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庆三年,夏末,川西官道。
天阴沉得像块浸水的抹布,闷雷在云层后头滚着,就是不肯痛快地下一场雨。官道两旁的林子,枝叶都蔫蔫地耷拉着,不见一丝风。“长风镖局”的趟子手韩五擦了把额头的油汗,啐了一口:“这鬼天气,是要憋出个龙来不成?”
镖头赵铁鹰走在车队最前,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色,浓眉拧成个疙瘩。他年近四十,身材不算魁梧,但骨架粗大,一双手布满老茧,指节粗粝。他左边脸颊有道寸许长的旧疤,从颧骨斜到嘴角,让他不笑的时候,显得格外冷硬。他身后跟着五辆大车,车上插着“长风镖局”的蓝色三角镖旗,旗面被湿闷的空气压着,有气无力地垂着。这趟保的是一批贵重的川绸和药材,从成都去重庆,路程不算顶远,但蜀道难行,又赶上这天气,赵铁鹰心头总有些莫名的不安。
“赵头儿,前面就是‘老鹰崖’了,过了崖口,有个野店能歇脚。” 趟子手陈小五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山口。那山口两壁陡峭,像被巨斧劈开,是这段路上有名的险地。
赵铁鹰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那柄厚背薄刃的雁翎刀“破山”的刀柄。他走镖二十年,凭的就是“仔细”二字。眼看要进山口,他抬手示意车队停下,对副镖头刘猛子道:“猛子,你带俩人到前面探探,动静不对,立刻鸣镝。”
刘猛子是个黑塔似的汉子,应了一声,点了两个机灵的趟子手,打马往前去了。马蹄声消失在崎岖的山道弯处。
约莫一炷香功夫,一声凄厉的响箭尖啸声骤然从山口方向传来,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出事了!” 赵铁鹰脸色一沉,厉声道,“韩五、小五,守住镖车,结成圆阵!其余人,跟我来!” 话音未落,他已拔刀在手,身形如鹞子般掠出,直扑山口。身后五六名趟子手呛啷啷拔出刀剑,紧跟而上。
刚冲进山口不远,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看衣着是行商和脚夫模样,货物散落一地,已被翻得乱七八糟。刘猛子和两个趟子手正背靠着一块巨石,与七八个蒙面黑衣的悍匪拼杀。刘猛子左臂挂了彩,鲜血淋漓,兀自死战不退。地上还躺着两三个黑衣人的尸首。
那些黑衣匪徒身手狠辣,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剪径的毛贼。为首一人使一柄鬼头刀,刀法沉猛,将刘猛子逼得连连后退。另有两人,手持带倒钩的渔网和铁尺,专攻下三路,极为阴毒。
赵铁鹰见状,目眦欲裂,暴喝一声:“鼠辈敢尔!” 人随刀走,“破山”刀化作一道雪亮匹练,直劈那使鬼头刀的匪首!
匪首听得脑后风响,顾不得再攻刘猛子,回身挥刀格挡。“锵!” 一声大响,火星四溅。匪首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虎口发麻,连退三步,心下骇然。赵铁鹰得势不饶人,刀光滚滚,将家传的“断门刀法”施展得泼水不进,瞬间将匪首圈入刀光之中。
其余趟子手也一拥而上,与匪徒战作一团。赵铁鹰这边人数虽稍少,但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汉子,拼起命来气势惊人。尤其赵铁鹰,刀法狠辣,招招搏命,不过几个回合,那匪首已左支右绌,肩上被划开一道口子。
匪首眼见不敌,虚晃一刀,吹了声尖锐的口哨,喝道:“风紧!扯呼!”
众匪徒闻声,纷纷逼退对手,竟不恋战,向山林深处退去,行动迅捷,显然是惯匪。趟子手们要追,赵铁鹰喝道:“穷寇莫追,查看伤亡,救治猛子!”
