放不下的乡亲,放不下的人生记忆。
2012年父亲去世以后,孤独的母亲迅速衰老。慢慢地,她不能走路了;慢慢地,她不能说话了;慢慢地,她不认识熟人了;慢慢地,她没有了表情。
2021年疫情间歇期间,我带孩子自北京去太原看望她,大姐在她耳边大声说:快看谁来看望你了!孩子们也一起回来看望你了!母亲慢慢地转过头,双眼无神地看着我们,没有丝毫表情。大姐在边上又大声说了好几遍,母亲仍然没有反应。
我们坐回沙发上,开始闲聊。过了一会儿,不经意之间,我侧过头去,看见母亲的脸上挂满了泪珠,原来,她心里什么都知道。
2012年父亲病重期间,母亲在病榻旁边动情地说:如果可能,我愿意为他分担一半的痛苦;如果可能,我愿意与他一起走。这十几年以来,母亲一直记挂着父亲,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在九天之上团聚了。
愿母亲大人安息,愿母亲和父亲在天堂之上安好,儿女们永远记挂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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