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为了想照顾一些冥顽不化的杠精们经不起打击的小心脏,想说《静静的顿河》搬迁了莫言《生死疲劳》,但没有办法,莫言《生死疲劳》里白纸黑字,实实在在、毋庸置疑地抄了《静静的顿河》的构思与句子啊。
我们先找来莫言《生死疲劳》。
在小说的末尾,莫言再也不想遮遮掩掩地隐性模仿《静静的顿河》了,直接跳了出来,把《静静的顿河》纳入小说文本中:
——我不知道该如何描写蓝解放在那一时刻的心情,因为许多伟大的小说家,在处理此种情节时,已经为我们树立了无法逾越的高标。譬如被无数大学文学教授和作家们所称道的苏联作家肖洛霍夫的小说《静静的顿河》中,婀克西妮娅中流弹死后,他的情人葛利高里的心情和感觉的描写:“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朝着他的胸膛推了一下,他往后退着,脸朝下跌倒了”,“他好像从一场噩梦中醒了过来,抬起脑袋,看见自己头顶上是一片黑色的天空和一轮耀眼的黑色太阳。”
肖洛霍夫让葛利高里不知不觉中跌倒在地,我怎么办?我难道也让蓝解放跌倒在地吗?肖洛霍夫让葛利高里内心一片空白,我怎么办?我难道也让蓝解放内心一片空白吗?肖洛霍夫让葛利高里抬头看到一轮耀眼的黑色太阳,我怎么办?我难道也让蓝解放看到一轮耀眼的黑色太阳吗?即便我不让蓝解放跌倒在地,而是让他大头朝下,倒立在地上;即便我不让蓝解放内心一片空白,而是让他思绪万端、千感交集、一分钟内想遍了天下事;即便我不让蓝解放看到一轮耀眼的黑色太阳,而是让他看到一轮耀眼或是不耀眼的、白色的灰色的红色的蓝色的太阳;那就算是我的独创吗?不,那依然是对经典的笨拙的摹仿。——
在这一段文字中,莫言直接抄用了《静静的顿河》里的句子:
——“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朝着他的胸膛推了一下,他往后退着,脸朝下跌倒了。”
——“他好像从一场噩梦中醒了过来,抬起脑袋,看见自己头顶上是一片黑色的天空和一轮耀眼的黑色太阳。”
有一些杠精,否认莫言在写作《红高粱》时读过《静静的顿河》,这位代表性的人物,写了下面的一段推演:
————管谟贤明明记载莫言是1986年读《静静的顿河》,葛维屏是不承认的。如果侦破案件如此丢弃证据,这侦探只能是个专门害人的混蛋吧?!
我却可以证明管谟贤的记载非常准确,请大家看看我的方法。
《静静的顿河》1936年出版过简本,新中国出版这部巨著是在1956年,但很快中苏交恶,待到1966年,《人民日报》发表郭沫若的文章,说“肖洛霍夫得到了带有炸药味的诺贝尔奖金”,苏修认为“无上光荣”,“从这里可以看出现代修正主义者的本质。”
从此《静静的顿河》《一个人的遭遇》成了“大毒草”,当时有太多批判文章,他的书能在图书馆里躺着几本,也就不错了,民间谁敢藏着还到处传阅,那是作死。六七十年代的莫言不可能读过这本书。
中国人重新认识肖洛霍夫是1984年,2月22日,人民日报报道肖洛霍夫逝世,特意说明他获得了诺奖。
1985年3月,漓江出版社出版《诺贝尔文学奖丛书》,其中就有《静静的顿河》。这部书是在1986年印刷,与管谟贤说的时间,完全相符。
葛维屏“断案”的方式就是这样的,他让莫言在1984年抄袭一本没有出版的书!
当然了,他可以狡辩,莫言看到的是1956年的版本,这个随他去,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地了?——
这位杠精,只知道有力冈的版本,而不知道,1980年人文社重印了1956年金人的译本。杠精认为,莫言读的是力冈的译本。
现在莫言在《生死疲劳》里抄进了《静静的顿河》的句子,给了我们实测莫言究竟读了哪一个《静静的顿河》译本的原本模型。
一是金人1956年版本的原文。
我们注意一下,这与莫言的抄进他小说里的文本大体一致(有个别字不同):
——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朝着他的胸膛推了一下,他往后退着,脸朝下跌倒了,但是他立刻惊骇地跳了起来。
他好像是从一场恶梦中醒了过来,抬起脑袋,看见自己头顶上是一片黑色的天空和一轮耀眼的黑色太阳。——
二是目前人文社的挂着金人译、却由贾刚校译的版本。
更为要命的是,人文社现在的新版本,将贾刚的名字去掉了,直接挂着金人的名号,但却是贾刚动过刀子的译本。这个译本的内容如下:
——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在他胸膛上猛推了一下,他往后退着,仰面倒在地上,但是他立刻惊骇地跳了起来。
仿佛是从噩梦中惊醒,他抬起头,看见头顶上黑沉沉的天空和一轮闪着黑色光芒的太阳。——
这个译本实际上与金人译本相比,已经面目全非了,将金人一些经典的稍带着硬译的笔法给全部犁平了,已经看不到硬译给汉语带来的新鲜味与陌生感。
莫言正是从金人版本的硬译中吸取了汉语体系里不具备的新鲜意象与陌生感觉,从而使他的小说文体杀出重围,甩下当年的文学同行一段超长的距离。
比如,在贾刚的译本中,把金人译的“黑色太阳”译成了“闪着黑色光芒的太阳”,实际上,已经改变了金人译本里的原意,莫言正是根据金人译本里的“黑色太阳”,展开了他在《生死疲劳》中的华彩联想:“肖洛霍夫让葛利高里抬头看到一轮耀眼的黑色太阳,我怎么办?我难道也让蓝解放看到一轮耀眼的黑色太阳吗?”
