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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临近退休的父亲从发成米厂调到冠庄米厂已两年了,一直是我心中的痛。在我之前,二哥、小哥都曾去米厂做过小工。待我读了初一后的暑假,母亲说,趁着假期去米厂做几天小工可以付学费。每天有八毛钱可挣,我是趋之若鹜的,却不知去干何活,更不知能否吃得消。那时的我还不足十五岁,轮身高初一入宁海中学时仅1.32米,到初中毕业是1.56米,估计该时不会超过1.40米,实在还是个儿童呢!我的外孙女今年不足九岁,上三年级已有1.38米,可在我看来全是小孩模样,这样的孩子能去做小工吗?如今的父母会舍得吗?外孙不足十三岁上了初一,已近1.70米,与我相差就更远了。但我虽饥饿长不高,却早已在砍柴、开荒地、做自留地,已能挑上七、八十斤了。俗话说,身高力不亏,凭我这个身子,任凭怎么锻炼,力气也大不到哪去。现在想想,那时实在已不错了。自古就有好汉不嫌六月钿的说法,可穷人有这个专利吗?而我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哪里艰苦哪里就是我的家,我是不怕的。因为夏天里我都在外面曝晒,南门外游冰,抲鱼抲蟹抲蟋蟀,还会去斫夏柴,却又从没戴过凉帽,是经受百炼不怕苦的。母亲大概也是看上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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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后我直奔冠庄,到那后才知是上下午的班。发成米厂的员工我都熟悉,而这里却全生。我真想父亲能带我过去介绍或托咐一下,他却全然不顾,我只得自己过去找活了。那麻袋上坐着一位中年叔叔,我就来到他的面前。他再三地上下打量我,让我好不自然,我怎能理解他投来的眼光?也许是机声轰轰难以听清,他没说过一句话。片刻,他向我招招手,指着旁边地上的一大堆稻谷,示意我用畚斗拨了倒到那高高的沙砻机斗上去砻谷。我一看那机斗竟吃了一惊,因为凭我的身高,拨了谷子即使高举过头顶也够不上呀,一下就矒了。他又指指旁边的小脚箩,让我反扣了当踏脚,我就照办了。我立即用双手飞快地几下拨满畚斗,高举过头顶,踏上小米箩才刚好够上将那谷子倒入斗内,实在是很勉强的。那一畚谷不说二十斤,至少也有十七、八斤,如此快速又接连不断地高举上去实在不轻松。那斗旁置有一块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谷子流得飞快,稍一松弛便会流完,我得拼命拨倒才能够上,我怎可能让它空转?在这紧张时刻,我还是想到平日里游戏时说的老鼠跳高棚的故事,我如今不正是艰难的跳上又跳下的老鼠跳?想来也不会如此密集地跳呀!这样的一上一下飞快地奔波,不出几分钟,我的衣裤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行动都不方便;那脸上雨下的汗水是根本顾不上擦的。我暗暗叫苦,这样的做法,别说八小时,就是一小时恐也难以坚持啊!我平生遇上了最大的困境。我真想父亲能来一下,或能稍有解救,但他从未出现。我内心里又埋怨起母亲来了,这明显超出我体能的活也会让我来做,叫我怎生承受?父亲多少总该知道呀!这时的我会想到逃走吗?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我与小哥从小野惯做够,平时那怕长夜在外抲蟋蟀不归,父母也是极少管的,因为上有大的,下有小的,他们是顾不转的,从小便让我们养成不依赖父母一切自主的性格、做事的决心,故长大后一切事也都是自己解决,少与父母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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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低头间,我又看到那位叔叔仍稳稳地坐着看我。我虽无暇顾及,但头脑还能思考:他也是上班的,怎么不干?莫非让我干了他的活?于是心里又有了几分怨恨。我的头脑已发晕,动作全是机械的,低头拨谷、两手端起、高举畚斗、踏脚倾倒,我已用尽了吃奶的力气……身子像脱线的风筝在空中随风飘荡,似失控的孤舟在风浪中颠簸……老天垂怜,让时间快些过去吧!这苦难的情景常在记忆的脑海里一幕幕浮现,永记难忘。唉,我怎会经受这般苦难?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却又决不让流下。我必须坚持,决不放弃,那怕倒下。我咬紧牙关,憋着心中的委屈,一声不吭。