众人停下。刘猛子伤得不轻,左臂一道刀口深可见骨,被简单包扎后,仍面色煞白。那两个探路的趟子手也受了些轻伤。清点现场,行商脚夫一共七人,无一活口,俱是被一刀毙命,财物被劫掠一空。匪徒留下了三具尸体。
“是‘黑风十三煞’的人。” 刘猛子忍痛道,“看兵器和手法,错不了。这帮天杀的,专在这条路上做没本钱买卖,心黑手狠,从不留活口。”
赵铁鹰脸色阴沉。“黑风十三煞”是川西一带近年崛起的悍匪,据说有十三个人,个个身手不弱,行踪诡秘,官府几次围剿都让他们跑了。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碰上。
“收拾一下,把老乡们的尸首……尽量归拢,回头报官。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赵铁鹰沉声吩咐,自己则蹲下身,仔细查看一个黑衣匪徒的尸体。他扯下对方面罩,是个三十来岁的陌生面孔,满脸横肉。搜了搜身,除了些散碎银两和一块黑乎乎的木质令牌,别无他物。令牌做工粗糙,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背面似乎有个数字,但被污血糊住,看不清。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耳朵忽然一动。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从路边一处被踩倒的灌木丛后传来。
赵铁鹰提刀在手,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只见一个脏兮兮的、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蜷缩在灌木下的凹坑里,浑身发抖,小脸惨白,泪水混着泥土糊了一脸,正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孩子身上穿着粗布衣服,已经划破了好几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灰布小包袱。
看到赵铁鹰,孩子吓得往后一缩,大眼睛里满是惊恐。
赵铁鹰心头一软,收刀入鞘,尽量放柔了声音:“娃儿,莫怕,坏人被打跑了。你是哪里人?怎么在这里?你爹娘呢?”
孩子只是抖,不说话,泪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怀里的小包袱抱得更紧。
赵铁鹰伸手想把他抱出来,孩子却猛地往后缩,后背撞在土坑壁上,呜咽了一声。赵铁鹰这才注意到,孩子后背衣服上,有一片深色的湿痕,不是泥水,是血!虽然不多,但显然受伤了。
“你受伤了?让伯伯看看。” 赵铁鹰不顾孩子微弱的挣扎,小心地把他从坑里抱了出来。孩子很轻,像只受惊的小猫。他后背左肩胛骨下方,衣服被划破了一道口子,一道寸许长的伤口还在渗血,看痕迹,像是被刀尖或树枝划伤的。
韩五拿来金创药和干净布条,赵铁鹰亲自给孩子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孩子疼得直抽气,却始终咬着牙没哭出声,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包扎好,赵铁鹰又拿了水囊和干粮给他。孩子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又渴又饿,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却一直警惕地看着四周的人。
“总镖头,这孩子……” 刘猛子走过来,低声道,“怕是那伙行商谁家的孩子,躲过一劫。咱们怎么办?带着?”
赵铁鹰看着埋头啃干粮的孩子,那脏兮兮的小脸上,依稀能看出清秀的轮廓,尤其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只是此刻盛满了恐惧和悲伤。他想起自己早夭的儿子,若是活着,也该这么大了。心头一酸,点了点头:“带上。总不能把他扔在这荒山野岭。到了前面镇子,打听一下是谁家的,再作计较。”
他试着又问孩子:“娃儿,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孩子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嘴巴张了张,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川北口音:“我……我叫小山。爹娘……爹娘……” 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指着不远处一具中年男人的尸体,哽咽道,“爹……躺那里不动了……娘……娘被坏人抓走了……” 说完,终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赵铁鹰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具男尸面容朴实,确实是寻常行商打扮。他叹了口气,摸了摸小山的头:“莫哭了,以后……跟着伯伯。”
车队重新上路,气氛有些沉重。多了个孩子,速度不免慢了些。小山似乎吓坏了,只肯让赵铁鹰抱着,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上,不一会儿就累得睡着了,但睡梦中还不时抽泣。
到了野店“悦来栈”,天已擦黑,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赵铁鹰安排众人住下,请店家娘子烧了热水,亲自给睡醒的小山擦洗。洗去污垢,换上伙计找来的粗布衣裳,小山露出了本来模样,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只是神色依旧怯怯的。
吃饭时,赵铁鹰把肉菜拨到他碗里,小山小声说了句“谢谢伯伯”,吃得很快,但很安静。赵铁鹰注意到,他吃饭时左手总是下意识地捂在胸前,那里鼓鼓囊囊的,是他一直紧抱着的那个灰布小包袱。
“小山,你那包里是什么?能告诉伯伯吗?” 赵铁鹰尽量温和地问。
小山浑身一僵,小手捂得更紧了,大眼睛里瞬间又充满警惕,摇了摇头。
赵铁鹰笑了笑,不再追问,只道:“好,伯伯不看了。快吃吧。”
夜里,赵铁鹰让小山和自己睡一屋。孩子白天受了惊吓,夜里睡不安稳,时而梦呓,时而惊醒。赵铁鹰便起身,轻轻拍着他,哼几句不成调的家乡小曲。窗外雨声淅沥,他看着孩子稚嫩的脸庞,心头那点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那伙“黑风十三煞”杀人劫财,为何独独抓走一个女人?是见色起意,还是另有缘故?小山这孩子,又为何对那个小包袱如此紧张?
