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桂兰,今年六十三了。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老伴刘大山比我大两岁,以前在运输队开车。我俩这辈子就生了一个儿子,叫刘洋。
刘洋这孩子从小就老实,学习成绩一般,上了个职业学院,学的是汽修。毕业后在一家4S店干了好几年,从学徒干到了师傅,工资不算高但稳定。他性格随他爸,不爱说话,闷头干活那种。我跟大山一直发愁他找对象的事,现在的姑娘都精明,像他这种闷葫芦,怕是不好找。
前年春天,刘洋领回来一个姑娘,叫周敏。周敏在商场卖化妆品,嘴皮子利索,人也长得周正。第一次上门,提了一箱奶、一兜水果,进门就阿姨长叔叔短地叫,还主动进厨房帮我择菜。我当时心里头那个美啊,觉得儿子有福气,找了个懂事的。
谈了大半年,俩人决定结婚。周敏家是外地的,父母在老家做小生意,条件一般。她说她爸妈就一个要求,在城里得有个房子。我跟大山商量了一下,把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全拿出来了,又把老房子卖了,凑了八十万给他们付了首付。剩下的贷款,让他们小两口自己还。
那会儿大山还有点犹豫,跟我说:"桂兰,咱把老底都掏空了,往后咋办?"我说:"咱就这一个儿子,不帮他帮谁?咱俩有退休金,够吃饭就行。"
房子买好了,简单装修了一下,婚礼就办了。婚礼那天,我看着刘洋牵着周敏的手站在台上,我这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心里头又高兴又酸,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从今往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婚后的头几个月,周敏对我还挺客气。隔三差五跟刘洋回来吃饭,吃完饭还帮忙收拾桌子。那时候我觉得,这儿媳娶对了,懂礼貌,会来事。可日子长了,慢慢地就不一样了。
刘洋是个实心眼,结了婚什么都听媳妇的。周敏说东,他不敢往西。每个月发了工资,周敏先把钱管住,就给刘洋留几百块钱零花。有一回刘洋回来,我看见他穿的袜子破了两个洞,脚趾头都露出来了。我说他:"你咋不买双新的?"他挠挠头说:"周敏说上个月花超了,下个月再买。"我当时心里头就不是滋味。
还有一回,我跟大山去他们家送点自己腌的咸菜。到了门口,听见里面周敏在说话,嗓门挺大:"你妈腌那破咸菜谁稀罕?一股子怪味,下次别让她往家里拿,占冰箱地方。"刘洋小声说了句啥我没听清。我跟大山站在门外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我把咸菜放在门口,拉着大山走了。一路上大山没说话,抽了一路的烟。
最让我心里难受的是过年的事。去年过年,我跟大山想着儿子媳妇第一年结婚,得好好过个团圆年。我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忙活,炸丸子、蒸包子、炖肉,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年三十那天,我从早上五点就起来忙,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刘洋爱吃的。
等到中午十二点,刘洋打电话来了,说周敏要回她爸妈那边过年,他们已经上高速了。我举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我说:"那你妈做这一桌子菜咋办?"刘洋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妈,周敏说她爸妈就她一个闺女,过年得回去陪他们。明年吧,明年一定在家过。"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一桌子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山从里屋走出来,看看桌子又看看我,叹了口气说:"算了,咱俩吃。"那天晚上,电视里放着春晚,热热闹闹的。我跟大山对着一桌子菜,谁也没吃几口。我偷偷抹了好几回眼泪,怕大山看见。
这日子过成这样,我开始琢磨了。是我这儿媳人品不好吗?说实话,周敏在外面对人还是挺客气的,工作也认真,也不乱花钱。她就是对我和大山,怎么说呢,客气得有点生分,好像我们不是一家人一样。刘洋夹在中间,也是有苦说不出。
真正让我想明白那个"两道门"的道理,是今年春天的事。
三月份的时候,大山突然在晚上说胸口疼。他平时身体挺好的,就有点高血压,一直吃着药。那天疼得厉害,脸色煞白,脑门上全是汗。我慌了神,赶紧给刘洋打电话。电话响了半天才接,刘洋迷迷糊糊的:"妈,啥事啊?"我说你爸胸口疼得厉害,赶紧过来送医院。刘洋说:"妈,我马上来。"
可等了快一个小时,他才到。原来周敏说晚上开车不安全,不让刘洋出门。刘洋偷偷跑出来的,半路上周敏还打了三四个电话催他回去。我当时也没工夫计较这个,赶紧跟刘洋把大山弄上车送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一查,急性心梗,大夫说再晚来一会儿就危险了。做了手术,住了十天院。那十天里,周敏就来过一次,待了不到半小时,说店里忙就走了。刘洋请了三天假,后面就回去上班了,说请假扣钱扣得厉害。白天就我一个人在医院守着,晚上刘洋下了班过来换我。
大山出院那天,大夫跟我说,以后得注意,不能累着,不能生气,要按时吃药复查。我扶着大山慢慢往家走,刘洋去缴费办手续。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等他的时候,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突然就清楚了。
我这一辈子就这一个儿子。我们把他养大,给他买房娶媳妇,把家底都掏空了。到头来呢?他连他爸生病了想来送医院,都要被媳妇拦着。