约莫半个小时,眼前的一大堆谷被我拨送完了,才见那叔叔招招手让我停下,还笑着点点头,上前将那沙砻关了。我呆呆地站着喘气,满眼的泪水又不愿让他看见,内心的委屈不敢表露。我低头看那身上,衣衫湿透粘着身体,像从水中捞出来似的;又浑身粘满糠粉,那汗水流淌竟将手脚上粘着的糠粉流出一路路来。无比的狼狈,异常的尴尬,真不知流淌了多少汗水!但我仍木讷地站着一丝不动,初出门的拘谨,我丝毫没有沟通能力啊!

几分钟后,那叔叔开了旁边一台不及我身高的轧米机,让我从不远处拨谷倒入轧米,终于让我舒了口气。这里虽也忙碌,但毕竟不要攀高,也没那么紧张,我就能应付了。经过这一阵的考验,那叔叔客气多了,还拍了拍我的肩膀开口指导我,以后又予以关照,我知道已经打过青龙关了。我放心些了。

而后,那个高斗真的就由他自己管了。西墙边叠着的麻袋包都是稻谷,他随时解下一包,时紧时慢上谷,有时斗里还是空的,让我懂得了他们的工作,工人是有自由度的,我是做了超成人的工作量了。

由于管了那个矮谷斗,我才顺利地坚持了三天,挣了2.4元钱,终于让我嘘了一口气。俗话说,吃饭七分饱,干活八分力,而我这个初出茅庐已用尽了十二分力,是不可承受之重啊!

这是我第一次做小工,已让我品尝到离家去打天下的艰辛,过早地承受了苦难,也体味到米厂工人的辛劳。

这样的苦活我从未跟任何人说起,但因从小就跟随小哥特别亲近就跟他说了。小哥说,倒谷箩是米厂的苦活,何况你这么矮小的人叫你去倒高车斗,怎吃得消?他是在试你呢!长大后,我就想到了人性,人人都是天使和魔鬼,都有公正和嫉妒的一面,那位叔叔看我的眼光也是一样的:一家子一个个轮流了来做小工赚钱,现在连这么小的孩子也来,这钱是容易赚的?那就让你尝尝滋味。应该说,这种心理是正常的,倘换作我也会作此想。以后见我能吃苦又具有一定的耐力,毕竟人心是肉做的,就有了同情和怜悯之心,就宽容接纳我了。这么一想,我就不会去责怪他了。