半夜,小山似乎做了噩梦,猛地坐起,嘴里含糊喊着“娘”。赵铁鹰连忙安抚,好一会儿,孩子才又沉沉睡去,只是小手依然紧紧抓着胸前的小包袱。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光放亮。车队继续赶路。赵铁鹰派了一个趟子手,快马加鞭去前面的镇子报官,说明“老鹰崖”的劫案和孩子的事。
路上,赵铁鹰试着和小山说话,问他家在哪里,爹娘是做什么的。小山只说家住“山那边”,爹是“卖货的”,娘是“纺线的”,再多问,就摇头不说话了,只是把小包袱抱得更紧。
午后,车队在一处溪流边歇脚饮马。小山跑到溪边洗手,赵铁鹰在不远处看着。忽然,小山脚下似乎滑了一下,惊叫一声,手里的灰布包袱脱手飞了出去,“噗通”掉进溪水里。
“我的包包!” 小山急得大叫,就要往溪水里跳。那溪水流速不慢,包袱顺水往下漂。
赵铁鹰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捞起包袱。包袱浸了水,入手颇沉。小山扑过来,一把抢过,紧紧抱在湿漉漉的怀里,眼圈都红了,又是心疼又是害怕地看着赵铁鹰。
“湿了,得打开晾晾,不然里面的东西要坏了。” 赵铁鹰看着孩子,温声道。
小山咬着嘴唇,犹豫了很久,才在赵铁鹰鼓励的目光下,慢慢松开了手。赵铁鹰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湿透的包袱放在旁边一块干净的大石上,小心地解开。
包袱皮里,是几件小孩的旧衣服,一个硬邦邦的、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物件,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扁扁的黄花梨木盒子。
赵铁鹰先拿起木盒,入手颇沉。盒子做工精巧,没有锁,但严丝合缝。他轻轻一掰,盒盖开了。里面是红色绒布衬底,上面静静躺着三根针。
不是绣花针,也不是寻常缝衣针。针长约两寸,细如牛毛,通体呈现出一种幽暗的、近乎黑色的金属光泽,针尖在阳光下闪着一点妖异的蓝芒。针尾没有针鼻,而是极细的螺旋纹。三根针静静地躺在那里,却给人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
赵铁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识过各种奇门兵器暗器,这种针,他听说过——“无影针”!据说是川滇一带一个早已销声匿迹的邪派“五毒教”的独门暗器,细如发丝,淬有剧毒,发射时无声无息,专破内家罡气,中者见血封喉,极是歹毒。这针的制作手法和用毒,据说已经失传多年,怎么会出现在一个行商孩子的包袱里?
他强压心中震动,看向小山。孩子正紧张地看着他,小脸发白。
赵铁鹰放下木盒,又拿起那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纸页泛黄的小册子,封皮上用古朴的篆字写着《五毒秘要》四个字!翻开一看,里面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载着各种用毒、炼毒、解毒之法,以及一些诡异武功的修炼法门,还配有精细的人体经脉图和药草图谱。在最后几页,赫然有“无影针”的制作和淬毒方法详解!
赵铁鹰的心沉了下去。这绝非寻常行商之家该有的东西!联想到昨日“黑风十三煞”杀人却独独抓走一个女人,还有那女人可能的川北口音……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他合上册子,包好油纸,神色凝重地看向小山,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小山,告诉伯伯,这东西,是你爹娘的吗?他们有没有告诉你,这是做什么的?还有,抓走你娘的坏人,你认识吗?或者,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小山看着赵铁鹰严肃的脸,似乎也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抽噎着说:“是……是娘的。娘藏起来的,不让我告诉别人。爹……爹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我醒了,听到娘在和爹吵架……娘说有人追来了,要爹带着我和这东西快跑,去重庆找‘回春堂’的薛伯伯……爹不肯,说娘不走,他也不走……后来,后来坏人就来了……爹把我塞到树丛里,娘被坏人抓走时,一直喊‘东西在孩子那里’……”
回春堂?薛伯伯?赵铁鹰知道重庆府确实有个名气不小的“回春堂”药铺,坐堂大夫姓薛,医术不错。难道这薛大夫,和这“五毒教”的遗物有关?小山娘被特意抓走,恐怕不只是劫色,更是为了逼问这《五毒秘要》和“无影针”的下落!“黑风十三煞”……莫非是冲着这东西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油纸包和木盒仔细收好,用内力烘干了外面的包袱皮,重新包起来,递还给小山,郑重地说:“小山,这东西非常重要,也很危险。从现在起,除了伯伯,不要给任何人看到,也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娘让你去找薛伯伯的事,记住了吗?”
