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迅之

2025年盛夏,我站在俄罗斯哈巴罗夫斯克州政府广场。阿穆尔河的风掠过对面的列宁雕像,掀开封存已久的记忆——《国家与革命》,我读过的第一本马列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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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十七岁,却已有三年军龄。父亲到北京开会,途经南京时把我叫到他老战友家住了一晚。临走前取出五本书,除了《国家与革命》,还有《反杜林论》《哥达纲领批判》《共产党宣言》和《自然辩证法》。他要我认真研读,语气里带着期望,或许还藏着对我进步太慢的些许担忧。他全然忘了自己是抗战前的大学生,而我文革“停课闹革命”,小学毕业就穿上了军装。

父命难违。我只好放下已翻阅五遍的《烈火金钢》,沉入那片深不见底的理论海洋。书页间密密麻麻的铅字像陌生的星辰,而我试图在这片星图中寻找方向。

就是在《国家与革命》里,我遇见了巴枯宁。这个俄国无政府主义者的“惊天一问”让我浑身冰凉:“如果无产阶级成为统治阶级,那他们要统治谁?”他预言:掌权的工人代表会很快脱离群众,蜕变成新的特权阶层,住豪宅领高薪,沉溺于官僚作风。时日既久,他们便会将自身利益置于首位,将维护权力当作首要任务。革命的理想,变成了维护统治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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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正是苏联解体的灰暗时刻,我站在大学讲台上侃侃而谈:“苏共有二十万党员时夺取了政权;有二百万党员时击败了法西斯;有两千万党员时却失去了政权,且几乎无人肯履行他在党旗下的誓言。”接着,我以“巴枯宁之问”画龙点睛:“根本的原因何在?就在苏共党员的高层主体已成了特权阶层,他们以国家名义占有和享受的一切,在亡国时能化为他们的私产和永久的利益,甚至获益更多,又何乐不为呢?!”

“诚如南斯拉夫开国元勋、铁托的助手米洛万·吉拉斯所说:当革命家坐进豪车,革命就结束了,我们消灭了旧的剥削者,却成了新的特权者,人民用鲜血换来的,到头来不过是一副新的枷锁”。

慷慨激昂之余,一阵更深沉的寒意和无力感却从心底泛起,仿佛退潮后裸露出的不是陆地,而是无边的泥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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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岁月里,我和绝大多数中国人一样,为成为一只“好猫”而彷徨、挣扎、努力,渐渐麻木。直到今天,面对这座依然矗立的列宁雕像,巴枯宁的那一问才再次划破时空而来,像一枚永不停摆的钟敲响,像是在等待答案。

雕像的目光依然深邃,似乎在自嘲雕塑的永恒和所承载的理想的失落。更仿佛在说:“我们这一代人还无法建成完全的共产主义社会,但这不代表我们不应为之奋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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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们只能在我们时代条件下去认识,而且这些条件达到什么程度,我们才能认识到什么程度。”

——恩格斯《自然辩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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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近照

个人简历:当过兵,当过地质工人,当过大学讲师,曾任开发区党委宣传部长兼国有大型上市公司高管。退休十多年了,喜欢旅游,偶尔动动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