那时米厂工作的环境是够差的了。幼时我常去青浪桥西、东岳宫外的发成米厂玩,早就熟悉了(东门蔡家巷的祥生米厂、北门河头的成生米厂也是)。那庞大的柴油机(据说仅15匹马力)需要一左一右两人帮着摇才能发动起来。随着越摇越快,“老鬼”操纵着开关“喀吃喀吃”几声便起动了。巨大的声响震耳欲聋,房屋、地面全在抖动,好似地动山摇,让对面讲话都听不清楚,清静的米厂一下子就热闹了。接着,两个工人一个拿根木棍撬皮带,一个上皮带,将柴油机伸出的轴轮带上轨米机、磨粉机,整个车间响成一片,粉尘顿时飞扬起来。我喜看热闹,但心里总有几分害怕,待工人们上手就会避开远远地看。“老鬼”新法师傅戴副眼镜、头发花白、和霭可亲,他常拿个茶杯的样子还在眼前,却是70多年前的事了。他专管机器,我很羡慕他。工人们有戴帽连披肩又戴口罩的,也有不戴的,因为天热又闷气不好受,也有为节约不用的。不多时,个个浑身粉尘,都成了白毛男,特别是鼻孔的粉尘最多。以后我做小工从没戴过帽子和口罩,因为不给发放,自己没钱又不舍得买。可以想象,一天里会吸入多少粉尘,变成啥个样子。所以,工人普遍咳嗽,患肺病的概率很高。父亲收费做帐虽坐在外口的帐房间,因无阻隔仍处在粉尘中,他也是从不戴口罩的。所以,到了退休年龄,尽管厂里一再留他也坚决谢绝,在厂里的再三要求下才由小哥去顶了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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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因冠庄上下不方便,我被允许到发成米厂做小工。这里的员工全认识,我在精神上就放松多了。下班后,我第一个动作便是先摸脸部、鼻子、颈部,然后从手臂一直勒到腿脚,是可以撸下很多糠粉的。以后,我干脆不勒不洗,天尚未黑就直奔南门外去洗澡游泳;如是晚了,回家后先找张报纸铺在地上,站在上面从头到脚勒糠粉。说来让人可笑又有几分辛酸,足可勒下一小碗来还可以喂鸡呢!咳出的痰是黄黑色的,全是糠粉啊!我毕竟年轻又上班不多,身体没受到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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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了初二后的暑假,我又长高了,却也不会超过1.5米,但力气大了不少,已能挑上100斤了,故倒谷箩的活儿就比以前自如多了。一次,母亲说,你没裤穿,可去米厂做几天小工,我又汗水纷飞地去倒谷箩,一连做了四天挣得3.2元。母亲很快便去扯了三尺白白蓝的卡其布(在那时算是考究的)给我做了一条西装短裤,据她说,三角钱的工钿还是她垫上的。我喜欢又珍惜,想待上学可以全新还舍不得穿。夜里,我与小哥总是一人一块尺来宽的木板,架在潮湿又蚊子打架的灶间。都是赤条条的,至多在下面放一盘蚊香,我还嫌烟熏总是不放,因为被蚊子咬惯的我们早已炼成金刚不败之身,全身蚊创连个红点也不起是有免疫力的,但母亲总会给点上。那时一个户口,一个粮票早已将人们死死地控制住不让流动,所以社会治安良好是没有小偷的,说实在,家家贫穷也没啥可偷的。那时没有维稳一说,柯桥经验让群众管群众,实行群众专政就是今天的维稳,成本极低,是不需要像今天那样要大量资金投入的。说穿了,这一套其实就是商鞅的治民术,那时一直是这么搞的,如今天一样,是有一定效果的。我们为图凉快总是前后门、东边的厕所门全不关,能享受些穿堂风是无碍的。半夜里,母亲起来见我赤膊露肚的生怕冻掉,便去找衣服,正好摸到放在小房桌边凳上那条崭新的西装短裤就盖在我的身上。待天明我醒来爬起才发现这条裤子掉在地上正好压在蚊香上。我吃惊之下急忙提起,一声“糟糕”,发现半个裤管连前档已被煝去一截,显然是不能穿了。应是我睡着不知一个转身掉下的,而这时蚊香和裤子倒是熄灭了,不然烧了起来还会惹更大的祸。但这种心痛,让我半天回不过神来,提着的裤子久久不肯放下,心里真是无比的懊丧。那个年代,处于老四老五位置的我能有什么衣服?可怜我辛劳四天好不容易才有了一条新裤,真是牛筋马力挣了来的,一次也不曾穿过,就被付之一炬,叫我怎么甘心、怎么心疼得过来?其实我是从不盖衣的呀!又正好拿了这条心爱的新裤子又有何说!母亲出于好心就算要怪她又怎么说得出口?母亲一声不吭肯定也是心疼的,而我真是欲哭无泪!这一伤害让我整个七月里都不愿去做小工,我是一时内心里转不过来啊!我有时心里也会与几个比较接近的同学青和、英儒、国宝作比,觉得比他们辛苦多了,内心会生出几分酸楚,但我不会消极,一旦有小工可做,我又马上去了。

一晃60多年过去了,我始终不忘那些日子,特别不会忘却裤子被煝的事,心中总有挥之不去的隐隐的痛,真要一辈子来承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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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罗晓明

□ 图片:乡土宁海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