小山用力点头,把包袱死死抱在怀里。
赵铁鹰站起身,对围过来的刘猛子、韩五等人沉声道:“传话下去,加快脚程,夜里尽量赶到‘三江镇’。路上都打起精神,这趟镖,恐怕还没完。”
众人见总镖头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都心中一凛,齐声应是。
接下来的路程,赵铁鹰提高了十二分的警惕。他亲自抱着小山坐在头辆镖车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山林。小山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乖巧地缩在他怀里,很少说话。
当夜,车队赶在天黑透前进了三江镇,住进了一家大车店。赵铁鹰安排了双岗值夜,自己和衣而卧,刀就放在手边。小山睡在里侧,呼吸均匀。
然而,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子夜时分,正是人最困顿的时候。车店后院的马厩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是值夜的趟子手!
几乎在同一时间,赵铁鹰猛地睁开眼,一把抓起“破山”刀,低喝一声:“抄家伙!有客到!”
话音刚落,房间的窗户纸“噗噗”数声轻响,被捅破几个小洞,几缕淡淡的、带着甜腥味的青烟飘了进来。
“闭气!是迷烟!” 赵铁鹰经验丰富,立刻屏住呼吸,同时用湿毛巾捂住小山口鼻。他踢翻桌子挡在床前,自己则闪身到了门边。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接着,门闩被从外面用利器缓缓拨动。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踹开!几道黑影如狸猫般窜入,手中兵刃寒光闪闪,直扑床上!他们显然以为迷烟已生效,目标明确——床上的孩子和他怀里的包袱!
然而他们扑了个空。迎接他们的是赵铁鹰蓄势已久、如雷霆般劈出的刀光!
“断门刀法——裂石!” 雪亮的刀光在黑暗中绽开,冲在最前的两个黑衣人惨叫着倒飞出去,胸口鲜血狂喷。赵铁鹰刀势不停,反手一刀,又将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黑衣人连刀带人劈开!
闯入者一共五人,瞬间折了三个。剩下两人骇然后退,其中一人失声叫道:“点子扎手!是硬茬子!”
此时,隔壁房间的刘猛子、韩五等人也已被惊醒,怒吼着提刀杀来。院子里也传来兵刃碰撞和呼喝声,显然对方来的人不少,已和留守的趟子手交上了手。
屋内的两名黑衣人见势不妙,其中一人猛地扬手,几点寒星射向床铺方向,另一人则挥刀扑向赵铁鹰,意图缠住他。
赵铁鹰听风辨位,手中刀舞成一团光幕,“叮叮”几声,将射来的暗器(正是那细小的“无影针”)磕飞,同时一脚踢起地上一把椅子,砸向扑来的黑衣人。黑衣人挥刀格开椅子,赵铁鹰的刀已如影随形,抹过了他的咽喉。
最后那名发射暗器的黑衣人见同伴瞬间毙命,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从窗户逃走。赵铁鹰岂能让他如愿,手腕一抖,雁翎刀脱手飞出,如流星赶月,从黑衣人后心贯入,前胸透出!黑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扑倒在窗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短短几个呼吸,屋内五名来袭者全灭。赵铁鹰拔出刀,在尸体身上擦干血迹,来到床前。小山被之前的打斗和惨叫声惊醒,吓得瑟瑟发抖,但还记得紧紧抱着包袱,用被子蒙着头。
“小山,没事了,坏人被打跑了。” 赵铁鹰掀开被子,温声道。孩子扑到他怀里,小声啜泣起来。
此时,院子里的战斗也接近尾声。来袭的黑衣人约莫有十来个,虽然悍勇,但赵铁鹰这边早有防备,又是以逸待劳,刘猛子、韩五等人拼死力战,加上赵铁鹰迅速解决屋内敌人后出来支援,很快将黑衣人杀散,留下了五六具尸体,其余带伤逃入夜色。
清点伤亡,镖局这边死了两个值夜的趟子手,刘猛子肩上旧伤崩裂,其他人多少带了点伤,所幸都不致命。
赵铁鹰脸色铁青,在黑衣人尸体上一一搜索。和“老鹰崖”那具尸体一样,每人身上都有一块黑木鬼头令牌,背面刻着数字,从“四”到“十二”不等,唯独没有一、二、三。
“果然是‘黑风十三煞’!” 刘猛子咬牙道,“这帮杂碎,阴魂不散!他们是冲着这孩子来的?”