莫言接受了金人译作里的“黑色太阳”的意境,并且在他的想象中,“太阳就是黑色的”,但是贾刚的译本里,告诉我们,太阳并没有变黑,只是“太阳闪着黑色光芒”,莫言大发感慨的基础,就被贾刚给连根拔除了。
究竟金人译本准确,还是贾刚译本靠谱?
等我有空,找到俄文原文,比对一下。但不管怎么说,金人的译本对莫言的小说意象产生了顺延性的根本性的影响,哪怕是金人不准确的译述,也变相地促成了莫言叙述陌生感的推进与爆发。
因为一个误译往往能制造一个陌生感,反而收到将错就错、因错得福的效果,这就是所谓“误解的美丽”,这可以说是不同语种跨界翻译时经常会衍生出的一种现象。
三、再来看一下力冈的译本。
力冈的译本,我曾经买过,也读过一部分,读力冈翻译的《静静的顿河》非常容易上头,涌上如同饮了酒一般的微醺的舒畅感,因为力冈翻译时“汉化”的水平太出色了,把原来的句子,用中文的表达方式进行了讨好中国读者的改写,看起来非常风调雨顺,但是实际上,已经丧失了金人译本里带着硬译味道的新鲜语感的刺激。
所以,我当时读力冈译本的时候,只读了第二部,便把它抛在了一边了。力冈版的《静静的顿河》将原小说译成了一本通俗小说,看不出一种历史的厚重感与沉吟味道。
力冈版的《静静的顿河》相关语句如下:
——好像冥冥中有一种力量当胸撞了他一下,他往后倒退了几步,仰面栽倒了,但是他马上惊骇地跳了起来。
他抬起头来,好像是从一场噩梦中醒来,看到头顶上是黑黑的天空和亮得耀眼的黑黑的太阳。——
注意一下,力冈也译成了“黑黑的太阳”,与金人的译法基本相同,反而贾刚的译本成了一个异数,因此,大体可以判断,目前的藏在金人译本名头下的贾刚译本,其实是一个比力冈译本更偏离金人风格的译本。
实际上,可以把贾刚的校译的译本完全独立地署上贾刚的译名,因为他的改译,已经把金人译本的味道都改得七零八落了。
莫言正是坚执地沿用了金人的译本,直到写作《生死疲劳》的时候,他也没有见异思迁,去采用最新由贾刚改译的新译本,而完全沿用了1956年版的金人译本。
这里,我们再回到1986年莫言发表《红高粱》的时候,有没有读过金人译本《静静的顿河》。
这里,我们转载网友“hejimin”提供的一则资讯,可以清晰地看到莫言《红高粱》与《静静的顿河》为什么会出现两条核心叙事线的高度吻合,就是因为《红高粱》里有受到《静静的顿河》刺激的前因,网友跟贴如下:
——莫言能够在西直门会议之后,用两周的时间写出跟以前思路、结构、写法完全不一样的《红高粱》,或许与量子纠缠作用是分不开的。【1】1985年秋,作为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学生的莫言去北京西直门总政招待所参加了题为“纪念抗日战争胜利四十周年”的军事题材小说座谈会。会上,一批老军旅作家谈到我国有着28年新民主主义革命的战争历史,却没有出现像《战争与和平》、《静静的顿河》这样的文学经典。3个多月后,《红高粱》“在1985年年底经历两周的时间完成”,刊登于《人民文学》1986年第3期(即1986年3月)[莫言是如何写出《红高粱》的. 光明日报,2019-10-09]——
至此,我们大体可以看出,莫言对《静静的顿河》的深耕可谓是积年已久,且比马尔克斯、福克纳要影响深远得多。
莫言对马尔克斯是唯恐避之不及,想方设法要远离马尔克斯的语境,但他对《静静的顿河》却毫不避讳,不惜在自己的小说里,直接下手抄起了《静静的顿河》,如此明目张胆的对《静静的顿河》的效仿,而很多的评论家却视而不见,不是咄咄怪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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