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元五年,是元顺帝即位以后的第五个年头。
这年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刚过,黄河已经封了半截,汴梁城头刮着西北风,把守城兵丁的胡子都吹成了白色。城里的老百姓缩在屋里,围着炭火盆烤火,偶尔有小贩推着车经过,吆喝声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没有人知道,这年冬至,汴梁城里会发生一件震动天下的大事。
二十年
范孟是杞县人,四十二岁,在河南江北行省做了二十年掾史。
掾史是元朝官府里最底层的文职,抄抄写写,跑跑腿,传传话。说好听点叫"文吏",说难听点,就是衙门里的杂役。他们没有品级,没有俸禄保障,升迁靠的是有人推荐,干活靠的是自己倒贴。同僚们私下叫他"范不办",意思就是什么事都办不成。
但他也有过指望。
二十年前,他刚进省衙那会儿,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新浆洗的青布袍子,走路带风。他在值房里干活,夜里抄公文抄到三更,油灯熏黑了鼻孔,他也不觉得苦。那时候他在墙上题过一首诗:
"人皆谓我不办事,天下办事有几人?袖里屠龙斩蛟手,埋没青锋二十春。"
后来有个姓王的御史到省里巡查,看见了这首诗,觉得此人胸中大有丘壑,替他写了一封举荐信,范孟这才补了缺,算是有了正式编制。
但补缺之后,衙门不发俸禄。因为朝庭没钱了。
他去找管钱粮的经历,经历说:"库里没钱,等等吧。"他又去找左丞,左丞说:"今年财政紧张,先欠着。"他再去找平章,平章正在后堂喝酒,隔着帘子挥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他从春天等到冬天,从二十五岁等到四十二岁。十七年里,他领到过两次俸禄,每次都是折钞,还不够买一石米。其余时候,他靠替人写状子、代抄文书换几个铜板,勉强度日。
他成过家,妻子生了病,没钱抓药,拖了半年,死了。没有孩子。他又成了一个人。
二十年来,他见过平章换了五任,左丞换了七任,那些人鱼肉百姓、贪赃枉法,犯了事最多调走,换个地方继续做官。而他范孟,二十年了,还坐在那间值房里,守着那盏昏黄的灯。
冬至前三天,他去问本季度的俸禄。管库的照例说:"库里没钱,等等吧。"
范孟站在库房门口,看着管库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等着。"
那天晚上,他去找了霍八失。
四个人
霍八失是个逃兵,以前在河南万户府当兵,犯了军法逃了出来,在汴梁城里混日子。他认识范孟,是因为范孟替他代写过几封家书。他大字不识一个,对范孟很是敬重,觉得这个"范哥"识文断字,是个有本事的人。
范孟把霍八失叫到值房,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我要做一件大事,你干不干?"
霍八失问:"什么事?"
范孟从怀里掏出四颗黄蜡丸,摆在桌上:"假传圣旨,杀了那帮大官。"
霍八失愣住了。他盯着那四颗蜡丸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范孟的脸。范孟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很亮,亮得有些瘆人。
"范哥,"霍八失咽了口唾沫,"你说真的?"
"我像开玩笑吗?"
霍八失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在军营里被打的板子,想起逃出来以后东躲西藏的日子,想起那些当官的骑在马上从他身边经过时,连正眼都不看他一下。
他咬了咬牙:"干。还有谁?"
范孟又说了三个名字:张四、李黑子、王驴儿。都是汴梁城里的亡命徒,素日里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胆子大,手也狠。
冬至那天傍晚,四个人在城东的一座破庙里碰了头。范孟把蜡丸分给他们,一人一颗,让他们挂在腰间。
"今儿冬至,大人们都在家喝酒,一个个都醉了。"范孟说,"你们假扮钦差,先去驿站劫马,骑着马冲进省衙中堂,坐下来,叫当值的文吏来传圣旨。我会在里面应你们。等人到齐了,你们就用铁骨朵,从背后砸,一人一下,干净利落。砸完以后把尸体拖到后园,扔在雪地里。"
四个人,谁也没说话。庙外头北风呼呼地吹,把破窗户纸吹得啪啪响。
良久,霍八失咧嘴笑了:"范哥,事成之后,咱们真能富贵?"