赵铁鹰点了点头,看向怀中渐渐止住哭泣的小山,和他怀里那个灰布包袱,沉声道:“是冲着他娘留给他的东西来的。这东西,恐怕是烫手的山芋。‘黑风十三煞’如此不依不饶,甚至不惜夜袭大车店,损失人手也要得到,只怕他们背后,还有人。”
“总镖头,那我们现在……”
“此地不宜久留。” 赵铁鹰断然道,“收拾一下,立刻出发,连夜赶路!直奔重庆府!他们死了这么多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前面路上,必有拦截。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
众人凛然,顾不上休息,匆匆掩埋了同伴,带上小山,给骡马喂了些精料,趁着夜色未退,悄然离开三江镇,折入一条更偏僻、但据说能节省半日路程的山道。
山道崎岖,夜色浓重。赵铁鹰抱着小山,骑在自己的黄骠马“追风”上,走在队伍中间,心神紧绷。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恐怕还在前面。这包袱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引得“黑风十三煞”如此疯狂?小山的娘,又是什么人?重庆府“回春堂”的薛大夫,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马蹄嘚嘚,敲打着山路。小山靠在赵铁鹰胸前,似乎感受到了不安,小声问:“伯伯,那些坏人,还会来吗?”
赵铁鹰低头,看着孩子清澈又带着恐惧的眼睛,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头顶,低声道:“别怕,有伯伯在。伯伯答应你,一定送你平安到重庆,找到薛伯伯,也……想办法救你娘。”
他不知道这个承诺能否实现,但看着孩子的眼睛,他必须这么说。这已不仅仅是一趟镖,一份责任,更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失去一切的孩子,最郑重的诺言。他握紧了手中的“破山”刀,目光投向黑暗的前路。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他都要带着这孩子,闯过去。
结局:
赵铁鹰一行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拼死血战,最终险之又险地摆脱了“黑风十三煞”的后续追击,抵达重庆府,将小山和《五毒秘要》、无影针送到了“回春堂”薛神医手中。薛神医见到遗物,老泪纵横,道出实情:小山之母本名“柳青儿”,乃当年“五毒教”圣女。五毒教因行事歹毒,被武林正道所灭,柳青儿携教中至高秘典《五毒秘要》及三根仅存的“无影针”脱逃,隐姓埋名,嫁与一老实行商,只想安稳度日。不料教中叛徒、如今的“黑风十三煞”大当家“鬼面煞”觊觎秘典,追踪而至,杀人夺宝。柳青儿为护子与秘典,故意被擒,欲伺机与敌同归于尽。
赵铁鹰闻言,将小山托付给薛神医,与伤势未愈的刘猛子等人,凭借薛神医提供的线索和克制五毒的药物,设计反杀,联合重庆府暗中调查此案的捕头,设下埋伏,将追踪而至的“黑风十三煞”余孽引入陷阱,一举歼灭匪首“鬼面煞”及其党羽,并在匪巢地牢中救出了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柳青儿。
柳青儿见到失而复得的儿子和安然无恙的秘典,了却心愿,将《五毒秘要》中害人部分焚毁,只留救人之术赠与薛神医济世,又将那三根“无影针”交给赵铁鹰,言道:“赵总镖头高义,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此针虽毒,亦可防身。青儿别无牵挂,唯愿小山平安长大,莫涉江湖。” 说罢,伤重不治而逝。
赵铁鹰厚葬柳青儿,又见薛神医仁心仁术,且是小山亲舅公(柳青儿之舅),便将小山正式托付于他,并留下一笔银钱。薛神医承诺必视如己出,教其医术,导其向善。
经此一役,赵铁鹰及长风镖局名动川渝。他婉拒了官府的赏金,只收了应得的镖银,将那三根“无影针”深锁于镖局密室,告诫后人“利器可用,仁心不可失”。此后,他走镖更为谨慎,也常接济孤苦。小山在薛神医抚养下长大,取名薛安,终身习医,成为一代名医,尤擅解毒,活人无数,常言“若无赵伯伯当日舍命相救,焉有今日”。而“无影针”的故事,也成了川渝武林一段关于信义与救赎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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