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解读《白鹿原》第三十三章。

陈忠实用了差不多一整章的篇幅,倒叙鹿家五代人之前的老祖宗鹿马勺,从一个讨饭娃到“天下第一勺”的传奇。初看像是在讲一个励志故事,可是一琢磨,却又分明是在讲“怪物是怎样炼成的”。

马勺娃到饭馆做学徒,挨的哪是人该挨的?炉头骂操他祖宗,他回一句“你操去”;炉头扇他耳光拧他脸蛋,他说“受活”;掌柜撞见炉头拧他耳朵,质问起来,他替施暴者遮掩,说“是耍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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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掌柜甩下一句“该当挨打……贱胚子”。这话简直比炉头的勺沿还狠。施暴者嘻嘻笑着脱了身,受害者替人圆谎,旁观者给受害人定性:你活该。

更屈辱的是,炉头拿他来发泄兽欲,准确讲是进行交易:三回换一样菜,五回换一样菜,钱货两讫,童叟无欺。

鹿马勺的报复也够狠,等到学了全套本事创下基业,就叫了五个乞丐操炉头,一块大洋一回,直操到血污满地。这是用同一套规则把暴力转嫁了一遍。

马勺从受害者变成了施害者,手艺学到了,仇也报了,人却再也不是原来的勺娃了。他后来回乡报恩,没施舍过他的人,在碗里搅出了一窝麦草。

也许可以说他这是恩怨分明,但当边界模糊后却很可能成为“有怨必报”。

马勺的创业史当然得传下来,但其中的黑暗经历是需要进行包装才行的。于是他把这段经历进行了“改编”,被操尻子变成了被尿脸上,叫人操炉头变成了兵卒往脸上撒尿。

这也是“历史由胜利者书写”的一例,掌握了叙事权嘛。

他用一套更体面的版本,把一个关于人身凌辱的故事包装成了“卧薪尝胆”的励志教材。从此,鹿家的家风就不是忍耐,而是“忍而必报”。

勾践精神没错,可到了鹿家,有点走偏了:你受的屈辱不是用来超越的,是用来记仇的,等有朝一日连本带利还回去。

所以你看鹿子霖在坟园路上遇到三娃,逼着三娃骂他打他,那段荒诞戏码就不荒诞了。那是祖宗精神在他血液里的条件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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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哭着说“俺祖先就是挨打受气的角色,我咋也尝不来挨打挨骂是个啥滋味儿”。

他不是想挨骂,他是恐惧自己已经听不到真话了。

可这个恐惧只在深夜发作。白天一睁眼,他又活过来了,认干娃,找旧相好(鹿子霖特好这一口),把几十个私生子护在膝下躲避壮丁,看着那些深眼窝长睫毛的“鹿家种系”,慨叹“可惜不能戳破一个‘干’字”。

他在牢里把家底耗空,大儿媳死了,兆鹏跑了,兆海也回不来,偌大的屋院只剩鹿贺氏扑沙扑沙的脚步声。

他需要人,需要热闹,需要“有人才有盼头”的感觉。所以几十个干娃不是风流债的善后,是一个老人的求生本能。

白嘉轩和冷先生下棋那段,是全章最冷的一笔。

白嘉轩说鹿子霖是原上最滋润的人,冷先生说官瘾比烟瘾还难戒,白嘉轩最后来了一句:“咱们祖先一个铜子一个麻钱攒钱哩!人家凭卖尻子一夜就发财了嘛。”

白家靠的是一个铜子一个铜子攒出来的规矩,鹿家靠的确实是一步一步忍出来的翻盘术。两种活法,两条路,谁也别说服谁。

话说鹿马勺不是已经改写历史了嘛,白嘉轩怎么又知道这事了呢?其实有至少两套叙事很正常,在正史之外,野史不也多得很?况且,有时候正史在真实性方面还不如野史呢。

而超越白鹿家族的历史也确实将要真实地重新书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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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嘉轩藏匿的那个游击队员,四十上下的老诚庄稼人,投了共产党只因“日子过不成了”。冷先生说得好:要是有一天共产党得了天下,原上各个村子的共产党一下子蹦出来,能把人吓一跳。

当“日子过不成了”成为普遍感受,所有人都在暗处,等着蹦出来的那一天。

(网图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