范孟看着他,说:"能。"
冬至夜
这一年的冬至,汴梁城的雪下得格外大。
省衙后堂里,羊肉饺子的香气混着酒气,从门缝里往外冒。平章月鲁不花坐在主位上,六十来岁,胖得几乎看不见脖子,喝酒喝得满脸通红。左丞劫烈坐在他旁边,五十多岁,瘦长脸,胡子留得很讲究,端着酒杯,正和理问金刚奴说着什么笑话。金刚奴是个蒙古人,汉语说得很溜。
饺子就酒,越喝越有。一桌人从黄昏喝到入夜,饺子吃了三盆,酒喝了两坛,才陆陆续续散了。月鲁不花被两个家人架着上了轿,劫烈自己骑马走了,金刚奴最后一个离开,脚步有些踉跄。
范孟站在值房的窗口,看着他们一个个出门。雪花落在轿顶和帽檐上,很快就积了一层。他数着人头,一个,两个,三个……一共八个,全都走了。
他等了一刻钟,然后走到侧门边,把门闩抽开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霍八失四人骑着驿站的马,冲进了省衙大门。他们翻身下马,直入中堂,坐下来,拍着桌子喊:"圣旨到!叫河南诸官觐见!"
当值的文吏吓得腿软,一路小跑去传话。第一个被叫来的是平章月鲁不花。他还没醒酒,被家人搀进中堂,跪在地上,头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含混不清地说着"臣接旨"。
霍八失从背后抽出铁骨朵,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下。
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砸碎了一个半熟的瓜。月鲁不花扑倒在地,血从耳朵里淌出来。两个兵卒把他拖出去,扔在后园的雪地里。
然后是左丞劫烈。然后是理问金刚奴。然后是郎中完者秃黑的儿。然后是都事拜住。然后是总管撒思麻。然后是监司秃满。然后是万户完者不花。
每一个人都差不多。先跪下,再闷响,再拖走。雪地上一道道暗红色的拖痕,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范孟站在中堂的柱子后面,从头到尾看完了。
都元帅
第二天天亮,范孟坐在平章的位置上,面前摆着收缴来的虎符和大小衙门印信。他假传圣旨,任命自己为河南都元帅,佩平章虎符,统辖河南江北行省一切军政事务。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调兵把守汴梁城各条街巷。
"不许行人往来,"他对城防官说,"一家一户,都在屋里待着。谁出门,抓起来。"
第二件事,是封闭黄河渡船。
"南岸的船全部收到北岸来,一条也不许放过去。南北交通,断了。"
第三件事,是派出信使,去各道传令:"范都元帅在此,各道兵马速来听调。"
办完这三件事,已经是午后了。他站起身来,把收缴来的印信一一清点了一遍,然后走出省衙大门。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是平章月鲁不花的,装饰华贵,车帘上绣着金线牡丹。范孟上了车,对车夫说:"去杞县。"
从汴梁到杞县,大约六十里路。马车走得快,两个多时辰就到了。范孟在村口下了车,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然后去了祖坟。
三牲祭品摆上,香烛点燃,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娘,"他说,"儿子出息了。你们看看,儿子现在是都元帅了。"
村里的老老少少都来了,远远地围在坟地外围,交头接耳。有人认出他来,小声说:"那不是范家那个穷小子吗?当年他爹死了,连棺材都买不起……"
旁边的人赶紧拽他袖子:"嘘!小声点儿!人家现在是都元帅了!"
范孟听见了,没有回头。他对着墓碑又看了很久,然后起身,上车,回汴梁。
马车驶出杞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村口还站着一些人,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谁是谁。他放下车帘,靠在后壁上,闭上了眼睛。
归赐
回到省衙,范孟发现少了一个人。
归赐,河南廉访司的官员,四十五六岁,以刚直闻名。省里其他官员都来拜见新任都元帅,唯独他,连个影子都没见。
范孟派人去请,归赐不来。再请,还是不来。第三次,范孟亲自去了。
归赐住的地方不大,两间瓦房,院里有棵枣树。范孟站在院门口,看见归赐正坐在堂屋里看书,面前放着一碗清水,旁边摆着一碟咸菜。
"归先生,"范孟跨进门里,"朝廷认为月鲁不花等人有罪,另选官员任用,归先生不愿意做官吗?"
归赐放下书,抬头看他:"我有母亲在堂,不想做官。"
"归先生不怕死?"
"生死有命。"
范孟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归赐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畏惧,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那种范孟从来没有拥有过的、源于内心底气的平静。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省衙墙上题诗的那些夜晚。那时候他也以为自己可以站着说话,哪怕站着吃不饱饭。但后来他跪下了,对着管库的下跪,对着经历下跪,对着左丞下跪,对着平章下跪,跪了一次又一次,跪了二十年,膝盖都磨出了茧子。他以为所有人都是跪着的。
原来不是。
"关起来。"范孟对身后的兵卒说。
归赐被押进了省衙后院的牢房。范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铁门关上,然后转过身,对身边的冯二舍说:"这个人,留着。别让他死了。"
冯二舍是新提拔的省宣使,二十来岁,原先在架阁库管文书,范孟看他机灵,提拔上来做了自己的亲随。他凑上来,殷勤地问:"大人,要不要给他送床被褥?"