我不是说周敏是个坏人。她就是那种人,什么事都得先紧着她那边。她爸妈是爸妈,我跟我大山就不是爸妈了?她想过年回她家,我儿子就得跟着去。她不想让晚上开车,我老头子就得在家忍着疼。这日子,已经不是我们老两口说了算的了。
大山出院后,我跟他说了我的想法。我说:"大山,咱得把后路留好。咱那老房子虽然卖了,但是我娘家当初给我的那个小单间,还在我名下。那是我的嫁妆,一直租给别人住,下个月租期就到了。我打算收回来,不租了。"
那个小单间只有三十多平,在城东的老小区里。是我妈当年给我的,说姑娘出嫁总得有个自己的窝。这些年我一直租出去,一个月收几百块钱租金。现在我决定不租了,留着。大山听了,点点头说:"留着吧,万一哪天用得着。"
我跟他说的第二件事,是钱。我跟大山退休金加起来一个月有五千多。以前我老想着给刘洋补贴,每个月给他们拿个一千两千的,买点东西啥的。现在我不了。我把退休金卡收好了,每个月发了钱,除了吃饭吃药,剩下的都存起来,存到我自己的卡上,密码就我跟大山知道。
大山出院后一个多月,刘洋一个人回来了一趟。他坐在沙发上,跟他爸说了会儿话,然后吞吞吐吐地说:"妈,周敏说想换个车,现在那车太旧了。我们手头不太够,你看能不能……"
我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刘洋,你爸这次住院花了三万,医保报完还自费了一万多。这钱是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你爸往后天天得吃药,一个月药钱好几百。你妈就这点退休金,没有多余的给你换车。"
刘洋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这么直接。他低头搓了搓手,也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走之后,大山从里屋出来,看着我,问:"心疼了?"我鼻子一酸,但忍住了。我说:"心疼啥心疼。我得给咱俩留条活路。咱把什么都给了他们,他们反过来能给咱啥?咱老了你指望周敏伺候你?人家连医院都不愿意来。"
大山没吭声,转身进了屋。
又过了两个月,周敏过生日。刘洋提前打电话来说,叫我们过去一起吃饭。我去了,带了一箱牛奶一兜水果。周敏看见我,笑着说"妈你来了",但那笑是挂在脸上的,眼睛里没有。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桌子,周敏拉着刘洋在沙发上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我能听见。她说:"你妈今天就来吃个饭,啥也没给啊?我同事她婆婆过生日给买了个金镯子呢。"刘洋说:"我妈不是拿了东西来吗?"周敏撇撇嘴:"那才值几个钱。"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穿上外套往外走。刘洋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出了门下了楼,我站在楼底下,抬头看了看那个亮着灯的窗户,那是儿子家的窗户。我突然觉得那扇窗离我好远好远,远得够不着了。
回到家,大山在看电视。他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然后我走进里屋,从柜子底下翻出来那个存折,看了看上面的数字,又重新锁回柜子里。
这个钱,就是我的命门。那个小单间的钥匙,就挂在我床头。这两个东西,谁也别想拿走。
我现在算是活明白了。养儿子的家庭,儿子结婚以后,当公婆的一定要把这两道门留好。一道是钱的门,自己的养老钱一定要攥在自己手里,千万不能全都贴补给儿子媳妇。不是说不帮他们,是帮归帮,底得留。你自己手里没钱,往后有个头疼脑热、生灾害病的,张嘴问儿女要钱的滋味,比生病还难受。
第二道是房子的门。不管房子大小,自己得住的地方得有。那是你的根,是你的退路。千万别为了给儿子凑首付,把自己的窝都卖了。老了老了,连个自己的家都没有,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我那个三十多平的小单间,就是我的退路。刘洋对我和大山好,那单间就空着。要是哪天真的闹翻了,我跟大山至少还有个地方待。
周敏人品怎么样,我现在已经不琢磨了。她好也好,不好也好,那是刘洋选的,是他的日子。我管不了那么多。我能管的,就是我自己,还有大山。
前两天,我去那个小单间看了看,打扫了一下卫生。开开窗通了通风,把床铺好了。大山站在门口看了看,说:"挺好,干干净净的。"我看着那间小屋,心里踏实了。
以前我老想着,等我跟大山老了、动不了了,就指望刘洋跟周敏。现在我不了。我谁也不指望。我就指望我这点退休金,指望我这个小单间。刘洋要是孝顺,那是我的福气。他要是不孝顺,我也不至于没地方去、没钱花。
有人说我这样做是跟儿子媳妇见外了。我觉得不是。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何况是婆媳?我把自己的后路留好,不是不爱刘洋了,是我这把老骨头,得给自己留口气。我没求他们给我养老,他们也别把我这点老底全掏空了就行。
现在的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我跟大山就一条,把这两道门守住了,往后谁看谁的脸色还不一定呢。大山现在每天按时吃药,我天天给他做清淡的,两个人散散步看看电视,日子也能过。
至于刘洋和周敏,他们过他们的。逢年过节能来看看我,我高兴。不来,我也不巴巴地等着了。我这心里啊,算是彻底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指望谁都不如指望自己。儿子靠得住,那是你的福分。靠不住,那也是命。但命归命,你手里得有钱,你头顶得有片瓦。这两样东西在,啥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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