范孟摆了摆手,往前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送吧。"
冯二舍
冯二舍是汴梁本地人,二十二岁,在省衙做了三年文吏。他家里开着一间小杂货铺,父亲早死,母亲带着他和妹妹过日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做文吏的俸禄,每月折钞七两,勉强够糊口。
范孟提拔他的时候,他正在架阁库整理旧档,听见传唤,还以为是犯了什么事,腿肚子直哆嗦。等到了范孟面前,听见"省宣使"三个字,他当场就跪下了。
"谢大人!谢大人!"
范孟看了他一眼:"起来吧,以后好好办事。"
从那天起,冯二舍就跟着范孟跑前跑后。替他传令,替他记档,替他招呼那些来拜见的新任官员。他走在省衙里,人人见了他都点头哈腰,叫一声"冯大人"。这种感觉,他以前从来没有过。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
他问霍八失:"天使呢?霍八失说:"走了。"
他又问旁人,旁人也说"走了"。但他始终没见过那个"天使"。后来他留意观察,霍八失四人一直在省衙里活动,吃饭睡觉都在后院的耳房里,哪儿也没去。他试探地问过范孟一次:"大人,天使何时回京复命?"范孟看了他一眼,说:"不急着。"
冯二舍没再问。但他的心,一天比一天沉下去。
到了第四天晚上,范孟在省衙设宴。冯二舍坐在末席,端着酒杯,听见范孟喝得兴起,对满座的新任官员说:"诸位只管放心办事,有本帅在,万事无忧。朝廷那边,自有本帅周旋。"
酒过三巡,冯二舍借着敬酒的机会,凑到范孟耳边,低声问:"大人,您什么时候让我见见朝廷来的天使?卑职想当面谢恩。"
范孟已经有些醉了,闻言一愣:"什么天使?"
"就是那晚传圣旨的钦差啊,"冯二舍赔着笑,"卑职想当面谢恩。"
范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醉眼朦胧地看着他:"什么朝廷钦差?我,就是朝廷钦差。"
冯二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掷首
第五天清早,冯二舍跟着范孟走出省衙去办事。走到街口,冯二舍说:"大人,您先走着,我忘了一样东西,回去取。"
范孟摆摆手,没回头。
冯二舍转身就跑。他没有回省衙,而是径直去了省都镇抚司。省都镇抚姓刘,四十来岁,被范孟收缴了官印之后一直闲在衙中。冯二舍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闯了进去。
"刘大人!"他喘着气说,"使臣是假的!范孟是假的!根本就没有钦差,全是他在搞鬼!"
刘都镇抚霍然起身,没有多问一句。他立刻召集旧部,抄起一把刀,"跟我走!"刘都镇抚带人冲出营房。
他们在街口截住了范孟。范孟正站在路边等冯二舍,听见身后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十几把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我是都元帅!"他下意识地喊,"我有圣——"
“旨”还没说出来,刀落下来了。
刘都镇抚让人把范孟的头砍下来,提着头发拎在手里。他沉吟片刻,对手下说:"把脑袋扔进省衙里去。"
那颗头颅划过一道弧线,越过省衙的院墙,砰地落在中堂门前的青砖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门槛边上。嘴还张着,眼睛瞪着,像是没说完那个"旨"字。
霍八失他们正在后院的耳房里吃早饭。听见动静,张四跑出来看,一眼就看见了那颗头。他当场扔了碗,转身往回跑:"死了!范哥死了!"
霍八失拔刀冲出来,看见那颗头,愣了一下。就是这一愣的功夫,省衙大门被撞开了,刘都镇抚带着士兵冲了进来,他跑进后院,一头扎进竹园里,但很快被拖了出来。
四个人,全部扑杀。
尾声
汴梁城的这场闹剧,从冬至夜开始,到第五天结束。
事后朝廷派人来查案,牵连极广。范孟在五天内任命的那些官员,不管是主动投靠还是被迫服从的,统统治罪。最后算下来,处死的竟有上千人。
元顺帝震怒,下诏严惩,河南江北行省被彻底清洗了一遍。那些继任的官员们,一个比一个谨慎,一个比一个小心翼翼。生怕哪天又冒出一个姓范的穷文吏,在冬至夜把铁骨朵挥向他们的后脑勺。
只有一个人安然无恙。
归赐。因为他被关在牢里,没有参与任何事,也没有顺从任何人。他出来以后,官复原职,后来升至礼部尚书。元顺帝召见他时,说过一句话:"好事希望可以多做。"
而那个告密的冯二舍,史料中没有交代他的结局。有人说他被赏了一大笔钱,远走高飞了;有人说他后来也被清洗掉了,毕竟一个可以出卖旧主的人,谁敢用呢?
汴梁城的雪,过了正月才渐渐化完。后园那片雪地,来年春天化雪的时候,渗出了暗红色的水。省衙的人嫌晦气,让人重新铺了一层土,种上了花草。草长得很好,比别处都茂盛。
从那以后,每到冬至,汴梁城的官员们都不怎么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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